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想她》陆青欢

2、[1 林倦

　　下午2点.
　　八月末的阳光有些微的辛辣.
　　站在拥挤不堪的十字路口，手里提着超市塑料袋，侧着头微眯起眼。林倦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傻子。
　　这个时候，手机忽然在口袋里疯狂地跳动。
　　“你好我是林倦。”
　　他的声音带着薄薄的沙哑，却奇异地好听。
　　“Hello. Is that Lynn, Gerald Lynn”
　　对方操着夸张的美语，一个年轻的男声，熟悉而陌生。
　　看了下来电显示，国内。这时候，电话那头的人却笑了起来。
　　“林倦。”依然是夸张的发音方式，太过明显的卷舌。清清楚楚的中文。“你回来了。”
　　短暂的沉默。林倦皱了皱眉，不太确定地说：“嘉铭？”
　　“NO，NO，NO”，语气里有些埋怨：“林小倦，齐嘉铭那斯在忙着泡他的美国妞，哪里来的时间关心你啊。”
　　心里有一个答案，明显到快要跳出来，却抗拒着不想说出。
　　“我是江涉。”

　　红绿灯交替了好多次。
　　林倦在阳光下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心没有任何规律地跳动起来。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都没有听到过了。
　　林倦垂下眼，轻轻浅浅地微笑：“你好，江涉。”
　　“啊。”江涉愉快地说道：“林小倦啊林小倦，你够可以的啊，七年前跑去英国悄无声息七年后跑回来更是一声不吭，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倦有略微的失神，江涉也很默契地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江涉凉凉地传来一句：“她不知道你回来了。”
　　林倦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你……”
　　“她不好，一点也不好。”江涉的声音低沉而冷淡：“当年你走得决绝，你可曾为她想过？”
　　“……”
　　“你可还想她？你可曾想她？”犀利的质问不给他留一点机会。他恍惚地记得，江涉好像学的就是法律。当年曾听闻法学院第一诡辩，还以为只是夸大其词呢。原来他竟也可以如此咄咄逼人。

　　偶尔有车辆经过。喧嚣而来，呼啸而去。
　　他现在对于这个城市也只是个陌生人。
　　很多事情都在不断地淡忘不断地消失。
　　寂静的街道让人觉得莫名的恐慌。

　　“我还想她。一直都想。”

　　林倦抬腿向人行道走去。
　　江涉恢复了原来的语气，平常的真如多年不见的朋友：“你在哪呢，晚上请你吃饭。”
　　“我在宁巷路。”
　　“城东？说起来——”
　　一辆银色的BMW驶来。
　　林倦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他再也熟悉不过的车型。
　　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她指着那期汽车杂志上一辆新款银色BMW说，将来要开就开这辆。她说的时候眉飞色舞，为这辆车激动了整整一个星期。那时好像全世界的阳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脸上，让他移不开眼。她很少对什么东西这么热衷。于是他开始认真地攒钱，留意一些高报酬的兼职——标价上一串的零给他不小的打击。
　　后来他发现，原来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再后来，他离开了。勉强可以算是和平分手。

　　R1217。
　　林倦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
　　BMW驶过的瞬间，足够他看清楚那个坐在驾驶座上的人。
　　那个人就在这个瞬间，缓缓地转过头来。她的容颜与记忆中的重叠在了一起。
　　是她。
　　许多年过去，阳光依然集中在她的脸上。他依然无法移开眼。
　　许多画面在这一瞬间飞快地闪现。他无法发出任何的声响。安静得，好像能听见自己血流的声音。
　　“说起来，夏叶今天也会去城东。说不定啊，你们今天还会遇到呢，你小心啦。”

　　尖锐的刹车声。
　　紧接着，十分沉重的碰撞。
　　林倦僵硬地立在原地，任凭那头江涉的叫喊。
　　银色BMW拦腰撞上了街角驶出的货车。而他眼前忽然一片模糊，死死地盯着那辆车，一眨不眨。时间好像静止，整个世界都死去了一般。
　　林倦无意识地扣紧了双手。
　　触手冰凉。

　　他设想过无数种会面。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每一句言语，早在他脑海里演练了千万次。
　　可是他从未想过是这样的结局。
　　R1217。他早该知道。
　　12月17日，他的生日。

　　走道尽头的门被大力地打开，光线瞬间泄漏了进来。
　　瘦高的男人是一团黑影，像一阵清冷的寒风。
　　即使相隔多年，林倦依然发现，这个男人一如当年，让人很难忽略。这几年在国外竟然也能陆续听到一些他的消息。
　　许森。
　　许森一身质地优良的西服，一眼便知不是凡品。他依旧戴着一副无框的眼镜，褪去了学生时代隐隐的张扬。现在的他，气息深沉如海。
　　许森的全名是：俊帅多金新生代商业巨子许氏下一任接班人史上最年轻身价过亿的未婚新世纪大好男青年许森许公子许先生。
　　许森走过林倦时，没有看他一眼。
　　他笔挺地站在急救室前，俨然是一尊雕像。
　　没过多久，急救灯灭了。
　　一个年轻的医生首先走出来，一头撞上了门口宛如门神般的男人。
　　许森盯着他，不发一言。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里有明显的无奈：“抱歉，我已经尽力了。”
　　“你说什么！”一声大喝在走廊的尽头响起，伴随着长长的回声。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把揪起医生的领子：“聂成风，你再说一次看看。”
　　“江涉，把你的爪子拿开。”
　　“……”
　　“别瞪啦，再瞪你的眼睛还是这么小。”聂成风的语气有些哀怨：“我真尽力了，拜托你们以后别随便塞个人来急救好不，你以为值班医生这么容易的啊。我有很尽力去找她的毛病，除了擦破点头皮造成卖相恐怖和轻微脑震荡，她从头到脚全部完好。”
　　“……聂师兄，你你你你竟然耍我！”江涉大呼。
　　聂成风笑得很奸诈，很得意。
　　“不管怎样，多谢师兄。”许森向他点头，表示谢意。
　　聂成风原来也是一个学校的，要比许森还大两届。
　　“许森，你告诉夏叶小妹妹，虽然名牌车刹车系统够好、充气囊弹出够迅速，但是开车上路不系安全带可不好，还会被警察叔叔抓的啊。”聂成风想了想，又说：“血的事实告诉我们，买车就买名车。所以……也给咱来辆车撞着玩玩？”
　　“好。”
　　这下聂成风呆住：“这么爽快。”
　　“我明天让人给你送来。”
　　聂成风彻底被吓到，念念叨叨地走了。
　　气氛忽然就沉默下来。许森没有说话，江涉的眼神在他和林倦之间不断游走。
　　许森转身的动作潇洒而从容。他直视着林倦，眼神里带着逼人的傲气。
　　“她已经没事了。”许森莫名地说。
　　江涉没有明白他的用意，不解地继续游走着眼神；林倦却明白了，太明白——她已没事，而他，应该离开。

　　林倦一言不发，掉转身子，向门口走去。

　　走廊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然后他听见急救室沉重的大门彻底打开的声音，轮子在地上滚动。
　　然而这一切，已经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