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外》夜宵焚晷

4、初逢复见

　　华阅亚一看到奚可禾，眉开眼笑着就要扑上去，蹿了几步，角度一换，看见旁边的藤亦梧，立刻轮胎被扎漏了气一样瘪了下来。乖乖走到两人面前，先老实地喊了声“大哥”，然后一跨步，移到奚可禾的左边，确定藤亦梧看不到自己的脸后，朝奚可禾吐舌头做鬼脸。
　　奚可禾抽了下嘴角。
　　过了一秒钟，又抽了下嘴角。
　　没动静了。
　　显然不是在笑。
　　什么意思嘛。华阅亚捂着额头哀叹。

　　一个穿着黑色工装套裙的女人走了出来，身材苗条高挑，皮肤白皙，戴着细边黑框眼镜。眉眼长得很细致。所谓长得细致，是说这个人长得眉清目朗，五官很有线条感，像一笔一划勾勒的水墨图。一眼看去，非常的舒服。
　　乍看很像一个人。
　　女人如出一辙地就要扑向奚可禾，视野捕捉到藤亦梧的瞬间，豪迈的马扎步立刻缩水成小碎步，挪啊挪。
　　伸出手：“是藤先生吧。我是小亚的姐姐华菱。没想到你本人比照片上还要英俊噢。劳烦你费心一直照顾小亚。”
　　藤亦梧和华菱握了握手，礼貌地点头微笑：“客气了。叫我亦梧就好。”
　　华菱的爱好之一便是美男和正太，在与藤亦梧寒暄的同时，还不忘时不时瞟向一旁一言不发的奚可禾。
　　“这是奚可禾。”华阅亚一手搭在可禾肩上，被甩了下来。
　　奚可禾冲华阅亚挑眉，视线一偏看到华菱正用炙热的目光深情注视着自己，愣了愣，说：“华姐好。”
　　华菱早已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这孩子嘴真甜。看这小脸长的，这要祸害多少人类啊。”
　　奚可禾的嘴角不自然地又抽了抽。
　　华菱又转回去和藤亦梧说话，奚可禾小声问华阅亚：“你姐多大了？”
　　“二十四。”

　　华菱做事听风观雨两不误，和藤亦梧说话的档儿眼睛必间歇地往奚可禾身上瞥，跟奚可禾讲上几句，乌黑的眼珠转动转动，也绝不冷落了藤亦梧。用华阅亚的话说，华菱这对眼珠子整日忙得很，扫描公务，透视帅哥，就是对自家这根好苗视而不见。
　　瞅着两人相谈甚欢，华阅亚胡诌了个借口，将奚可禾拖离此地。华菱在身后高声说了句：“别乱跑，待会儿还有事啊。”华阅亚抬手朝后摆了摆。
　　拐了两个弯后，华少爷开始有点后悔。奚可禾本就漠得很，独处之下，两人根本没对上几句话，这倒不是说两个人都很安静。奚可禾两手插袋，面无表情地走。华阅亚却是一个劲地说，嘴巴张合得似噔噔切萝卜的菜刀。说了半天总得不到回应，奚可禾最多也就“嗯”“噢”“哼”。比一个人自言自语还郁闷。
　　话痨说多了，口干舌燥，眼看领着奚可禾在自己熟悉的区域逛了大半，光是一层便已经大得骇人，再走下去，有迷路的可能性。
　　华阅亚死撑着脸面，更不能在奚可禾面前丢了脸，硬着头皮又拐了几个弯，终于暗暗擦着汗借口找华菱要两瓶饮料来，话说多了，渴。千叮万嘱，让奚可禾别乱跑，别迷了路。原路返回搬向导去了。
　　奚可禾算不上反叛，更算不得听话，自在活着十几年，从没把华阅亚当哥哥看待，别乱跑这句话如果是从藤亦梧口中说出还有些权威，至于华阅亚的千叮万嘱。你当你是谁。奚可禾双手插在口袋里靠着一圈镶了银百合的围栏站了会儿，转身自己漫游起来。

　　整栋大楼三十五层都属于华文娱乐，刚上电梯时，奚可禾随意斜了一眼。
　　服务生按的二十四。从下了电梯一直到现在，除却华氏姐弟和一同来的大哥藤亦梧，没再见到其他人。难不成这楼顶上几层都是虚设的？
　　奚可禾止了步，停在一扇半掩的门前。他向内看了看，发现房内的布局相当简单又相当奢华，物件不多，但件件都霸气在品位与价格上。
　　地上铺的是上好的真丝地毯。奚可禾皱了皱眉。

　　前些年上学时，合宿的寝室地上也铺着块大沉红的矩形地毯，虽是波斯产，品质好得没刺可挑，但到底是叶绪那丫头跑去旧货市场花了几天寻宝寻着的，又花了几个小时磨嘴皮子工夫，所以价钱被压得贼低。
　　叶绪还说：又便宜又好的东西踩在脚下，才不肉疼。
　　那摊位的货主是个精明人，生意算盘打得比鞭炮还响，愣是看着叶绪神奇地从身后端出一方矮凳，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眨巴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很耐心很温柔更是很坚决地同他砍价。
　　细水长流，软磨硬泡。
　　日落西斜，终于败下阵来。
　　末了接了钱还说了句：你英语讲得真好。
　　叶二小姐笑得似水柔情，道声谢谢，骄傲地携着战利品归去。
　　叶绪购了两块地毯，一块给了华阅亚，另一块则送到了奚可禾寝室。
　　室友中的两个看着东方美女，眼送秋波，搭讪的搭讪，献殷勤的献殷勤。一向不爱搭理人的奚可禾竟然破天荒地替兄弟把关。他淡然地往中间一坐，把一女二男隔开。
　　而后慢条斯理地开口。
　　译成中文，那是，朋友妻不可欺，欺者速死速死。
　　收效不错。

　　奚可禾因为那块粗麻布似的大花地毯看久了，竟也觉得顺眼得很，相当美丽相当艺术，现在看到真丝制品反倒心生了些许厌恶。
　　他推开虚掩的门。
　　除却那块初印象不佳的地毯，屋内的摆设确实很有味道。设计者毋庸置疑是个颇有内涵的人。
　　可禾睥睨了那地毯几秒，忽然发泄似的蹿上去，又用力踹了几脚，左蹭蹭右蹭蹭，眼看那真丝货发了层层褶皱，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无敌伸腿。一转身，却是嘴角连着下巴都要止不住地发抽。
　　约三步开外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子，酒红衬衫，银灰西装外套。肤色本是极白，在铂金色的头发映衬下，仿佛山峰的冰雪色泽。眉毛隐在柔顺的碎刘海之下，两只漆黑的眼睛却正定定地看着奚可禾。
　　这人始终静坐，一动不动，加之身形气质的不真实，奚可禾一开始根本没注意到房内还有着这么个大活人。即使现在对视着，都有些不肯定他是真是假。
　　想来刚才那一系列的扫腿动作连着猴子跳脚都尽收眼底。
　　奚可禾很少在人前这般丢脸，当下血气直往脸上冲，脸皮光洁且薄，此刻已经红得像笼起了两团云霞。
　　可禾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又偷看了对方两三眼，感觉似曾相识。
　　等了片刻，看那人没有开口的意思，干脆僵直地扭头出门。总觉得身后两道目光都要把他刺穿。
　　视线下垂看见地上的地毯，做贼心虚般再次瞄了男子一眼。不看径直走了倒好，哪想男子一见奚可禾站在门口忽然回望自己，于是缓慢弯下身，左手撑着下巴，膝盖顶着手肘，抬起眼皮不避不闪地看着奚可禾。
　　瞳孔发的光仿佛晶亮的碎琉璃，非常璀璨。嘴角荡漾着浅浅的微笑。饶有兴致地看奚可禾的脸。
　　奚可禾这回彻底颜面尽失，落荒而逃。
　　夺门，出奔，关门，一气呵成，耗时一秒。

　　男子收了笑，面无表情地靠回去。

　　华阅亚和华菱边说边笑，眼角余光扫到人影，刚看过去，即见奚可禾面色难言地奔过来。
　　“可禾，你这是，大白天撞鬼了？”
　　华阅亚好奇地把奚可禾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回，又从脚到头逆循环了一遍。
　　到脸上。奚可禾一脸木然地看华阅亚。
　　还是跟以前一样的死鱼眼神。华阅亚打了个寒颤。
　　“大哥呢？”
　　“好像是找什么总监去了。”
　　“艺人管理部总监。”华菱在一旁补充，两眼勾勾地看奚可禾，眯眼微笑，脸上的表情归结起来是“乖，姐姐疼”，一厢情愿地手把手将奚可禾拉到自己身边。
　　“华姐……”
　　“来来来，我们去办正事。跟着姐姐走。”
　　华阅亚郁闷地跟在两人屁股后头。

　　藤亦梧不在了，华菱的注意力全副放在了奚可禾身上。华菱有股特别的气场，一笑一言，平日里对人爱理不理、十问回不上一句的奚可禾破天荒地说了很多话。
　　懒着不想开口，又禁不住华菱姐姐的甜言笑语，两股敌对势力在体内贯通，不多时，奚可禾过去的事情竟已道了不少。
　　好在华菱的问题既不刁钻，也不牵扯任何难言的话题。
　　华阅亚刚开始还醋意横生，听着听着发现了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眉毛耸踊，竖起耳朵，笑得别有深意。
　　奚可禾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问华菱：“华姐，这一层作什么用的。”
　　“经纪人办公室。原本在底下，近几年公司又出了不少不错的新经纪人。我们老一辈中的两三个就给批了新的调了上头。”
　　奚可禾点点头。原来是经纪人。
　　脑海中浮起那张熟悉的脸，笑意浅浅。

　　奚可禾参加比赛时的Video clip早已送了过来，考虑到退赛原因不明的负面影响，有关选拔赛的部分作了大量剪裁，只选择最出色的的表演片段，因此在一堆影像资料中占的比例很少。剩下的大多是奚可禾的日常生活实录。
　　可能成为“前辈”的几人也已看过了相关资料。
　　华阅亚一直在奚可禾身旁捅他：“嘿，面瘫男，微笑，微笑。”
　　奚可禾不理会身边这只蚂蚱。

　　除去几个经纪人和助理模样的男男女女，剩下的几个人坐得不近不远，但大体上也能猜得出来哪些是这场小型挑选会的评委们。
　　多选一，选择权完全掌握在选择方。作为被选方的少年却一脸漠然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三女两男。
　　华阅亚虚捂着额头，恨不得转到可禾正面，两只手一边揪起一嘴角，然后，一拧，一拉，一提。
　　千年老道行的面瘫男和恨铁不成钢的黑面男站在一起。乌云密布。
　　华菱似乎觉察出现场某一块的气氛极其阴郁，撒开两条大长腿，高跟鞋蹬蹬响，走到一个女孩面前，一把搂住她的肩膀，笑眯眯地说：“怎么样，这孩子不错吧，心动不？心动就赶紧下手。我这颗老心肝啊都颤了好一会儿了。包了这孩子，准赚不赔，买一送一。喏，小亚就算是白送了。”
　　华阅亚听得脑门儿上一根青筋直抖。
　　女孩看着华菱，哭笑不得：“华姐，我们都觉得奚可禾很厉害，但是年纪差不了多少的女孩子当前辈多少有些不合适吧。这个问题，你应该问阿乐和阿彬。”
　　旁边木藤椅上盘腿坐着的长发女孩“嗖”地从椅子上跳下来，挥舞双手大叫：“我可没说，娜娜不要我要！”
　　一个清朗又充满威慑力的男中音响起：“叶依雅，你给我坐下来，上次喝酒的事还没反省完，最近你什么事都别参与。”
　　长发女孩一脸哀戚地爬回藤椅，大眼睛眨巴眨巴地遥望奚可禾，看到旁边的华阅亚，眼睛一亮，顿时容光焕发。
　　“华阅亚有女朋友。”奚可禾忽然开口。
　　女孩愣了几秒，又猛地甩了一下头，像是甩掉什么东西，重新把满含深情的目光聚集到奚可禾身上。
　　华阅亚已经气郁到一定程度了，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奚可禾偏过脸，挡住女孩们的视线。微抬下巴，挑起左眉，翘起左边的嘴角，露出一个嘲讽兼挑衅的笑容，两只眼睛里散出的光却善良无比。

　　“如果觉得可以的话，我带他吧。”
　　温柔的声线，像一股缓风吹开两个少年之间雷电交加的无形格斗。
　　“正好我最近有几个广告代言和综艺节目的通告，可以带着奚可禾一起。”
　　奚可禾转身，对上一双半月的漆黑眼睛。
　　对方见奚可禾在看自己，微笑着点点头，既而对坐在自己身边的穿着休闲服的男人说：“贾乐，可以吗？”
　　“啊？噢。”贾乐一时没反应过来，恍了几秒，点点头。
　　“可禾的意思呢？”
　　被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不带姓地直呼名字，总感觉有些别扭，想了想终究什么都没说，而华菱早就老道地和对方聊开了，过滤掉奚可禾相当不礼貌的有问不答。
　　直到后来还是男人主动走过来伸出手：“崔质彬，请多指教。”
　　奚可禾傻乎乎地握住崔质彬的手。
　　“请多指教。”

　　冰酷冰酷的奚家少爷今日撞邪般地不停犯傻。
　　更令奚可禾意想不到的是，他的大脑很快又短路了一次。

　　离开时奚可禾在最前面。门是关着的，奚可禾伸手打开门看都没看就径直往外走。
　　于是。很邪门地，撞上了一个人。
　　而且是，一撞，两散。
　　身后一群人集体倒吸一口冷气。
　　奚可禾两腿对张，坐在地上。想起倒地的不止自己，抬起眼睑看前方。

　　可禾虽是新人，因为一些宴会，所以和华文一姐吉茉莉相当熟稔。
　　吉茉莉长得无可挑剔，最特别的是那双微平八字眼，两只大大的眼睛像长度相等的一别一捺，有着说不明的轻软温柔，眼眸明亮，漆黑如夜。再挑剔的人看过去都感觉非常的舒服。即使不笑，怎么看都是温柔似水的人。一开口，娘哟，全毁了。
　　奚可禾已经不止一次耳闻目睹了大众心中女神一般存在的华文一姐是有多奔放。

　　面前的女生有着与吉茉莉极为相似的倾斜八字眼，定神两秒才看清，根本不是柔情的斜八。眼睛过于圆润，眼眶的线条上下皆朝外拓散。加之极为浓密的黑色睫毛，因而更深化了眼睛的轮廓。肤色乳白，眼眸又大，使得其他部位不免被淡化隐去，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两只果冻般透亮的眼睛。幸而眉毛生得细长，才不致错生遇见外星生物的感觉。
　　奚可禾对着这两只烟灰色的清滑水眼看了一会儿，才移神去注意女生小巧面容上的余部。这女生不仅个子小，脸小，鼻头也小巧得很，生在白嫩的面颜上，连鼻梁的轮廓都显不出来，而那小小的嘴唇软嫩如熟度恰好的鸡蛋白。齐平的厚刘海两边分开。再怎么扫量，不过十三四五年纪。这完全是张放置于玻璃柜中展示的娃娃脸。
　　奚可禾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在微圆的小脸上捏了一下。
　　女生的半边脸迅速晕开胭红色。
　　身后响起一声尖叫。
　　“他，他，他竟然……”
　　“是的，你没看错。”有人严肃地回答。

　　“嗯？没事吧。”
　　奚可禾的头顶传了瓷实的声音。
　　抬起头，才发现那并不是对自己说的。然而抬起头就再也低不下去了。
　　“没事。”女生闷闷地低声回答。
　　一双瘦长的手越过女生腋下，像拉孩子一样将女生托了起来。
　　铂金色的刘海因为低头而垂落在眼前。
　　“安堂，米果没事吧。”崔质彬边说边走过来，朝奚可禾伸出一只手，把奚可禾拉起来。
　　“都这么大人了，只是撞一下而已。”安堂对崔质彬笑了笑。
　　被撞的女生米果点点头。不哭不闹。

　　“再次见面，你好，我是安堂。”
　　奚可禾看了看那只指骨分明的手，再一抬眼，看见男人微微隐在铂金色刘海后面的深黑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