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生》苏莫北

4、第二章：旧辞（三） 来生本来就

　　来生不愿意去学校，抗争无果。走的时候，来生拉着纪衍年说，我会想你的，会想你的。你一定要想我。还有，不可以随便带女人回家哦~最后一句是坏坏的说着。
　　来生本来就是冷漠的人，到哪里其实都是一样的，只是换一个地方，没有纪衍年。那一晚，来生梦见天光幽暗，空气压抑，路途很长。不知来路，亦没有去向。她拼命地奔跑，身后的空气异常稀薄。她仿佛在追逐着什么，发了疯地追逐，却不见丝毫身形影像。耳边有不知名的东西嘶哑的叫声，来生想要醒来，可是怎么都醒不来。身边的风很大，空气腥咸。有植物，但是记忆模糊。一路奔跑，没有尽头。她的内心充满对□□落地被砸碎的恐惧。梦见自己的身体在无止境的白色甬道里蠕动前行。逼仄的空间没有伸手的余地。没有退路，丝毫没有。她想挣扎了喊纪衍年，可是看到的是隐匿在黑色的风景中他的狰狞的大笑，仿佛要把她的肉身退下悬崖。来生尖叫一声，醒了。衣服都湿透了。

　　第二天，纪衍年把她的行李放在车上，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来生把车窗打开，看到身后的植物一下一下的闪去。就像是生病中不能预见的人和事情一样。一转眼，就不见了。红砖黑瓦，墙体班驳，陈旧得像古董。孩童在嬉戏，长辈的喊叫声……来生静静地看着车窗外。她觉得他左边的纪衍年有时候就像这些风景和人一样，她看不透。有时候他眼里隐匿的东西她更看不透。

　　车子里面有淡淡的烟草味道，是从纪衍年的身上散发出来的。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没有来由的来生说了这句话。
　　什么。纪衍年转头问她。
　　没什么。
　　纪衍年突然觉得这个瘦弱坚强的女孩虽然只有十五岁，可是自己看不透她。她的眉间有着她母亲的影子，甚至妖娆更甚。或许来生不是第一眼看起来很漂亮的女孩，但是很有味道。和来生一起生活十五年。他经历过来生所有的成长，看着她一步步的走过来。长大。然后现在自己送她离开。去另一个学校。或许以后每一个月再见一次。
　　想到这里，纪衍年突然有些烦躁。他停下车。靠在车厢外面抽烟。微微皱着眉头。手指也是弯曲的。
　　来生看着他的姿势，他的眼神里面有些含糊不清的东西，来生看不懂。可是来生喜欢这个男人，喜欢他吸烟的姿势。喜欢他微微皱起的眉头。来生静静的等待着，直到纪衍年感觉自己身上浓重的烟味散尽，才走进车厢。

　　他无来由地用指腹轻轻的触碰着来生的头发，来生可以感觉到有多温柔。
　　一下一下的，他的手指有些粗糙，可是这样微痒的感觉，来生很喜欢。
　　来生看着他，他的眼看着前方。左手开着车。

　　他放下手，眼睛还是没有落在来生的身上。来生无来由的觉得很委屈。她打开窗户，对着窗外，眼泪肆无忌惮。这迅猛的伤感让她来不及阻止，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看做窗外。来生突然觉得这条路要是一直走下去的话，她会死。会死在自己的眼泪中。她张开口大力呼吸，可是还是觉得不够。她现在就想一个缺氧的病人，而纪衍年就是她的氧气。但是她却不能索要。她慌乱的站在自己的心门上，用力用力，一下一下的，让自己不痛死。
　　她转过头来的时候眼泪已经停止，她直接靠在纪衍年肩膀上，闭着眼睛。这是她经常做的动作，两个人都习惯了。他身上有好闻的烟草味道。衬衣上的纹理印在来生的脸上。就像是他的手掌拂过来生的面颊。来生用脸在他肩膀上蹭了蹭，那是细腻的纹理，带着她的体温。来生屏住呼吸，用力的吸气，让他身上的味道吸入她的五脏六腑。来生忽然想起之前他们玩的一个小游戏，有一次，来生躲在他的怀里，不肯呼吸，他紧紧的捏着来生的下巴，嘴唇触到她的脸上，灼热地呼吸一下子让来生呼气了。他笑着说，怎样，还是我厉害吧。

　　来生一直记得那时候他的呼吸是湿润的，嘴唇是粉红色的，有着鲜艳的吸引力。来生知道，那时候自己应该是脸红了。然后继续在他的怀里用力的蹭了蹭。他从来不说来生，哪怕是他偶尔带回家的女人坐在他的身边，来生在他的怀里，看着电视，吃着糕点，他也不说。
　　有一次，他带回家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有好看的眉角，前凸后翘，在他面前说话温婉而粘稠。可是在他进入书房的时候，那个女人用着犀利的语调，长长的指甲指着来生，你看清楚，我才是他的女人，你最好不要做得太过分，否则你就不要住在这里。女人的直觉天生敏感，这个女人知道来生喜欢纪衍年。来生只是轻笑着，继续看电视吃糕点。女人来了，看到纪衍年还没出来，就是一巴掌打在来生的脸上。来生瞥到站在转角处的纪衍年，才会让这个女人的手掌落在自己脸上。若不然，这个女人别想碰她丝毫。

　　她的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纪衍年下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来生委屈的模样，他的手掌轻轻的揉着来生的面颊，仿佛这样可以减少她的疼痛。他眉头皱了皱，说，滚！这个词是对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个女人。
　　纪衍年，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才是你的女友。
　　滚！我不希望再说一次。
　　那个女人走的时候眼神犀利，看着来生，仿佛要把她吸进她的眼里。仿佛预示着，她可以看清来生的那点小心思。
　　来生说，我不喜欢你再让别的女人进入我们的家。
　　第二天早上，来生是在纪衍年的怀里醒来。因为那个晚上，来生说完那句话后再也没有说话。没有办法，纪衍年只好抱着来生，哄着她。
　　来生醒来的时候，纪衍年还在睡觉。他的面容在阳光里，就像一个初生的婴儿，他有好看的轮廓，眼角弯弯，嘴唇很薄，别人说薄嘴唇的男人最薄情，可是来生觉得陪她刚刚好。

　　来生把这样的他存进手机里面。然后轻轻的触碰着他的胸膛，让他醒来。
　　是他教会了她如何在面对美好事物的面前，保持静默，缓慢，以此来记得。这个美好。
　　若心有感伤，这记忆便会因为重，而日渐漫长。
　　她带着厚重的记忆，守在时光里，用一张照片和心里的感觉。
　　十五岁的来生，与身边的任何一个孩子都不同。她保持沉默，缓慢，以此来记得。
　　那样美好的景致，她也不愿意与他人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