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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神婆生涯(2) 我自跳得 ...

  •   小贩一家镇定下来自是千恩万谢老天给他们带了一个救星来,我煞是汗颜于他们这态度的转变,不过既是小狼的障眼法,我便也不用太过心虚。
      他们领着我和小狼到了村长那里,添油加醋的把刚刚的情景诉说了一番。我本与他们一样吓得魂飞魄散,及至他们转述,我怎么听都像是我刚刚英勇无敌地拯救了他们,击退了怪脸。我暗道,这大概就是人们的心理吧,遇到大麻烦的时候总希望能被别人拯救,要不也不会有那么多庙宇道观了。
      不多时村长家的院子便站满了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大家议论纷纷,越说越觉得定有一场大难要袭来了。
      我和小狼始终一言不发,在一群有些乱了阵脚的人面前显得尤为镇定,清风一扶甚是值得依靠。
      村长是一个年纪颇大的老者,典型的先知与智者的面相,不过事实终究证明智慧与长相是没有什么必然联系的。他听了小贩的叙述之后,眉头紧锁,想来此时定是特别地揪心。他缓缓走到我的面前道:“不知仙姑能否告诉大家,我们究竟是何激怒了大神,要引得大神迁怒到我们村儿。”
      之前我已经得了那村妇的指导,知道他们不久前捕了只半盆鲨,之后海中便传来声响。以我本人之见,那声响要么是从来都存在,现在不知缘何大家对这声响留意起来,再一传十十传百地说上一说,才觉得尤为恐怖;要么就是海里经过长期的什么过程恰巧发生了什么质变才惊起了那响声。
      总之,那怪脸既然是小狼的作为,我定定是不相信这海里有什么大神,什么妖怪的。
      心里这么想,口里可不得这么说,于是我一副煞费脑筋的模样道:“其实你们多日前捕杀的那只半盆鲨,不是一只普通的半盆鲨,那其实是海相,呃,海相的儿子。”
      我刚说完,一颗小脑袋不知从哪里钻出来问道:“那即是海相的儿子,怎么那么轻易地被咱们捕到呢?”
      我看了看,问我的竟是一个年纪甚小的娃娃,我嘴角抽了一下,大人们一个个忧心忡忡,自是不会太过计较我的话,他们关心的多半是如何避过灾劫,反而让小娃娃抓住了我话中的把柄来。
      我望了望院前一株古樟,故作怒状道:“你知道什么,他们一族每年都有一段时间要闭关静修调理,此时犹若死物,恐怕这海相的儿子还未发觉异常便到幽冥司去报到了。难怪海相那么生气。”
      村长把我看做是唯一的救星,哪里敢得罪,见我已隐隐有怒火,赶忙圆场道:“仙姑莫要怪罪小儿,他哪里懂得这些呢,还请仙姑无论如何要救救我们村啊。”
      我做为难状,叹了一口气,仰天道:“天道轮回自有定数,这不是我该管的事情,”说着看了看村长和村民们焦急中隐隐透着的恐惧,一跺脚甚是为难道,“哎,看来这便是师父说的修行了。也罢,既然叫我遇到了你们,必定是前世因果,我也不得不插手了。”
      村长总算松了口气,堆着一脸谄媚道:“那不知仙姑需做何些准备······”这意思像是在讨价钱。
      我脑袋转了转,心道我和小狼现在甚是疲惫已经经不起折腾了,但是这件事情也不能拖,毕竟坑蒙拐骗的事还是速战速决,决了赶快跑的活儿,于是道:“你们先给我准备一些献祭的吃食,再找个地方让我先休息休息,才好跟海相沟通,寅时一到,我便做法。”
      村长闻言些惊秫道:“就这些?”
      我点点头道:“对,就这些,”见村长一脸不置信,想来这里算命做法是要给大价钱的,如此倒是令他惊讶了,于是我续道,“海里自有一套规矩,凡间金银他们也用不上,准备些好吃的东西便可。”
      村长了然地笑道:“这些都好办,仙姑就先在我家里歇息吧。”
      村民不多时便给我和小狼送来了丰盛的晚餐,我们歇在村长家的一间客房里,屋里的东西不多而且很旧,但似乎主人时常打扫,也没有留下一些霉味,总得来讲还算舒服。
      我坚持要独自在房中冥想,需静,村长便将村民们都驱了回去。
      等院中无人之后,我们清点了一下村长送来给海象的吃食,将凡人能吃的都尽数吃到了肚子里,反正村民们准备的也颇多,少了一两碗饭他们也不会注意到。饭后我们母子俩便躺在温软的床上蒙头大睡。

      寅时还未到,村长便叫一个村妇叫醒了我和小狼,我见小狼脸色红润,气息均匀有力,便知他身体定是没什么大碍了,立刻放宽了心跟着那村妇到了海滩。
      海滩上早已人满为患,村民以一个地方为圆心,里外围了三圈,我挤进中央,才发现他们是围着的是一张桌案,那桌案上放着一对红蜡烛,一只大碗,一个小酒缸,一对铜铃,几张黄纸,一碟朱砂,煞是有趣的是,上面俨然还有一柄桃木剑。我心中暗道,已经说了是海相了,怎么还跟要捉鬼似的。
      这些东西自不是我吩咐的,想来村民也是依葫芦画瓢找来了这些东西,村长凑过来,一脸媚笑:“仙姑看,还缺点什么东西不。”
      我摇摇头,这些东西已经够多了,我只吩咐小狼站到桌案旁边。我本意是做个优雅点的动作随便糊弄一下就算了,但是看到这一桌的东西和村民期待的眼神,又觉得有时一点点自我牺牲是必要的,毕竟别人好歹供应了我们一顿不错的饭菜。

      寅时刚至,我作势气成丹田,轻呼了一口气,抄起桌上的两个铜铃,模仿者电视里的样子跳起了萨满舞,其实萨满舞我是不懂的,若有懂行的人此时看着我的样子,一定觉得我是跳的非洲原著民的什么舞蹈,怎一个怪异了得。不过世间最叫人佩服的不是专业,而是看不懂,恰如此时,我便瞄到了村民们脸上膜拜的目光,于是我像是受到鼓励般跳的更加起劲了。
      小狼依着之前的吩咐,见我跳的有点力不从心了,便发力幻化了一个鬼脸出来,较之之前的那一个,嘴脸更是清晰。待乌云聚集出那个鬼脸的形象之后,村民们顿时大惊,赶忙伏在地上,我趁机停下来休息,口中念念有词,但念的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只觉我把神婆这个形象演绎得相当圆满。
      我见那鬼脸缓缓有了变淡的趋势,于是一手抓起铜铃,一手抓起桃木剑又开始跳起了萨满舞,我自跳得沉醉,转身做出金鸡独立状,不意,我却看见了一个我本相当期待,但此时却相当不想见到的人。我看见十述站在人墙之外,一脸惊讶和揶揄,似笑而非地看着我,也不知默默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我和小狼落难之后我最大的希望便是玄桑、十述和我大师兄,我本觉得他们身为修道之人,定有什么高杆的法术可以立时找到我们,不过事实证明我的分析着实是不大可靠的,这才想办法自力更生。不过本人智力实在有限,能想出的自力更生的手段有且只有装神婆骗人,身为人这是多么可耻的行为啊,身为一个神仙,这是多么多么可耻的啊。
      要是站在那里的人是玄桑或者大师兄,我定要胡诌一番绕晕他们,再一通抱怨他们怎的叫我们落到这般可怜的境地,但眼前的人偏偏是十述,我有一点点畏惧,有一点点敬爱的十述,这种畏惧感敬爱感不知从何而来,但我确确然是有点畏惧以及敬爱他的。
      我的身形呈金鸡独立状定格在了那里,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只见十述几不可闻地动了动食指,我虽背对着海面,但依然觉得那个被小狼这种小白丁造出来的怪脸已经消失了个无影无踪,身后顿现星沉月朗。
      村民们本以为我和海相的沟通还要些时辰,没想到海相竟是个那么好说话的海相,竟那么快就放过了他们村,也不知谁带头欢呼了起来,之后村民们便跟着都雀跃了起来,还口口声声道:“谢谢仙姑救命之恩,谢谢海象宽宏大量。”
      我甚是尴尬的看着十述,抽抽唇角,自以为多少还是摆出了一个微笑。
      十述一步步向被村民包围着的我走过来,村民们这才发现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竟都不自觉地退避到两边与他让了路。
      十述走到我面前却并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皱眉看着我,我竟有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村民们早就觉察到了此时的七分异常,整个海岸鸦雀无声。
      小狼却颇有无知无畏的精神,脆生生的叫了我一声“娘亲”。
      十述目光凛凛地看向小狼,却见小狼还像个裹好的木乃伊一样立在桌边。
      我这时才清醒过来,想来小狼是魔王的儿子,他变个原身能蒙过我大师兄,可现在却定定是瞒不过十述的,我生怕十述会突然发难,于是赶忙拉着他的袖子,转过脸对村长道:“村长,这是我师兄,我刚刚传音给他,让他过来帮忙的,哈哈,帮忙帮忙。”
      村长自是一脸喜色的冲十述道:“原来是位道长啊,幸会幸会。”
      我脑暴黑线,这村长先是叫我“仙姑”,此时又叫十述“道长”,能将门派关系混乱至此,委实是个人才。
      十述凝视了小狼一会儿,极有教养的对村长道:“幸会。”我心里一松,兀自吐了一口气。

      村民散去之后,我和十述在海边坐下,小狼依然被我抱在怀里,我低着头不说话,只能以此来缓解我的尴尬。
      十述看着小狼,眼中隐含几分笑意,摸着他的脑袋道:“小东西,你叫什么名字。”
      小狼看着十述温和笑着,自是胆壮三分,也没了之前的局促,童音清灵地道:“我叫胡臭,是娘给我取的名字,好听不好听。”
      我清楚的看见十述的嘴角又往上抽了抽,笑意更深地看着我答道:“好听,你娘亲给你起的名字自是好名字。”
      “胡臭”这俩字儿本事我困乏之极随口胡诌来敷衍小狼的,倒确确然没有想到小狼竟把这当了真,还好好地记在了脑子里,此时竟还拿出来炫耀开来。
      我甚是尴尬地看着十述,打着哈哈道:“是好名字,好名字。”
      十述转过头望着眼前的大海:“那你何时又成了他娘亲呢。”
      我皱皱鼻子解释道:“就今天早上,这小孩子见对他好的良家妇女就强迫人家给他当娘,我也是被他抓来的。”
      闻言,小狼撅着嘴委屈地望着我,眼中隐含泪光,似有决堤的倾向。
      我拍拍他的头道:“不过我确是很喜欢你的。”
      十述看着我们,忽道:“给我抱抱。”
      我赶忙攥紧他,生怕十述发现这小东西是个有尾巴的小东西。十述幽幽道:“我听说,魔王正在找他儿子,不知道他有没有寻着点消息。”
      我本以为,在行骗这件事上,小狼表现得相当不错,便应是一只相当聪慧,相当早熟的狐狼,殊不知,小狼到底只有三五岁小孩子的智商,听十述这么一讲,马上自报家门,伸出一对小爪子勾住十述的胳膊:“我父王在哪里,他知不知道小狼在这里。”
      十述伸出双手,小狼颇为自然地伸出胳膊给他抱,我也不好再坚持,只能任十述把小狼抱了过去。十述捏了捏小狼的耳朵:“你马上就可以见到你父王了,不过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带走她。”
      小狼马上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她是小狼的娘亲,娘亲当然要和小狼在一起。”
      我漫不经心地补充道:“这小家伙以前拐了不少人给他当娘亲呢,还吓死过人。”
      小狼被人说中了糗事,兀自低下头。
      十述笑道:“可她毕竟也不能时时守着你啊,就算是你父王,也不能时时陪你,你也要好好修行才是。”说罢,十述又去捏小狼的耳朵。
      小狼被戳中修行不力的痛处,忙往别处争辩道:“你们怎么都喜欢捏小狼的耳朵啊,”十述一怔,小狼接着道,“娘亲也喜欢捏小狼的耳朵哩。”

      我们三人折回村长家中,打算等天大亮之后再行离开。
      小狼因着施术的缘故疲惫得紧,回房之后便缩到床脚兀自睡去。我本也打算再休息一会儿,却透过窗户的缝隙望见十述独在院中如雕塑般负手而立,微微靠着天井像是在望月的形容,收敛的清冷叫人看得微微有些心疼。
      我复又披上外衣踱到院中找他说话。
      虽是夏季,夜里海风一拂,却也微凉。十述见我出了房门,浅浅一笑淡淡道:“怎么不再休息一会儿。”
      我笑道:“睡不着,见你在院子里站着,怕你寂寞陪陪你。”
      十述笑道:“我常年住在天祁山上,除了我一个人都没有,倒也没有觉得寂寞。”
      我抚着被风吹得散乱的长发,耳边传来小渔村惯种的矮灌木被风吹过的沙沙声,突然想见十述一个人,直立于一座迷雾缭绕的仙山上,眼底俯瞰的,尽是人间滚滚红尘。他那时的感觉,应当也是羡慕的吧。我眯着眼看着十述沉静的脸,笑道:“不过你也常常串门子的吧,上一次不是在苍犹那里看见你的么。”
      玄冥道:“也不是常常了,再上一次拜访苍犹的时候已经是一千七百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我闻言噎了一下,这神仙的纪年方法叫我一个凡人实在没办法感同身受,半晌才能敷衍道:“一千七百多年都没有出过山,”说着连我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起来,“你竟然还会讲话。”
      十述闻言问道:“为何一千七百多年不曾出山就不会说话了?”
      我泯泯唇打算与他解释一下人的语言功能的问题,不过他立马就有了自己的一番理解,遂道:“大多神君多是独居的,像辈分很高的齐漱瞑帝君僻居四海常境好几万年都不曾出来一次,幽冥侧颜帝君也是,我出生后就没见过他。”
      我挑挑眉,看来神仙的社会性是会随着他们的年岁增长一同退化的,等再过几万年,十述成了“辈分很高”的神君之后,恐怕连一千多年拜访一个故人的社交都会被省去了。我不禁感叹道:“这般不会很孤独么。”
      玄冥想了想道:“不会。总不会比身在人群里的时候感觉更加寂寞。”说着转过眼不知望向了何处,眼底波澜渐渐晕开,似乎是在想什么。
      我不由屏住气息,生怕微弱的呼吸声惊扰他。我怕我叫他觉得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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