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想她》陆青欢

3、[2 夏叶

　　“你骗我。”
　　那个人的眼睛沉静而深邃。他依旧是那个一身书卷气的男子，温和得一如往昔。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句话。而她，心如刀绞。

　　那个下午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她费了好大的劲才从郭叔那求得那本书，欣喜地跑去找他。她说林倦林倦，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阳光透下来，他的脸上有昏暗的阴影，模糊一片。她看不见他的神情。
　　林倦林倦。她高兴地喊：你是上次说的限量珍藏版飞鸟集哦，五年前就停印了。怎么样，我很了不起吧。猜我怎么得到的？
　　只有面对他，她才像个孩子。
　　林倦的眼眸漆黑一片。
　　他静静地、缓慢而坚定地说：“怎么得到？当然是特权了。”语气里有露骨的讽刺。
　　“你骗我。”他说。
　　林倦平静地说：“夏叶，你骗了我。这么多年来。”

　　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夏叶恍惚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
　　“醒了。”
　　清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
　　夏叶迟疑片刻，又闭上眼：“许森。”
　　“醒了就准备回去。”
　　夏叶困惑地侧头看他。斯文俊逸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你想现在就走还是等夏伯父他们来接。”算是解释的一句话。
　　夏叶慢慢地坐起身，他递了自己的外套给她。
　　夏叶盯着手中的外套看了半晌，幽幽地说：“许森，我好像看见他了——他回来了，对不对？”
　　“……”许森无言地拿过外套，替她披上。
　　“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夏叶的目光犀利，咄咄逼人。她定定地看他，语气有些僵硬：“许森，我已经答应你们不去打探他的消息不去找他，现在他回来了，你们还要怎样？”
　　低低的叹息轻不可闻。许森说：“走吧。”

　　“……以上是明天的行程。”照本宣科地念完，江涉取下眼镜，在夏叶对面的沙发上摆了个舒适的造型。
　　夏叶点头表示了解，却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江涉左看右看，顺手拿了矮几上废旧的报表。
　　“哎，他回来了。”状似不经意地说道，然后偷偷地从报表后看她。
　　夏叶在键盘上飞舞的手没有一丝迟疑，流畅依然：“……谁？”
　　江涉咬牙切齿地瞪她，几欲发作。
　　“下午有什么事情吗？”夏叶忽然抛来一句。
　　“九曜集团《朔风》杂志的经济版有约采访。”
　　“……”夏叶顿了下，说：“具体去准备一下。”

　　九曜集团下属的杂志社不仅在娱乐界、经济界、学术界，甚至可以说是整个传媒界都有极其重大的影响力。《朔风》只是其中一个小的杂志，兼收百家观点。经济版也主要是采访一些商业巨头的致富人生。
　　原本接受采访的应该是那个有着超长名号的许森许先生，为了证明这么长的名号都是切实正确的，许先生一直都忙得神踪无影。本来是打算谢绝的，但是夏叶却接了过来。
　　许森知道的时候，是看到某期的预告里面登出来的。许森说不生气是假的。他巨长的名号里不包括脾气温和这项。
　　“我不想你因为这种无关痛痒的事情弄得太累。”
　　那夜星光灿烂，他们在某个舞会上，一起到阳台上放风。
　　或许是星光太过灿烂，许森觉得夏叶的面容前所未有的柔美。
　　“许森。从小到大，我就一直觉得，我们就像一起行走的人。你一直默默地走在前面，把所有的困难都扫除后，还要回头来问我还有什么困难。你说我到底为你做过什么呢？”
　　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击。
　　“许森，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采访也是一种提高知名度的方法。你放心，我会认真准备，不给你丢脸。”
　　轻轻的地叹息，许森低声说：“啊，就是怕你太认真……”

　　来采访的是个年轻的男记者，初出茅庐的样子。除了录音笔进行录音外，还分外认真的做笔记。
　　下午的阳光很好，暖暖地打进落地的窗户，明亮而惹人怜爱。
　　夏叶面对阳光而坐。
　　她的语调一直是平缓的，不急不徐，慢条斯理。
　　“听说夏小姐和许先生是青梅竹马？”采访接近尾声，记者也逐渐大胆了起来。
　　“不只我们，还有这位江先生。”夏叶示意身边坐着的早已神游天外的江涉。江涉被莫名其妙点名，只知道赔笑，不知道该干什么好。夏叶不禁笑了出来。“许、江、夏三家一直是世交，我们三个很小就认识了，家住得也比较近，学校都上得一样的呢。”
　　“听说夏小姐是许先生的未婚妻是吗？是从小定下的吗？”
　　夏叶愣住，一旁的江涉听到也皱了皱眉。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连我都不知道的秘密的？”夏叶微笑着回答：“我不知道许先生有承认过，不如等会去问问他？”
　　对于夏叶的含糊显然不买账：“近年来的宴会许先生都只带夏小姐作为女伴，而且据说你们大学的时候就是……”
　　“记者先生。”江涉冷冷地打断：“这是财经版，不是八卦娱乐版。”
　　“啊……抱歉。”

　　预定一个小时的采访，却没有按照预先设想的那般顺利，只好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夏叶出于礼貌将记者送到电梯处，再由江涉送下楼。
　　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内线电话响了。编号是许森的线路。
　　“结束了？”冷淡的开场。
　　“啊，是。”夏叶不禁怀疑他是否装了监控，时间竟然分秒不差。
　　“我刚好看到江涉下去。”许森说：“你刚回来注意下身体……今天早点下班。”
　　夏叶有一瞬间跟不上他的话，好笑地说：“这不像许先生说的话，是在解释吗——还是许先生是在怂恿我翘班吗？”
　　“……”
　　许森是一个不习惯解释的人，惜字如金用在他身上一点都不算过分。也难怪这样很明显的解释的话让夏叶奇怪了一下。
　　夏叶长长地抒出一口气，轻声说道：“……谢谢，许森。”
　　“……”许森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毫无起伏：“夏叶，你……”
　　夏叶将整个身体缩进椅子，单手环膝。
　　她静静地看着窗外。一片蔚蓝的天空。
　　“看见天空的时候，我总是想起他。”

　　她还记得第一次看见林倦的时候，脑海里便浮现出天空的映像，万里无云，是纯粹的蓝。
　　他穿着贴身的浅蓝色衬衫，衬得他的身材愈发修长。他站在一棵槐树下，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莎士比亚悲剧集。
　　天空一般深邃，天空一般辽远，天空一般广博。
　　这样的人，有一个庸懒而忧伤的名字。
　　林倦。
　　她曾经戏谑地喊他：“喂，天空的颜色。”
　　她时常看他穿这种颜色的衣衫。林倦正如他的名字一般优雅而独立，清清冷冷的让人不敢接近。
　　直到有一天宋远之把谢子玉的颜料不小心倒在他的衣服上时，她才发现原来这个人也是个普通人啊。
　　那天几乎所有人看见了抓狂中的林倦都要呆滞许久。
　　林倦咬牙切齿地说：“宋远之，还我天空的颜色！”

　　夏叶的脸上有些黯然的寂寞。
　　“这么多年，虽然你们一直都在我身边，但是许森，我依然觉得孤单。”
　　她仰着头，眼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
　　夏叶微笑着说：“许森，我还想他。一直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