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生》苏莫北

3、第二章：旧辞（二） 来生在十五

　　来生在十五岁的时候不再喊他“叔叔”，直接叫他名字。衍年说过几次，无果。便也不再说什么。十五岁的来生要上高一了，需要住校。他把她送去寄宿学校读书。学校离市区很远。他每周一次开车来学校接她回家。公寓三楼有一间小房间是属于她的，来生给房间弄成黑白灰的壁纸，看起来有着冷漠和凛冽。床，窗帘，灯罩也是灰白的颜色。这些都是衍年按照来生的要求给她装饰的。他对来生的要求总是尽量的达到，他是喜欢这个倔强的女孩。来生渐渐长大，轮廓和她的母亲越来越像，只是比她母亲更漂亮和清秀。

　　他的手摸到来生的头顶上，说，来生，跟着我来。他开一辆银色的本田。来生在他的车子里闻到烟草的味道。此时的他拥有了一家外贸公司，他的身上有着淡淡的烟草味道，来生喜欢这个味道，他的侧脸很好看，轮廓分明，手指纤长。来生总是想着如果被这双手窝着的感觉。
　　住在家里的时候，她在窗口能够看到花园里的槐树。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阳光把树影重叠在墙壁上，深深浅浅。她珍惜这突兀降临的幸福，读书非常努力。十五岁的来生已经可以看他的脸色了，每次看到他带着不同的女子，来生都沉默，刚开始的时候有些小动作，被他发现后，会轻轻的敲着她的头说，来生，听话，不要捣乱，你好好读书。

　　纪衍年从来都不是肆意感情的男子，他总是很好的控制着感情，即使身边隔段时间就变换着不同的女子，但是他都没有用怒气来对着她们，即使分手也是安静的。每次试卷发下来要带回来给我看……自小他都是这样对待来生的，像父亲那样。来生知晓，这样的男子，若是有一天遇上一个最爱的女子，就会一辈子陪在她的身边，那时候自己就要离开。一想到这个，十五岁的来生，心里就很不舒服。

　　十五岁，情犊初开的年纪，来生喜欢倒在他的怀里，和他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有时候家里有他其他的女人到来，偶尔会给来生做好吃的饭菜，那时候来生窝在沙发上，有时候在那个女子喊纪衍年的时候，来生故意赖在衍年的怀里。这时候衍年就会轻轻的拍着她的头说，来生，让一让。乖，听话。那语气轻柔地拂过来生的耳膜，像是情人间的耳语。来生躲在他的怀里坏坏的笑着。她突然觉得好幸福。因为衍年那样的语气不会对她之外的任何女子说。

　　衍年抽烟。香烟辛辣呛人的气味渗透他在她身边时的每一寸空气。他常常只是温和地看她，没有言语。他抽烟的姿势，有着淡淡的寂寞。他那一刻的眼神来生是看不懂的。太飘渺。感觉里面有太多东西是她抓不住的。她轻轻的附上她的手，在他的眉上。眉毛如蝴蝶的翅膀那般动着。那时候来生就想吻上去。

　　春日的时候他们住的公寓外面有许多的樱花，那时候来生总会拉着他的手，站在樱花树下，那是来生想象了无数次的场景，像恋人那般依偎在衍年的怀里，衍年轻轻的为她拂去头发上的露珠。然后轻轻的吻着她的眉角，说，你真是个天使，是我的天使。
　　他摘了一朵樱花，别在来生漆黑的长发上，来生站在樱花树下，衍年为她拍了一张照片。十五岁的来生，消瘦，身体单薄，眼神冷漠，唯有看向衍年的时候才有温暖的柔光。但是冷漠的眼神站在樱花树下依旧很美。衍年说，来生，这样的你，赛过了成片的樱花。它们在你身后失了颜色。衍年看着镜头后面的来生，心微微的晃动了一下，不知道什么突然被拉动了。

　　他拿着相机的手微微的颤动了一下，他突然觉得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十五岁的小女孩，美好的像个天使，只是他好像抓不到了。那种微妙的情感在他的心里蔓延。透过筋骨和血肉，一点一点的拉扯着。他突然想起多年前，他抱着这个小女孩的场景，她对着他笑，咯咯的笑声。带着他一次又一次的温暖着这些美好。他的内心突然彷徨了起来，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在来生说要给他拍照的时候，他拂过了来生伸过来的手，来生就那样倔强的站在他的面前，那样倔强的姿态。眉角间突然就有了另一个女子的韵味，那个女子是来生的母亲。突然间他的心里有个窟窿，如飓风那般刮过。看不到血迹，看不到河流，看不到人烟，看不到泥沙。就这样一阵一阵的落在他的心上。他低下身子，紧紧地，紧紧地，用手抵在心门上。他害怕有些东西就这样突然没了踪影。虽然现在他还不明白那是什么，但是他知道一定很重要，不然不会突然没来由的心那么痛。

　　来生走过去，轻声的说，你怎么了？
　　她看到衍年的汗水沿着额头楼下来，他轻轻的抚着他的背，给他安慰。
　　他冷漠而坚定的说，你走开！
　　来生静静的站在原地，她不知道刚刚他们还那么幸福的拍照微笑，这一切却突然像陌生人。骨子里面的倔强，让她想要发作。可是看到衍年难受的样子，她只是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客厅的桌上，走过去说，你可以走过去的话，在沙发上坐一下，我去给你买止疼药。这一次，衍年没有说任何话语。一下午时间他们就这样坐着，没有说任何话。
　　但是衍年的内心却有一个黑洞，不停的扩张，这种感觉很不好，他一向可以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这一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了。深夜，躺在床上，他静静的想着，却无果。凌晨一点的时候，来生发来短信。
　　你睡了吗？
　　还没。
　　你身体好点了吗？
　　恩，没事。你早点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好，那晚安。
　　这一次来生没有纠缠为什么他身体不舒服地问题。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来生看到他的憔悴。其实来生也是，一夜没睡。她一直在担心衍年的身体。
　　吃过早餐过后，衍年说，你今天在家收拾一下，我带你去看看高中，以后你就要正式住在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