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记·半缘修道》亦初涵

22、小十述 苍犹从那受

　　苍犹从那受过恩惠的童子那里知道了一些十述下界之后会发生的事。
　　原来十述下界后出生摏岭寒族，因着是母亲与外人通奸而来的私生子，出生不久后便被家人抛弃，被一些村镇上好心的人家轮流照看才活了下来，再大一点便跟着一些乞丐开始行乞，之后独自流浪到了帝都定邦。
　　十五岁那年，因为要填饱肚子而参军当了兵。因为他没有任何背景关系，所以被送到了硕阳当炮灰，那里通常是发配犯人的地方。不过在烽火连天的硕阳城，十述却展现出了极其出色的军事才华，在二十三岁那年就被封为了大将军，二十五岁时因为功勋卓越被封为侯，并被召回了皇宫。从此，十述走上了一条争霸皇权的道路，至十年后他登上王位，中间是对整个皇族血腥的屠戮。
　　据苍犹分析，十述若将来要被追究，问题一定出在他回了皇宫之后，因为之前不论在战场上杀害了多少人命，终归是为了保家卫国，至于后来，便是为了一己私欲，放在神界那些条条款款面前，便是对神仙大大的亵渎。
　　于是，苍犹主张我在十述二十五岁那年去到他身边，最直接的做法便是不要让他回到皇城，这样便也不容易引来天上的注意。但我坚持认为应早去两年，这样时间更加充裕，好歹可以未雨绸缪，否则以十述的个子，我总不能将他绑去别的地方幽禁起来，然后等他慢慢自然死亡吧。
　　最终，他们决定在十述二十二岁的时候将我送去。恰好那个时空的时间与这里十分错位，这里一天，那里刚好一年，所以半个多月后我便将迎来自己的凡人生活。
　　我本想趁着这半个多月，问夏离学点什么速成的法术，若在那里遇到什么危险也好化险为夷。但是夏离坚持觉得，我最大的优势便在于一点法术也不会，这样才能靠人力改变十述的人生，以后也不至于被法力所反噬。
　　后来夏离给了我一只纸鹤，教给了我使用之法，到时我就靠这只纸鹤去到十述那里。

　　一日，我在自己屋里十分无聊，只一直摆弄夏离这里一位师姐送我的串珠，晶莹剔透看起来价值不菲。
　　算起来此时十述应该已经六岁了，正是他一路乞讨，从摏岭去往定邦的路上，一个六岁的孩子，可想而知会经历多么多的磨难与辛酸。我觉得我虽一直受十述的庇护，觉得他是个无所不能的人，但那个十述是好几万岁的十述，而这个十述却真真只有六岁，由此我越想便越觉得不安心，觉得非要去看看他才行。
　　于是我拉开抽屉，找出夏离给我的那只纸鹤，施展口诀，催动它的法术，只觉眼前一片黑，等再能视物之时，我已身在一个小小的村镇里，街道虽窄小，人却还是很多，我委实有点佩服夏离那只纸鸽子，竟让这里的人对我这个凭空出现的人几乎视而不见。
　　我四下看了看，并未见到像是十述的小孩子，于是只得顺着人群朝前走，一边走一边后悔怎么没带个指南针或者地图之类的，这般漫无目的找下去，恐怕十述都继续北上了我都还没找见他。
　　不过，所谓天时地利，最终还是靠着人和来实现的，比如此时，一群小孩子从我身边跑了过去，我条件反射似地转身朝他们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几个小男孩围着一个身着破烂的小孩拳打脚踢，那个瘦弱的孩子却只是用手死死抱住头，既不还手，也不求救。
　　我立时火冒三丈起来，因着那个被团团围住的小孩确是十述不假。
　　我心里一阵揪痛，跑过去呵住那几个小男孩，那几个孩子虽不再靠近十述，却集体唱道：“小乞丐，没人爱。”然后一边做着鬼脸一边跑开了。
　　我轻轻抱起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十述，只觉得他六岁的年龄却顶多之于四岁孩子的身型，显而见的是营养不良。
　　他坐在地上，既不苦恼，也不看我。我见他满脸的伤，既愤怒又心疼，他奶奶的，这里的孩子怎么这么欺负人的，被我逮着非得暴打一顿不可。
　　我见十述一点点反应都没有，怕他是被那些孩子给打得脑子坏了，于是轻轻道：“十述，你没事吧，你好歹说句话吧。”
　　十述缓缓抬头，看了我好一会才道：“谢谢。”声音嘶哑无力，似是垂死挣扎般。
　　我撩开他伏在脸上的头发，见他一脸的血，心揪痛得更加厉害，一摸他的额头，也烫得厉害，显然，他病了，而且病的不轻。
　　瞬间，我竟想将十述带回夏离那里，可我也知道若我真这样做了，不论是十述夏离还是苍犹恐怕将不得不面对更加困窘的局面。我稍稍稳定了一下心神，将十述托在背上，想将他送去看看大夫，却突然发现自己身上半文钱都没有。
　　这问题可又回到当初带着小狼在那小渔村时的状况了，当初是装神婆，难不成今天要装乞丐。我回头看了看伏在我背上的十述，算了算觉得等我靠着乞讨凑够了钱，大约也只能用来给他买棺材了。
　　我深吸一口气，无意瞥见手上那串才得来的珠串，晶莹剔透，正如我之前所说很值钱的样子。我将串珠上的一颗珠子扯了下来拿去当铺当掉。
　　那当铺老板显然没见过这样的宝贝，却极力表现出镇定，只道这是一般的珠子，当不得几两银子，我心里全挂着十述，也不想与那老板讨价还价，便给价二十两银子，若愿意就当给我，不愿意我去别家。那老板当然知道自己是占了天大的便宜，欢天喜地地给了我二十两。
　　我急急拿了银子背着十述找了个大夫。
　　那大夫对十述望闻问切一番道：“无妨，只是皮外伤，加上长期食不果腹，体质分外羸弱才发起了烧，吃两服药便会好的。”
　　随后大夫给十述开了两服药。我虽觉得这大夫问我要去八两银子委实有些黑心，要知道，这里一个四进门的房子也不过十二两银子罢了，但因着他愿意给此时十述这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乞丐看病，我还是很感激他的，于是毫不犹豫地付了诊金。
　　我本想带着十述找间客栈住下的，谁知走了好几间都不愿让十述进去，说是什么不吉利。我十分恼火，十述除了脏了点，我未看出来他哪里不吉利了。可是别人不让进我也不可能闯进去，这些店老板多是地头蛇，养这些虎背熊腰的打手着实是我对付不了的。不得已也只能继续找。
　　在我去向另一间客栈时，伏在我背上的十述醒了过来，他说什么都不愿意去住客栈，我拗不过他，也只能带着他回了他的落脚地——在各种传说中出现的破庙。

　　等我到了十述住的破庙，才发觉，曾经电视中看的那些所谓的破庙已经极力表现出了风花雪月的浪漫主义色彩了。十述这破庙，才真真是破庙。只有几根大柱子，房顶也到处是破洞，没有破洞的地方总有蜘蛛网，除了一个孤零零的佛台，半点慈悲的迹象都没有。
　　年仅六岁的十述就铺了薄薄的一层草在那张佛台下，这样下雨的时候才算有个可以避雨的地方。此时十述正生着病，哪里能受这样的罪。
　　我强忍住眼泪，对昏昏沉沉的十述道：“十述，我给你洗个澡吧，然后我们去住客栈好不好。”
　　十述微眯着眼睛，摇摇晃晃地钻到佛台底下，躺在草上对我道：“姐姐，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你不用管我了，我不喜欢有人跟着我。”
　　他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似是疲惫极了。
　　我亦蹭到佛台底下捋了捋他的头发，也不知他这番话是因着自卑还是自尊。
　　我不再纠缠住哪里的问题，让他在他熟悉的地方安心地睡也未尝不可。我则抱着那大夫开的药找了一间客栈去让小二帮我煎了药，做了些吃的，顺道去市集上给十述买了两件衣服并着三床被褥还有一些蜡烛火折子之类的东西。
　　我回去的时候十述已经睡熟，我不忍心打扰他，只在他身上盖上了一床被子，然后想在庙里生堆火，无奈，庙里既没有火盆，我也不会拾柴，最终只是点起了两根蜡烛。
　　等十述醒来，已经是月上高台，我十分欣喜地发现他恢复了一些气力 。

　　十述睁开眼见我还未离开，显得十分震惊，问道：“姑娘，你为何还在这里？”
　　他这话问得十分直白，似乎还有些撵人的意味在里面，不过我却神奇的想到了我与十述第一次见面时他唤我姑娘的情景，如此想来，虽然眼前的小十述只有六岁，体型只是大十述的三分之一，性格却还是像极了他的前身。
　　我生出点点顽劣之心，却又因为他此时身体十分虚弱，实在不好再逗弄他而作罢。
　　我拖过食盒，把里面的药端出来递到他面前道：“你先把药喝了吧，虽然冷了，但也只能先就着喝了，喝完药再吃点东西，这样才能好得快点。”
　　十述十分狐疑地看着我，再看一看药，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表情。
　　我捉过他的手，道：“这是大夫给你开的药，你若不喝，我便要自己喝了，我没有病，喝下去可能会被毒死，我帮了你你却还要毒死我，那我肯定是做鬼都要来找你的。”
　　说着便将碗推到了他嘴边，此时的十述毕竟只是个孩子，虽还是满心疑虑我这个陌生人为什么要对他这般好，却还是不忍将救命恩人毒死，更担心会有个女鬼会无时无刻地跟在身边。
　　我十分满意地看见他的眉头因为药的苦味而越皱越紧，不过虽看着觉得好笑，却也有些怨怪自己竟忘了给他买两颗糖。
　　他将药喝完，然后十分嫌弃地用他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嘴巴，结果把嘴巴擦得更脏。
　　我十分看不过眼，于是从怀里掏出块手帕来，要帮他擦手和嘴。他却一直躲我，直到躲到案台下的一个角落里。
　　我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无奈，只得说道：“好了好了，你出来吧，我不给你擦了，不过我给你买了新的衣服，你出来把衣服换了，再把大夫给你的膏药涂在受伤的地方，好不好？”
　　十述蹲在角落里，眼巴巴地忘了我一会儿，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十分认真地想了想，道：“你就当我是仙女下凡好了。”
　　十述沉默了好一阵，在我想要将他强行拖出来的时候，缓缓道：“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仙女，真有仙女为什么不先去救我娘，为什么要她被淹死，为什么要我变成这样。”
　　我怔住，我到底是没有想过，六岁的十述竟是这般心思，明明只有六岁，却仿佛什么都懂。六岁，记忆中的每一天却是在无尽的乞讨中度过的，没有人真正关心过他，给过他半丝温暖。我能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定数，是他此生逃不过的劫么。
　　我突然有些理解，曾经十述在面对生死事时的温吞，正如我现在这般，因为知道了前因后果反而变得无所谓起来，而失却了感受那些身在其中的人的感受的能力。
　　我还在兀自怔忡着，小十述的眼泪却已经流到了嘴角，却又倔强地将它擦干。
　　我朝他伸出手，这次他没有抵触，或许是身体的虚弱，他需要一个依靠。我将他牵出来，让他坐到我的身边，却不知该用什么言语，才能安慰安慰他。无法，只能将食盒又拖了过来，把里面的饭菜递到他面前道：“先吃饭吧，你肯定已经饿了。”
　　他却摇摇头道：“我有吃的。”说完又往那案台里面钻，我分外郁闷，觉得自己做了长久的无用功。
　　不过这次十述却没有又躲到了案台底下，而是抱了只破旧的碗爬出来道：“你看，我有吃的。”
　　我往那破碗里一瞧，里面是半块白馒头，但是上面却有个十分清晰地鞋印子，另外一块馒头已经发了霉，除了这两个大个点的，便还有一些像是肉干的东西，不过显然也已经坏掉了。我十分厌恶的看着碗里的东西，十述却恰好相反，看着碗里的这些东西却像是看着珍宝似地开心，诚然这些对于他来讲便是全部财产，既是珍宝。
　　我看着他的表情，不知哪里窜出来一股暴戾之气，劈手夺过那只碗，连同里面的东西一把丢出了庙门外，门外传来一声清晰地“哐镗”声。
　　十述显然被我震慑住了，傻傻地愣在了那里。
　　我将食盒中的食物递到他手上，冷脸冷面地说：“吃吧，虽然凉了，却好歹是人吃的东西。”
　　十述将碗抱在手里，既不吃，也不说不吃。我怕是自己刚才的一通脾气发的不是时候，吓到了他，于是又软言劝慰道：“我不是要发脾气的，只是那些东西已经不能吃了。”
　　十述叹口气道：“我一直留着它们，就是怕有一天真的连吃的都讨不到的时候，也好有东西可以填填肚子的。”
　　我瞬时觉得所有力气都被抽离出去，面对这样一个十述，一个不会接受世间的帮助，更不会讨好世间的十述，我都不知自己该如何帮助他。再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又立时懊恼起自己的鲁莽来。他此时是个乞丐，乞丐不就是这样卑微的维持着自己的生命么。
　　十述见我不语，似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便也沉默着开始吃饭。直到他吃完，我们也未再说什么。
　　等他吃饱，我终于在昏黄的烛光中欣慰看见他的脸稍稍有了些血色。我虽觉得扔了他的东西十分抱歉，但那些霉掉的食物我是绝不会再让他吃哪怕一点点了。
　　我拿出手帕递给他道：“把脸擦一擦吧，顺道去换掉身上的衣服，我与你上药。”
　　十述道：“庙子里有口井，我可以去洗一洗。”说罢，自己朝后院走去，我自是抱起一套干净的衣服跟着他一道走了进去。
　　果然，院子里有口井，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凌凌水光。
　　若按照我的意思，我是定要帮他洗洗全身的，怎奈，虽然此时的小十述是个只有六岁的男童，身板儿与小狼差不多，却是个十分有性别意识的男童，说什么也不让我给他脱衣服，不像小狼，光着屁股也能在众人面前晃来晃去。我再一想想，觉得眼前这个虽然只是个豆丁小孩儿，却怎么说也是十述的转世，想着这是十述，我便也觉得别扭起来。于是帮着他提了桶井水上来，嘱咐他自己要换上干净的衣服，便到庙里去了。
　　我一边把买来的被褥给他铺好，一边想到了一个十分要命的事情，我虽然十分顺利地跑来了，不过我要怎么回去呢，那纸鹤只有一只，我来了之后便不见了踪影，想来是个一次性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