《云间记·半缘修道》亦初涵

35、勇闯将军府 以前我还未

　　以前我还未能接近洛川的时候，曾打过许多次将军府的主意，不过均未得逞，此时再来，忽又生出一种故地重游之感。又因着此时身份的变化便也比过去更加昂首挺胸起来。
　　上了台阶，我连看也未看守门的卫兵便迈开步子直接往将军府里冲去，这般自是被两个守门的士兵给拦了下来。
　　我抬起头道：“让开，我要见洛川。”
　　守门的士兵相觑一眼，见我身后站着的侍卫和侍女都穿着神官府的衣服，便不若从前敢直接将我轰走，站左边的那个舔着性子和气道：“姑娘，将军交代了，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入将军府。”
　　我道：“那你就去通报，说宋敏言找他。”
　　那个守门的士兵继续为难道：“那姑娘有什么事情么。”
　　我想了想道：“就说神官府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那两个士兵眼睛又是一瞪，横竖没有想明白这神官府出了了不得的大事关将军什么事，我一拍脑袋倒也想到自己口不择言定是将人弄得有些迷惑了，正要张口解释，黄瓜却忙忙插嘴道：“这是神官府的宋小姐，要不你先去通报一下筑渊大人也好。”
　　两个士兵第三次瞪着眼对望了一眼。我见他们十分犹豫，便双手合十在胸道：“你们快去吧，真的是很重要的事。”
　　那士兵虽犹豫，但终究不愿因着自己的犹豫耽搁了上级的大事，这才转身跑进府内，想是去找人了。
　　我本以为，那个士兵通报了，带我们进去便是，可未过多少时间，那士兵却是带着筑渊回转了来。
　　硕阳城虽始终在洛川的控制之下，但他明显打仗的本事强于搞经济建设，所以一直以来建设城邦的重任其实是落在筑渊身上的，由此，开仓济粮这样的事情说与筑渊其实比告诉洛川要来得有效。
　　只是我与筑渊还不相熟，许多话便不那么好开口，见面也总是客客气气，不若面对洛川时那么自在。
　　筑渊疾步而来，并未显出平时的那番温文尔雅，微皱着的眉头真是叫人感知到了事态的紧张。他过来便开口道：“府上怎么了？”
　　我迟钝地张了张口，想要与他解释一下说“神官府出了了不得的大事”其实只是随口拈来的谎话，不过话到头被他严肃的脸搞得很是害怕，于是只能长着嘴摇了摇头，想来表情很是不聪明。
　　筑渊皱了皱眉，与我道：“那你就不要在外面到处乱跑了，赶紧回去。”说着就示意黄瓜赶紧将我带回去。
　　我此时才总算有些回过魂来，心里有些发虚道：“那个，我是来找洛川开仓济粮的。”
　　筑渊闻言目光一凛，微垂的眼下射出道道寒光。可是说出来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了，而且开仓之事本就是利于安定的大事，无论如何我都是会争取一下的。
　　我吞吞口水，看着身边站着的无数人都像是木偶般立在那里不敢动弹，只得自己继续肥着胆子申辩道：“那个，你们戒严了，他们都没饭吃了，你们豪门大户的，肯定屯了很多粮的，赈济一下百姓也免得他们慌不择路，最后做出什么不利于你们的事••••••”我越说，声音在筑渊的目光辐射下越小。
　　筑渊冷冷看着我：“你从哪里学来开仓济粮的，”说着顿了顿却又不等我回答自己续道，“神官府也好，将军府也好，从来没有屯粮的习惯，不要说百姓了，再这么下去我们自己也要断粮。粮仓里的粮是军队的粮草，决不能动，”说着筑渊直视我的双眼道，“所以，开仓济粮这等事情是行不通的。”
　　筑渊的话说得十分明白，换做白话就是“要粮没有，要命一条”，不过我也不是被糊弄大的，若我胆子再肥一点，定要直接与他道，我不信。只是我胆子不够肥，便只能将这句话放在心中，至于说出口的只能是：“我要见洛川。”
　　筑渊想也未想道：“不行。”
　　我气道：“为什么？”
　　筑渊依旧眼也不抬道：“不行。”
　　我有些气结，瞪着筑渊却又无可奈还，最后想到了无赖的一招，直接甩开小胳膊小腿儿就往将军府里冲去。这一茬来的实在太突然，他们还无人反应过来，自是不会拦我，待我已经冲进了将军府，筑渊才急急追上我，拉住我的胳膊，刚刚那两个守门的士兵也刚好跑过来拦在我身前。
　　我认为我不过就是想见一见洛川，与他说说那个开仓济粮的想法，我自是知道他军务缠身十分繁忙，自是事事都要将军队放在最前面，但我相信他终究不会是一个弃百姓于不顾的人，就算不开仓不济粮，也总得有其他的什么办法让百姓好活下去。
　　我见自己已被围了个严实，也不知是哪里来了力气，冲着空气嚎道：“洛川洛川洛川，我要见你。”
　　这泼妇的架势还是我此生第一次使用，平时温润的筑渊瞬时被我这干嚎的一嗓子给唬住了，那两个士兵见我一介女子，就是有那个力气能阻止也不好出手，我自是继续嚎着，筑渊那表情着实像是想过来捂我的嘴巴，不过最终只是捉住我的肩膀大呵一声：“够了，别闹了。”
　　我这才被筑渊给呵斥住，乖乖闭了嘴。
　　筑渊一脸怒气，却压低了嗓音道：“够了，洛川受了伤，现在情形也很混乱，你不要再添乱了。”
　　我张大嘴巴带着问句音调“啊”了一声。我实是不知洛川竟受了伤，心窝处没来由地空了一下：“他怎么伤了，重不重。”
　　筑渊抿嘴不答，我悟到，这里毕竟也算是人多嘴杂的地方，洛川既是领军的一把手，自是不能将伤情透露出去，免得扰了军心。此时我倒是将关注的焦点从饿肚子的老百姓身上挪到了洛将军的身上。
　　我杵在那儿有些尴尬，左右看看，揣摩着如何温和地申请去看一看洛川，却见一个士兵从远处急急跑来，对筑渊道：“筑渊大人，洛将军请宋小姐过去。”说罢还向我行了个抱拳礼。
　　筑渊皱眉挥挥手道：“知道了。”
　　言罢立马甩开步子朝一边走去，我赶忙跟在他身后，因对自己刚刚那委实有点不懂事的行为感到羞愧，我一直紧随着他的脚步却又一步都不敢追上他。

　　这将军府我还是第一次来，许是因着洛川是武将，府里也不若神官府来得细腻别致，倒是十分大气，白墙黑瓦全然一副硬派的作风。
　　洛川的将军府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不多时我便被筑渊带到了洛川房门外，我低垂着头不去看他，直接便往房里走，筑渊突然拉住我的胳膊，低着嗓音道：“洛川这次伤得很重，你不要扰了他休息。”
　　我抬头望望，曾经以为筑渊是那种淡漠的男子，总是微微笑着，此时却又是一副眉头紧皱的模样，叫人莫名的将心揪了起来。我自是和他一般关心洛川，方才不过是因着并不知道他受了伤，加之火气正旺，才不是时候地犯了犯傻罢了。
　　我轻轻推门而入。房里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微微有些苦涩。洛川的房间十分简单，比他在神官府的房间要大上一些。我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只见洛川正躺在一张软椅上养神，盖在身上的毛毯已有一个角耷拉在了地上。
　　我走过去，见一只碗里盛满了药，却还十分安然地放在一旁的桌案上，用手一试，已经有些凉了。我突然想起了上次下界的时候，当时给小洛川喂药的时候他的那种表情，这小子不会都当将军了还那般害怕苦药吧。
　　“你来啦。”洛川的声音在近旁响起，因着刚刚一直在回忆小洛川的事情，此时竟被这声音给吓了一跳，手一松，撤得太急，差点撞翻了装药的碗。
　　“呃，是我把你弄醒的么。”我手忙脚乱地扶住了药碗，有些局促地随口捉了一句话。
　　“没有，我在等你。”说罢，洛川轻咳了一声。
　　我慌忙递了杯水过去，顺道帮他顺了顺气：“你伤到哪里了，严重不严重。”
　　洛川又咳嗽了两声，摆摆手道：“无妨，”说着喝了口水，总算是止住了咳嗽，“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抿抿嘴，觉得此时若是再找他麻烦就有些不厚道了，于是违心道：“没事，就是来看看你。”
　　洛川微眯着一双眼，笑道：“哦，是么？我怎的听说有人在将军府外大叫大闹，叫嚷着要开仓济粮来着。”
　　我汗颜，嘟哝道：“哪里有大叫大闹，给你传话的人也太夸张了。”
　　洛川又笑了两声：“你不要生筑渊的气，朝廷现在奸臣当道，多是不顾云门防线，只一味叫嚷着兵权独落在了我手中，要求削我的兵权。这次北夷进犯他们竟说我与北夷有所勾结，让后方大臣扣下了本应运来的军粮。也不知北夷是不是抓住皇上此时的多疑，偏偏这次来犯不若往次只是小打小闹。若军粮无法供应，一旦败下阵来，北夷的铁骑只会践踏我们的国土，蹂躏我们的百姓。筑渊不过是想方设法先要保住胜利罢了。”
　　插播一句，北防三省纵贯千里的防线统称为云门防线。
　　我奇道：“皇帝难道不管硕阳的死活了么，他难不成想让硕阳被北夷占了去？”
　　洛川轻笑道：“在他眼中大约没有什么是比皇位更重要的，我手中的大军，让他觉得不安心，若是能趁着这次机会除掉我，一个硕阳他还是舍得的，”洛川顿了顿，然后不误嘲讽地笑道，“可是北夷的胃口哪里会这么小。那些朝廷上的老匹夫，国家岌岌可危的时候就要倚靠着我们这些寒门出生无权无势的武夫去拼命，待国家安定了，就开始打兵权的主意，想的全是自己怎么升官发财，一点都不关心国家真正的利益。”说罢洛川似是有些恼怒地握了握拳，却不知牵动了哪一处的伤，又轻咳了几声，急忙用手捂住了腹部。
　　兔死狗烹的道理我自是明白的，只是没想到皇帝竟然这般急功近利，外患还没有消除，就亟不可待地要清除有功之人了，这也难怪洛川命理注定要夺取政权了。
　　我帮洛川顺了顺气道：“可是，战争才刚刚开始，就已经民不聊生了，你又要靠着什么来夺取胜利呢。”
　　洛川又抿了抿嘴唇，十分艰难道：“百姓总还是会有活下去的办法的，你不要小觑了他们的智慧和耐力。”说着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表情着实有些痛苦。
　　我见洛川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想来身体已经快要挨到极限，便不想再与他这般探讨下去，毕竟在我看来洛川的身体健康终归还是要比百姓这个泛泛的词来的更重要。
　　我起身端来了那碗已经凉了的药，我琢磨着怎的也应该去给他热一热再喝：“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帮你把药热一热再喝。”
　　洛川再次抿了抿唇，做出万分艰难状道：“不喝。”
　　我歪头奇道：“为什么。”
　　洛川闭合眼睛道：“不喝也会好的，不用喝药。”
　　我继续奇道：“可是喝了药会好的更快啊，为什么不喝。”
　　洛川不语，给我来了个闷声发大财，我忽而明白了，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不可一世的将军，竟是个害怕喝药的将军。
　　我捏住他的鼻子，做出十分无耻状道：“就是不想喝也得喝。”
　　洛川已经合上的眼睛忽的挣了开来，看着我眨巴了两下，我竟无端端地觉得耳根子热得慌，此时才发觉，我们大约还未有这般亲近过，至少对于这一个他来说还没有过。于是又赶忙把手拿开，望着门道：“我去帮你温药。”
　　洛川低声道：“算了，把药给我吧。”
　　因由着刚刚的尴尬，我连忙依言将药推给了他，也不再去追究这药到底是热的还是冷的了。洛川端过药碗，先是看了看碗中发黑的药，然后才十分不情愿地将药喂到了嘴边，最后才缓缓地仰头将之喝了下去，表情分外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