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记·半缘修道》亦初涵

14、突变 我脑袋中突

　　辰牌时分刚过，天已经彻底清明，十述便抱上还没有彻底醒过来的小狼与我一道出了门。
　　按照我们的本意，是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的。想来骗了一夜的吃喝拉撒睡，也确实不好意思再给人欢送走。不料我们踏出门外未走上几步，便有大批村民赶了过来，见了我们便直接跪了下去。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搞的有点发懵，不知村民有何事要跪我们。
　　十述眼尖手快，一把捞起了将将弯下膝盖的村长。村长抬头，饱含热泪地望着我，望得我心里直发怵。半晌他才用袖子擦擦眼泪道：“这次若不是仙姑相救，我们村儿是肯定逃不过这一劫，大家是来谢您的大恩大德的。”
　　十述闻言，单眉一挑似笑而非地看了我一眼。
　　我赶忙打着哈哈谦虚道：“哪里哪里，举手之劳而已，不费事儿，不费事儿。”
　　村长又道：“仙姑是得道高人，大家本想留您下来好好感激您的，却害怕耽误了仙姑的修行，只能来送送仙姑。”村长说罢又从旁人那里抓过一个布包裹，推到我手上道：“这是大家昨夜紧赶慢赶凑出来的，聊表心意，还望仙姑笑纳。”
　　我本习惯性的想要推辞推辞，但转念一想，前夜和十述逛夜市没有一文钱买个河灯，昨日又穷到连买口稀饭的钱都没有，这东西还是收下的好。
　　我正欲开口道及一声“谢“，十述却突然抓过我手中的包裹又推还给村长，出言道：“村长还是把东西收回去吧，我师妹既是修仙之人，昨夜之行为也是她本应做的。若是村长执意以财物报答她，我怕她因此折了修为福缘，原本好心却偏偏害了自己。”
　　我站在原处，只觉得一阵令人落寞的冷风吹过。村长闻言，也觉得财物是小，修为福缘是大，思忖了片刻道：“既然这样，我也不好坚持，要不以后在村中筑一间庙宇，供奉着惟愿仙姑早日得道飞升，修成正果。”
　　我嘴角一咧，心道得道飞升个头啊。村长却又续道：“不知仙姑修的是什么道，我们应当供奉个什么神尊的好。”
　　我咬牙，心道自己是跟着战神的，这么个小渔村供奉个妈祖还合适，供奉个战神倒没什么用处，正要随口敷衍叫他们去供奉个财神好了，十述却又抢在我之前道：“我们即修逍遥道，得不得道全看机缘，不用刻意。这些财物从哪里来就让它们回到哪里吧，不然能帮得一些贫穷的村民也是好的。”
　　村长连连称“是”。我听着他的话却愈发不爽利起来，既然全看机缘，为何我遇到了收银子的机缘他却要阻止。
　　我愤愤地迈开步子朝着村头走，十述自是紧跟在我身后，后面依旧尾随着大批村民。
　　“你不是真的想要这些村民的财物吧。”脑中传来十述的声音，我转头，却见十述紧抿着嘴唇明显没有开过口，朝阳下那张精致中混杂阳刚的脸在我现在看来却异常丑陋。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用鼻子表达了心中的不满。
　　十述又道：“这些都是淳朴善良的村民，你怎么忍心骗了吃骗了喝骗了张床睡，还要别人辛辛苦苦的血汗钱呢。”
　　我自知这其中的道理，想来这些村民的生活也不是那般安逸富裕的，只是煮熟的鸭子飞走了，任谁都难以坦然接受，心里不好受，嘴上自是不能叫别人好受，于是不甘示弱地道：“我来了这么久，连件新衣服都没有，落难了连买半个馒头的钱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办，当饿仙么。”
　　十述促狭的看了我一眼，末了才笑了笑，出声道：“我给你便是。”
　　此时我们已经来到了昨日跳大神的地方，我望向海面，默默留下一眼纪念，却见海水快速的冲刷上海面又迅速的退却，离滩近的海面似乎漂浮着白色的泡沫，泊在近海的船只也随着海水的颠簸起伏，其中竟有一只小船被掀了过来。
　　我觉得这海面好生奇怪，定定地望向海面，村民们也循着我的目光望向海面，人群中也不时发出啧啧声，想来今日这浪头确实是大了些。我伸手搭在眉间遮住迎面的阳光，却看到远处海面似一道水墙拱起又落下，而且这道水墙似乎越来越高，海水中发出的轰隆隆响声竟比昨日还要响上许多。
　　我脑袋中突然劈过一道惊雷，顿时福至心灵，只是豪情还未涌上便先被一阵恐惧给压了下去，忍不住地大嚎道：“是海啸！”
　　我话音刚落，之前海面上的那道水墙顿时暴涨上数倍，冲刷上岸的海水竟有种说不出的吸力，似要把人们拖到海里。人群旋即也爆发出阵阵叫喊声。村民们开始慌乱地朝内陆跑去，那道水墙瞬时又暴涨了数倍，冲起的海浪眼看就要拍向岸边。
　　十述抱起我的腰，单脚一点地向后退出近百米远，招来祥云，抱着我和小狼就跳了上去，第一波海浪也在此时终于拍向了海岸。我听见岸边发出滚滚惨叫，显然许多村民已经落入海中，昨日还平静得祥和的海面立时化作海葬的炼狱，还未及避过第一打浪头的村民喘息，第二波海浪紧随又至，在我们还没看清楚的时候已经拍到了岸边，又将不少村民卷入海中，靠近岸边的房屋也瞬时只剩下被海水灌满的基底。
　　纵然如此，海啸明显还没有停止的意思，第三波海浪几乎从天而降，在海滩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我心一紧，若是我不只想着骗人，若是我早一点发现那轰隆声是海啸的征兆，村民们就可以及时逃离，哪里会如现在这般无助。海滩上乱作一团，这浪头也是越来越高，暴涨的海水也直接冲进了村中，就算是跑至内陆的村民都不能幸免，许多还在睡梦中的人还未及清醒便已永远地睡了过去。
　　十述轻轻皱了皱眉，催动法力准备驾云而去。我见状也顾不得其他，只伏在云上抱住十述的腿，我虽从未经历过海啸，但我知道海啸会造成的后果，若我们真的一走了之，这些村民恐怕都要葬身在这里了。我若早一点想到这是海啸，这些人也是能逃过一劫的。
　　十述愣了愣，却没有半点要出手相助的意思。耳边呼救哭喊声不断，搅得我脑中嗡嗡直响，我只能死死抱住他的腿，哀求地望着他，嘴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他明白我是在求他，求他救救这些人。
　　十述紧闭嘴唇，皱眉道：“命里有时驱不走，这些人命定今日而亡，救了他们只会打破天道轮回，他们总是会走上轮回的。”说着伸手便要将我捞起来。
　　我闻言一怔，都说神仙心软，如今见着却不觉得他心软。这电光火石间我也想不了太多，乍一听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可握住他的手的时候，脑中却突然掠过昨日那小贩遇见怪脸时拼命护住自己妻女的模样，心中酸楚非常，叫道：“他们的确是会轮回再生，可是轮回之后，身边的人却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一个，不是如今想要好好爱护，相守一生的那一个，这些人对你来说可能只是千万个人里的一个，但是对他们来说却是唯一的那一个。对你来讲他们反正生生世世总会轮回下去，这一辈子过了还有下一辈子，可对他们来讲，一辈子却只是一辈子，这一辈子错过了，可能就生生世世都找不回来了。”
　　十述闻言突然一愣，怔忡一时，旋即咬了咬嘴唇，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只一瞬间，便站到了海岸边。
　　他催发全身之力，宽大的袖袍和披散的头发都随风飘扬起来，只觉天边有一道看不见的墙，被他强推着往后，却又半晌不见动静，这一人一墙最后竟对峙起来。
　　半炷香之后，海浪总算被生生定在了半空之中，不知有谁大叫了一声“跑啊”，那些愣住的村民才又发疯似地朝内陆山地跑去。
　　不多时，海滩上便只剩下十述孤单的身影。一个人，一袭黑衣，面朝无边海洋。但显然这一切还未有结束。
　　我目力不佳，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十述的背影，却依然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想必他此时也并不轻松。
　　我和小狼趴在祥云之上，全都定定地看着十述，太阳一点点升起，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那冲刷过整片海滩的海浪才缓缓地退了下去，一场海啸总算结束了。
　　十述把祥云招了过去，我和小狼赶快跑到了他身边，见他虽然脸色苍白了一点，但气息均匀，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这才松了一口气。我不自觉地叹息了一声，却见十述缓缓转过头来，对我灿然一笑：“吓到了么？”
　　我摇摇头，忽略十述刚刚一刹那的犹豫。
　　他是神，他享有与天同齐的寿命，他的确是不用在乎凡人短暂不过数十载的生命。
　　海岸寂静，四散逃命的人无踪无影。
　　我勉强笑道：“这个村虽然遭遇了海啸，死了不少人，但得了你这个神仙的帮忙，也算是他们的大造化了，搞不好这里以后会变成仙乡福地哩。”
　　十述理了理袖口道：“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想骂我的时候也可以骂。”说着又招了一朵祥云来，转瞬便已站在了祥云之上。
　　小狼轻车熟路地爬了上了祥云，我叹了口气也只能跟着往云上爬，不知怎的手脚却有些迈不开，半晌都未能爬上去。头顶无端一声叹息，十述直接将我捞到了云上，接着便驾云向着太阳相反的方向腾去。
　　我想不明白他好端端地又在生什么气，此时这气氛颇有些诡谲，连小狼都将头拱进云里装睡了去。我抿抿嘴道：“我不怪你，我知道神和人的区别，我知道你将生命看得更通透。”
　　十述不言，半晌一声问调的“哦”在风中打着转儿地传到我耳中，入耳时已变了声调。末了听他轻描淡写问道：“那你觉得你是人还是神。”
　　我看着周身云雾缭绕，眼底没有半片人间的景象，遥望过去连高耸入云的山头都没有，觉得此情此景真是陌生得厉害，奇妙得厉害，不真实得厉害。想了许久才幽幽回道：“到底还是个普通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