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记·半缘修道》亦初涵

29、立足神官府 话虽这么说

　　待收拾妥当，又有另两个小丫头殷切地来领我去中厅，说是神官与洛将军都在那里等着我用午膳。我虽为我竟能一觉睡到中午有些汗颜，但是那种昨天还是下人今天便能与主子同桌吃饭的感觉还是颇为良好的。
　　因着我初来乍到，又不知他们这种大户人家是不是有许多规矩，便十分恭谨地踱步到中厅，想着昨夜那白衣男子精光精光的眼神就忍不住敛起性子来。
　　中厅里，十述与那个白衣男子正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话，那人一手支着头，一手摆弄着一只茶杯，微垂着睫毛淡淡的笑着，那颜色，恍若上次见到应是在九天之上了。
　　是呢，这般男子，才应担着神官这样的职位，也只有这般男子才应成为十述的朋友，下次兴许可以问问苍犹，这男子是否也是九天之上的神，被赶下界来受罚的。
　　见了我，洛川与那男子同时动了动身，眼里都是探究的光，嘴角倒都是笑得亲切温和。
　　我本着小心使得万年船的原则，十分恭顺地拱手福身道：“敏言见过洛将军，”然后转身对着那白衣男子道，“见过筑渊大人。”硕阳城中最有名的当属两个人，一个是镇守边疆的洛川洛将军，一个便是他的幕僚筑渊，当然此人最光鲜的身份还是主掌祭祀祷祝的大祭司神官。
　　筑渊笑眯眯的，光凭五官便觉得比洛川来的更加温和亲切些：“洛川既说你是他的妹妹，便一心想着要用待妹子的法子来待你，你这番行这么大个礼，可是拂了他的好意了。我虽也喜欢有规矩的孩子，却也不大喜欢自家亲人这般有规矩，你这礼还是收着吧。”
　　我踟蹰一番，觉得别人这许是客气话，种种本子教导我们，越是有钱有势的人，越是喜欢虚以委蛇，万万是信不得的。由是我只是礼貌地福了福身，惹得气氛又是回到了尴尬的起点，这亦是我不愿的。

　　言语间，三四个婢女端菜上了桌，我见着这桌子菜觉得着实有些夸张。我们不过三个人，但桌上的菜好似供给三十个人吃的，且道道都是色香味俱全的精品，全似满汉全席的雏形。我其实一向对大户人家的奢靡比较宽容，毕竟就吃本身来讲，主人吃不完的会轮到给下人吃，下人吃不完的也会留给府中猫猫狗狗和府外讨饭的吃，所以要饭的也喜欢往大城市跑，譬如当年的小十述，便是讨饭都循着本能地往定邦讨。
　　想起十述小的时候，我难眠心里又泛起涟漪，惹得面色也微微不大好看起来。
　　筑渊见我脸色变幻好几个周期，以为我是被一桌子的菜给吓住了，于是笑言：“洛川不知你到底爱吃什么，便吩咐了厨子将会做的菜都给做了出来。”
　　十述闻言有些尴尬，开口时却又恢复成一本正经地模样：“这一顿先吃着吧，今后你喜欢吃什么便让厨子做什么好了。”
　　我也跟着他笑笑，本来上一顿吃的就不十分踏实，隔了这么些时辰我是顶饿了，可不知怎的，看着这满桌的佳肴珍馐我反而没了胃口，想来是选择恐惧症突然发作，表面上是没有胃口，实则是不知道第一筷子该去夹什么。
　　筑渊吃饭慢条斯理，执筷的模样是贵族门庭一贯持有的优雅。十述便远远不若筑渊那般飘逸，这倒是切合了他武将的身份，也十分符合他儿时的经历。
　　不知怎的，我突然不满起司命给十述安排的武将身份起来，怎的也应该十述安个文人骚客的身份。
　　十述见我老半天也不动筷子，以为我小山村里来的姑娘受不住眼前的场景，便亲切地挑起一块水晶饺放到我碗里：“敏言，你喜欢吃什么夹就好了。”
　　我本就执筷问题想得有些出神，被十述唤回，于是咬着筷子赶忙点头。
　　十述接着道：“那就别吃筷子了，赶紧吃饭吧，我已经安排好了马车，吃过了饭你便跟我回将军府去。”
　　我欣然接受，乖顺地点了点头，那边筑渊闻言却停了筷子，看看我又看看十述，沉思道：“洛川，你真要将宋姑娘带回府上去？”
　　十述吞下口中的饭菜：“那自是要带回去的。”
　　“不行。”筑渊想也未想，脱口而出。
　　十述正好将一块肉放进嘴里，却十分不含糊地接到：“此事不由你。”
　　筑渊也不含糊道：“洛川，你可是忘了下个月靖平公主就要来硕阳与你成婚了吗。”
　　十述突然愣住，与他一同愣住的还有我。当初我可没听说过十述要取一个公主的。只见十述将碗筷都放在了桌上与筑渊对视道：“那又如何。”
　　筑渊颇有些气结：“你难道要让公主一进你家门就见着一个女子在你家，被你好吃好喝好住的养着。”
　　十述道：“那又如何，既然说了敏言是我的妹妹，那她自是要与我住在一处，由我来好好照顾她的，那公主也不是我心甘情愿要娶的，说到底也是皇帝硬要塞给我的。”
　　我语结，听十述这口气他已经十分不将堂堂当今圣上看在眼里了，我虽还未从这天边突然冒出来的公主身上回过魂来，可这句话倒也分明提醒我，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已是可以窥见他的日后血洗王城的模样了。
　　那边与我一般语结的还有筑渊，他左右看看那些下人，见他们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无奈挥一挥手，只道了一句“下人记着做下人的本分就好”便将他们全都遣走了。那些身旁伺候的人做下人的确做得十分精到，知道有些不该听的话还是不要八卦的好，于是都匆匆跑了出去，最后走的一个还不忘顺手拉上了厅门，果真十分本分。不过我虽知道有些话还是不要听的好，可身份正尴尬，此时倒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待下人都跑了个干净，筑渊才有些生气地对十述道：“洛川，我知道你不把皇帝公主的放在眼里，不过你好歹也避讳一下，毕竟那是皇帝，毕竟他还掌控着你的生杀大权。”
　　十述半垂着眼，十分不屑地冷哼一声，算是作了答。筑渊再次气结，却又不知还该说些什么好。正好此时，我的肚子十分配合地“咕嘟”响了一声，叫两个正各自生着闷气的人都齐齐看向了正在啃筷子的我，叫我好生尴尬了一番。
　　十述微微动了动他那张正僵着的脸，又夹了一筷子的菜放到我碗里道：“怎的还不吃饭，不是说昨夜就在满院子找东西吃了么。”
　　我兀自扒了一口饭到嘴里，心道，我又不是采蘑菇的小姑娘，干嘛要满院子的找东西吃。
　　刚扒了两口，忽见筑渊的脸盘由远及近，笑眯眯地诱惑我道：“敏言，日后你暂且住在神官府里可好。”
　　若要我说，当然是不好的。只是既已知道有个什么公主要嫁到十述府上，我若真说不好，那便委实不大懂事了点。于是我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低着头继续吃我的饭。心里全是弯弯绕，细数着这公主与十述日后那个犯下杀戮的命劫到底有多大的关联。
　　十述见我脸色不好，便道：“你不用理会筑渊，吃过午膳，我们回家。”
　　我忽闻“我们”两个字，顿时觉得有一股暖劲儿冲进灵台。十述因着那个姐姐的关系，还未深究我的身份，便已经将我看做了他相近的人，这如何能不叫我觉得温情。也正是这股暖劲儿叫我又顿时打通了许多筋络，是呢，无论那个公主到底对十述将来产生了多大影响，那终究是将来，若此时我巴巴住到了十述府上，惹怒了那公主，即使她不是个受宠爱的公主，只要到她老爹面前随口说十述一个谋反，再往柴房里放些兵器龙袍之类的东西，估计就算十述只想老老实实做个兵，也不得不就地领兵哗变，翻身直取都城了。
　　如此想来，我的确要先为十述稍作打算才好。
　　于是我抽抽鼻子，对十述道：“洛将军，我还是暂时住在神官府吧，公主还未进门你便先把我接进府，难免以后会和公主心生间隙，如此这般便是我的罪过了。”
　　筑渊十分认同的点了点头，十述抿着嘴想了想道：“还是不行，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如此这般住在筑渊的府上，难免是要遗人话柄的，那你以后出嫁又要怎么办。”
　　吾昏，我竟未想到十述已想到了这一层。
　　筑渊此时也颇为语结，半张着嘴坐在那里不知如何答十述的话，那副吃到狗屎的表情，嗯，也比别的吃到狗屎的人的表情来的更飘逸。
　　过了好半天筑渊才道：“如此说来，宋姑娘也并非是你的亲生妹妹啊，住进你的府上，传出去她又要如何嫁人。在神官府里，我大可宣称她是神女，与占卜问卦有益，别人也说不得什么。”
　　这次终于轮到了十述语结，他看看我复又看看筑渊，过来老久，才淡淡的对筑渊道：“那我怎知她在你府上不会受什么委屈，”说着眉峰一挑，斜斜看向筑渊，“昨日不就只吃上了一个馒头么。”
　　筑渊闻言半晌没了言语，一副我真的不想理你的表情，缓了老半天才道：“我以神的名义向你起誓，宋姑娘在神官府里绝不会受到半分委屈。”
　　十述闻言依旧一副不屑的样子：“你一向没有把神放在过眼里。”不过话虽这么说，十述终究不是个喜欢“赶尽杀绝”的人，磨蹭了半天好歹还是看着筑渊快被气死的表情松了口，答应我暂时住在筑渊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