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想她》陆青欢

4、[3 许森

　　电脑桌面上跳动着“播放结束”的字样。许森摘下耳机，伸出食指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重新拿起刚才未处理完的文件，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许先生是非常刻苦认真的人。世界上的天才毕竟是少数，许先生自然也不是。他今天的成就斐然，可是在这之前他的付出是没有人能够坚持得了的。”
　　“我们在学生时代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努力，从没想过要依靠于父辈的基础。许先生所达到的高度，我和江涉是无法超越的。”
　　“许先生啊……严谨，认真，细致周全。如果能多笑笑就好了，一天到晚板着脸让人猜不出来他到底在想什么，会不会是面瘫啊（江涉的笑声）。啊……抱歉，最后一句请删掉。”
　　“……”

　　许森在听的是采访的录音。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摸摸脸——很不爱笑？有么……
　　一秒后他发现自己的动作傻到极点，默默将手放回。
　　然后，许森拨通了座机：“李小姐，请帮我接《朔风》杂志经济版的负责人。”

　　“您好。我是盛泽许氏许森。”
　　“……”
　　“不。我只想敬告先生，若想知道我个人的情况请直接来问我。以新记者不懂事为理由我不接受。或者是贵杂志根本不想采访本人而让一名新人来敷衍我。”
　　“……”
　　“下一次的采访我希望在一个小时内完成。请换一名有经验的记者。”
　　“……”
　　“还有，发稿时请将夏小姐所称呼的‘许先生’直接换成我的名字。”

　　第一次见到夏叶，是他五岁的生日宴会。
　　父亲介绍夏伯父是自己的多年朋友，而夏伯父身边跟着的粉雕玉琢般的女孩，就是夏叶。伯父姓夏，伯母姓叶，夏叶，也是个很不错的名字。
　　从那个时候开始，自己就被告知，那个女孩，将来会成为自己的妻子。那个女孩所接受的教育，也是为了成为他的妻子。他对于此，不置可否，似乎这个女孩，也不甚在意。他们一起长大，上同样的小学、高中、大学，一直一直，都在一起。他后来想，如果这样的日子一直继续下去，与其找一个陌生的女子，重新开始一点一点相识，相交，相知，再结婚，还不如就将这样的生活一直继续下去——
　　他却从没想过，有一天，她将不再属于他。

　　那是大三的冬天，他从行政楼出来，行政楼前，是一片平静的湖水。湖那边，是大片残叶落尽的杨树林。
　　林倦靠在一株树旁，含笑的低着头，闭着眼睛。他的脖子上围着一条造型奇怪的围巾——那是夏叶刚学会织毛衣后的失败品，本来是要销毁的，不知道怎么出现在林倦的脖子上。
　　夏叶站在林倦面前，犹豫了好一会，然后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吻上林倦的脸颊。
　　一触即分。
　　冬日的阳光温暖地洒下来。她的脸上染上了他从未见过的绯色，嘴角噙着的，是他从未看见过的笑意。
　　林倦错愕地睁开眼，在她将要逃离之时抱住了她，紧紧地抱住，像是要揉进胸膛，渗进血液。
　　许森在那一刻，默默地掉头，离开。
　　他在那一刻终于明白，有一种感觉，叫心痛。
　　他在那一刻终于明白，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是爱着她的。
　　他在那一刻终于明白，有些东西错过了，将永远不会回来。

　　很久以后，江涉看着他，笑得很无奈。他说许森，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你？他说许森，你自负、高傲、自以为是，却又幼稚得可怕。
　　他说，许森，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一定是谁的谁。

　　等到他明白了这一切之后，一切都已经，太过遥远。

　　即使是夏天，清晨还是有些微凉。
　　许森倚着车门，望着远方的路面出神。
　　早上的小区已经开始了喧闹。偶尔会有结伴晨练的老人，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鸟鸣，阳光温柔。
　　如果可以和一个人，一起慢慢的老去，应该，也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情吧。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了夏叶惊讶的声音。
　　“许森？”
　　夏叶反手带上单元的铁门，微微蹙起眉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森站直了身体，走向她：“来接你。”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背包。
　　夏叶反应了一秒，立刻拽紧了包：“等一下，你……”
　　许森回过头，语气平静地说：“你住的地方离公司太远，还是，你想迟到？”
　　“所以我才早点起来，去搭公交啊。”她瘪了下嘴，小声地说：“谁让你们都不准我开车。”
　　许森不由分说拿起了包，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是，别说我，就是伯父，这一两年内也不会让你开车。”他示意：“上来吧。”
　　夏叶无奈地笑下，坐进了车里。“刚毕业那会，哪买得起市中心的房子。”
　　许森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发动了车：“想去哪里吃早饭。”
　　“不了。”夏叶从包里翻出手机，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本子，没有看他：“我今天有好多事情要做，直接去公司吧。”忽然又想到什么，抬起头：“你吃过……啊……”
　　一个纸袋被直接塞进怀里，里面飘出了淡淡的香气。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颇为无奈的语气，和一点点无可奈何：“先吃点吧，回头我让江涉给你送点东西上去。”
　　一杯温热的豆浆。两块小巧的三明治。一个巧克力的面包圈。
　　夏叶翘起了嘴角。
　　“喂。”她笑着用两只手指夹起面包圈：“其实我比较喜欢柠檬的，虽然我知道巧克力是他们的招牌。”
　　“嗯。”
　　“不过，也许你会喜欢。许森。”
　　“我……”半个面包圈递到眼前。诧异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他偏过头，静静地看她。
　　“张嘴，快吃啦，要迟到了，许少爷！”她笑着，眼睛弯弯，像是天上的星辰般闪亮。

　　红灯。
　　“三明治。喏。”
　　“……不要了。”
　　“里面有讨厌的黄瓜！”
　　“……”
　　“快点，马上绿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