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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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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里的身影非常模糊,站在窗边。他似乎感觉到床上人醒了,转过身来。
酒量极差的奚可禾只感觉满目浑浊,脑袋昏沉,眨了几下眼睛,视线还是不甚清晰。
他歪过头去看窗边的人。
房内光线不足,从窗帘中见缝插针般射入的阳光无法照清对方的样貌,连身高都难以做出估计。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奚可禾熟悉的气息。
可禾单手揉了揉眼睛。
该死,还是看不清楚。
“醒了么?”那人说。声音不高。有着时间流逝的冷风感,似乎过了很多年。
“嗯。”可禾不再试着看清对方的样子,看来明白所做的都是徒劳。
一小段时间的沉默。
他始终站在窗边,不远不近地看着奚可禾。
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她”,光靠声音是不能做定论。但可禾的直觉告诉他,那是个男人。
可禾轻轻呼了口气,看着天花板,闭上眼睛,又张开。发了会儿呆,很快又像是明白了什么。右臂从被窝中抽出,压在眼睛上。
“是你么?来带我走了的么。”
“十八年。其实有时候我也想不通。她跟我说,不是我的错。或许真的是没有关系吧。毕竟,人从来都是被存在,没有可以选择的权利。但是,”可禾挪开手臂,怔怔地看着视野的前方,声音飘忽,仿佛说话的并不是自己。
“还是感觉不舒服啊。这样的……”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奚可禾只是睁着双眼发呆,像是忘记了自己在说话。
窗户应该是关着的,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冷风把可禾的头发拂到眼前,细碎的刘海扎进眼中,有零散的刺痛,奚可禾的眼睛泛着薄薄的光泽,像冬日早晨漫无目的飘荡的雾气。
窗边人走向奚可禾:“那跟我走吧。”
可禾没有回答。双手使劲地揉眼睛,越是用力,眼眶越刺痛。
“小可,睁开眼睛!看着我!睁开眼睛!”
“看着我!看着我!”
小可!
一双强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奚可禾醒来时除了头部右后侧有些疼痛以外,并没觉得和往日有什么不同,揉揉双眼彻底清醒以后看见锦葵紫的窗帘才知道不是在奚家。
缀着金线的云线形帘头错落成两层,绒布材质厚重,将早晨的日光密密遮挡,时间便如被施下魔法一般定格。
这样的黑暗是可以看得见五指的黑暗。
这样的光明是或许看不见风景的光明。
光影的界限,从来都不曾分明。
走下楼梯。
一人背对着奚可禾坐在沙发上。若将视线稍挪向前方,便能看见颜色略暗的落窗玻璃,便能通过浅紫的落窗玻璃看见线条隐约的面庞,难以辨识姿色几分,但绝不难看。目光从后面模糊地散开,落在蓝灰色的衬衫领上。
在楼梯上站了几秒。
沙发上的人并没有听到脚步声而回头,只管坐着,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几秒时间的自我清醒。奚可禾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懒懒地下楼。
懒懒地叫了声“大哥”算作晨安问候,把自己软软地跌进对面的沙发里。踢掉鞋子,收腿,插手,缩成一个球。脑袋压在膝盖上。
藤亦梧微微点头,将面前两杯饮品中的一杯推到奚可禾面前。
沙发球一探脑袋,眼睑下垂,瞅了瞅面前的杯子,眉毛瞬间纠结在一起:“为什么我的又是牛奶?”
藤亦梧仔细阅读一沓文件,左手端起咖啡杯,浅浅喝了一口,并不看对面那张臭脸。放下咖啡杯,对文件上的某些条目略略思考了一下,眉毛也纠结在一起,随即舒展。翻看下一张。过了几分钟,才头也不抬地说道:
“身高。”
少年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抓起桌上的牛奶杯,然后默默坐下。
“都安排好了。”藤亦梧放下文件,靠在沙发上十指交叉,右手腕抬了抬,瞥了一眼手表。“收拾一下,半个小时后去公司。”
“唔,新生见面?”奚可禾低头喝牛奶,抬起眼皮看大哥。
“不。还有些事没处理。合同昨天文森已经拿给我看过了。条件不算苛刻,开出的待遇虽然不错,相对,限制也不少,加之上次的事。在有些方面会有特别的要求,等下你自己看看具体内容,不能接受的地方再告诉我。不过放心,特别要求不会包括‘潜规则’之类。”
听到“上次的事”,沙发球挑挑眉,向外伸出一条腿,一脚折合压在大腿下。勾起右手食指,用关节的地方蹭了蹭鼻子,复而又重新双手捧住牛奶杯,低头默默喝牛奶。刚屏气吞下一大口,忽然又听到“潜规则”,迅速将还未来得及咽下的牛奶全都喷了出来。幸好两人之间隔着的桌子很有些长度,乳白色的液体最远飞到距藤亦梧尚有一掌之距的地方就空降了。
奚可禾看到对面的藤亦梧直勾勾地打量着数个极近自己的白色圆点,干咳了两声,偏过头去看不知何时出现的管家文森,文森面无表情。
又重新看藤亦梧,藤亦梧面无表情。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若无其事地喝掉最后一口。牛奶杯和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藤亦梧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文件。几秒之后,藤亦梧皱眉了。
他皱眉了。
大哥皱眉了!
刚要逃跑的奚可禾又嗖地缩回沙发中。
“文森,给可禾重新倒杯牛奶。喝完去换衣服,整理好了出发。你还有,二十分钟。”后面两句话显然是对奚可禾说。
不敢对大哥横眉,沙发球只好用怨毒的眼神在管家身上上下比划切割。
果然是瘟神!
文管家忽然给了奚可禾一个烟花般绚烂的笑容。奚可禾怔了一下,然后蜷在沙发上,咬牙切齿。
奚可禾上楼换衣服,藤亦梧左手按了按双目之间。
“把最上面的一份重新印出来。”
“是。”
文件的前几张已经被一个又个的圆圈沾湿,凑近的话还能闻到淡淡的奶香味。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藤亦梧一个人。三面落地窗有两面浅紫,一面透明。
当初装修的时候四人都在。大多别墅选择用无色玻璃,藤亦梧也只是在无意间看到空空如也的楼墙时,觉得会不会单调了点。另两人果然是“大哥决定”式的无所谓,奚可禾斜眼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的墙体,像在看空气。这时季紫苑说了句“紫色紫色,我最喜欢紫色了”,华阅亚嘲笑她“小女人”,奚可禾却静静地说:“那就紫色吧。”
于是,有了两面浅紫落地窗。
透过浅紫玻璃与无色玻璃看到的外景,颜色当然会不同,也算得上是“一种风景,两种景致”。奚可禾有时会窝在客厅的大沙发上对着落地窗发呆,呆完浅紫,转而去呆透明的那面,然后再重头来过。
藤亦梧去年刚满十八岁。
成年礼的举行本来定在藤亦梧念书的城市温哥华,不知怎么又改成了巴黎。亦梧作为藤氏家族的长子长孙,自幼敏智,又成熟自主得很,小小年纪表现出了不俗的英商能力。怪就怪在这孩子太过自主,硬是脱离了父亲早已规划好的道路,弃商自立。甚至主动退学,先是去了趟欧洲,在欧洲待了一段时间,然后毅然回国,还带了一、二、三——三个年纪略小于自己的少年一同回来。
面对一贯知礼的儿子如此放肆的行为,父亲藤琛只冷淡地丢了一句话:
“他的路当然由他自己来走,谁也帮不了他。”
有人说藤氏集团将其他三大集团的继承人拖回国内,等于间接抑制三大集团在海外市场的发展。
也有人说,这是四大集团联手垄断市场的前兆。
当然,这种不靠谱的言论并没有激起多大的反响。但究竟四位少年的聚首背后,是否关联着波涛暗涌的集团利益,这一点没有人能够断言。无边的只有臆想与揣测。
毕竟,牵扯到利益的关系永远难以定义。
未来从来都是个待定数。
要说四人中年龄最长的藤亦梧试图抑制并掌控其他三位少年,那可是真真荒谬。
知道点内情的人都明白,藤亦梧虽被其他三人尊称一声“大哥”,做的事却是比保姆还保姆,以至于一同出席某场合时,总不觉间显现出“监护人”的感觉来。
母亲保护孩子免于受伤,有时会表现得如羽毛倒立时刻待战的鸟雀,虽弱小,但坚定到可怕。认识藤亦梧的人则说,这个少年像匹雪狼,外表是梦幻般的雪白颜色,心思敏锐而不可捉摸。
雪狼看重团队。性格迥异的四少能聚集到一起,很大程度上确实得助于藤亦梧。至于这个小团伙究竟如何凝成的,恐怕除了当事四人,无人知晓。
这个少年,尚未直接步涉权钱圈,却早令圈内外人士高看一眼。其他三人在藤家少爷的保护下,向着各个方向成长。
天真,倒也烂漫。
不过。也有人预言,即使此时少年长成,生而即注定背负巨大利益与冲突的四人,终将分道扬镳,甚至于,锋芒相向。在旋转的涡轮边行走,随时都有被卷入的可能性,而一旦被卷进入,即入万劫不复之地。
路上接到华阅亚四个电话。帕奇好脾气地不断重复“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明摆着欺负老实的帕奇嘛,要不怎么不直接给大哥打电话。
奚可禾在心里冷哼一声。
当帕奇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时,藤亦梧向副驾驶座伸出手臂。老实的帕奇老实地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阿帕奇,你到底时速多少啊,为毛还不到啊?”华阅亚的不耐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算上这次,十五分钟内你已经打了五次电话,频率为三分钟一次。与其这样沟通,不如见面时你多跟我谈谈。”不带任何语气。
奚可禾偷偷瞟了一眼藤亦梧。嗯,是面无表情的。很好,华阅亚,你又中炮了。
奚少爷今天的心情异常的好,完全抵消了早上的牛奶事件。
挂完电话。
“死了死了。”华阅亚抱头踱步,“又做错事了。跟大哥‘谈谈’还不如下地狱,果然,还是直接下地狱比较好……是啊是啊。还是下地狱吧。”
华菱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一边走来走去一边喃喃自语个不停的华阅亚:“真没想到,还有能让你怕成这样的人。”
“姐,你不懂,大哥根本就是魔鬼。”华阅亚皱着五官一脸苦逼地仰头看屋顶。“不对。比魔鬼还可怕。”
“我看他照片上长得很好看啊。”华菱双手交叉,一脸幸福的模样。华菱是个极度热爱美男的女人。
“这是两码事好不好,还有,你能不能有点已婚妇女的觉悟,不要作出那种两眼桃心的花痴样好不好?”
“哈?”华菱双手叉腰,提高分贝,“什么叫已婚妇女?你姐我明明青春二八,标准美艳少妇一枚。”
华阅亚打了个冷颤,小声嘀咕道:“二八那是华沙,你明明是三八好不好。”
“你说什么?”华菱没听清楚。
“嗷,姐,你之前不是在跟我说可禾的搭档吗?来说说,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华阅亚非常机灵地赶紧转移话题。
“我是你的经纪人,在公司不要姐啊姐的叫。”华菱立刻摆出大姐的姿态。
“那我叫你什么。”
“这个……”华菱非常认真地思索了半晌,无名指和小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最后说道:“还是叫我姐吧。”
“……”
无视华阅亚一脸便秘的表情,华菱翻开桌上的资料集,边翻边说:“奚可禾是吗?听说新人选拔的时候表现非常出色,本来通过选拔赛获得前三名出道的话会非常顺利,但是不知道中途出了什么事被取消了比赛资格。你是跟着退出比赛的吧。”
华菱没有注意到华阅亚变了变脸色。
“然后是……内部推荐?不过从资料上看,艺测的分数很高,倒也不是完全搭桥。毕竟要进华文娱乐光靠关系可不行。诶,分数很高嘛,难得,难得。基本功不错。”
“那是,我的兄弟耶,怎么可能差。”一副好像被夸的是自己似的骄傲神色。
“不过,像这种不肯在华文做长期练习生的人……”华菱撇撇嘴,“也不能说是搭档啦。奚可禾毕竟是个还没出道的新人,某种程度上,新人都谈不上。他也是有够好运的,经纪人拼命争取了一个带路人的资格。”
“带路人?”
“是啊,一点名气都没有又希望迅速出名,除了参加比赛获奖提高知名度,最保险的做法就是找一个已经很有名气的明星做前辈先带他出道。跟着一起亮亮相,增加曝光度,次数多了也能长脸。不过,就算已经跟公司签了约,要接受公司的安排,也不是随便找个人都会愿意带。看这孩子的造化吧。你小子倒好,有老姐我罩着你,不然给你找个变态前辈,凌虐死你。”
华阅亚吞了口唾沫,问:“那可禾的前辈呢?”
“还没定下来噢。让他在家多烧根香吧。不然被分到怪蜀黍手中……”华菱忽然不讲话了,睁大双眼瞪着资料表,几分钟后,站起来双手掐住华阅亚的脖子,用力摇晃他,“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奚可禾竟然长得这么好看!”
华阅亚被掐得眼白毕现:“姐……你是美艳少妇,你是已婚女人,把—持—住!想想姐夫,想想姐夫——”
“不管,让你姐夫先死一会儿。噢——我的美少年——”
“啊—嘁。”
“感冒了?”藤亦梧关切地问身边的少年。
少年摇了摇头,用食指关节蹭蹭鼻子。
车终于停了下来。
等待红灯变绿的路人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一抬头便是将脖颈与身体逼迫到直角才能看到楼顶的大厦,一面的玻璃幕墙将阳光反射出去。有段时间,城市光污染成为重要议题,到底该不该处理,又该怎样处理,目前看来依旧没个准儿,但是能够进到这栋大楼里面,却是无数人梦寐实现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