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雪照霏微

2、第二章

　　2002年6月1日
　　今天我逃掉了课间操，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闲逛。今天阳光很明媚，明媚的阳光洒在草坪上竟让我觉得忧伤。我想在草坪上躺成一个大字好好晒晒太阳，可是我想让别的同学或者老师看见恐怕会不妙了，所以我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开了。
　　我上课的教室在四楼，这一周我坐在靠窗的位子，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我还默默地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的草坪呢，这件事可真是不同寻常。
　　那节英语课，我的心思一直没有在课本上，不过课文实在很简单，老师叫我站起来朗读以后还夸奖了我。课文讲了些什么我全然不知道，但是我用这一节课整理出了一个状似隐藏在我心里很久了的想法：如果没有妹妹在，我会很幸福、非常幸福的。

　　2002年7月13日
　　那个女人告诉爸爸说是我害死妹妹的，爸爸没有相信她。但是爸爸还是因为那个孩子的死感到难过，可是我知道爸爸还是爱我多一点的。
　　我很喜欢妹妹的名字——浅夏，舒浅夏，是爸爸给起的呢。

　　2003年2月23日
　　今天是大年三十——一个以前我还算喜欢的日子。因为每年这一天我们一家人还有叔叔就会一起吃年夜饭。我们家亲戚少，或者并不少只是我都不熟。所有的亲戚里我只跟叔叔熟。叔叔是爸爸唯一的弟弟，年龄却比爸爸整整小了11岁。我夸张的想象力常常在爸爸和叔叔的身世上做文章，我私下里认为最满意的一个版本是：叔叔不是爸爸的亲弟弟，爸爸又或者是叔叔中有一个人是爷爷的战友的孩子，战友战死沙场，临终前将爸爸或者是叔叔托付给了爷爷……我把这个感人至深的故事讲给爸爸听的时候，爸爸并不发脾气，只是宠溺地笑笑，摸着我的头说：“昕昕，你电视剧看太多了哦。”爸爸一直都宠着我，即使是有了那个女人之后也一样，只是实在是太忙了，在家的时间少之又少，所以他不知道，我基本上不看电视剧的。与电视剧相比，我更喜欢看小说。
　　叔叔的名字叫做舒阳——是一个我很喜欢的名字，听了就让人觉得很温暖很舒服，不是吗？我跟叔叔的关系一向很好，我们可是从小玩到大，嗯，准确地说是叔叔从我很小的时候就陪我玩啦，因为他比我要大上13岁啊。现在叔叔23岁了，刚刚工作一年，在一家精神病医院工作，大学时读的是精神医学专业，很轻松就考取了相关证件，其他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爸爸总说，叔叔很聪明、能力也强，等叔叔工作2、3年积累了经验要资助叔叔开一家自己的心理治疗诊所。确实，叔叔读书时理科成绩极好，我的很多不懂的题目都是问他的，因为爸爸工作太忙是无暇给我讲解的。但是我觉得叔叔最耀眼的就是容貌和气质了。叔叔长得高高瘦瘦的，皮肤很白，是怎么晒都不黑的那一种，容貌秀丽——或许秀丽这个词用来形容男子是极为不妥的，但是他的容貌让我最直接的就是想到这个词语了，一种不同于一般帅气粗犷的男子的美丽容貌。
　　可是今年不一样了，多出了那个女人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我讨厌跟不曾谋面的“亲戚”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彼此戴着伪饰的面具虚与委蛇，寒暄着耗费光阴和生命、苍白而无力的废话，堆满一脸矫情笑容地用沾了自己唾液的筷子往你碗里夹菜……可是我只是微笑着坐在那里，适时地回应别人的问题，因为我不能让爸爸难堪，不能让别人说我是没有家教的孩子。
　　不久，叔叔提议带我去放烟花，我兴高采烈地跟着叔叔离开了那个可怕的地方。叔叔看得出我的不开心，只有叔叔懂我。那天叔叔推荐了加缪的《局外人》给我看，他说你会找到知音的，在书里。

　　2003年2月25日
　　我基本上是如饥似渴地看完了《局外人》，叔叔说得对，自第一句话：“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起，我就被深深吸引了 。当我看见莫尔索因为没有在母亲的葬礼上流泪而遭到责难时，我泪流满面。
　　从我刚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每当班里得了奖状或者是什么荣誉，我就不明白同学们为什么会那么兴高采烈地鼓掌，我不明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告诉爸爸的时候爸爸责备了我，说我是一个没有集体荣誉感的小孩。后来我又尝试把这件事情告诉叔叔，我记得当时已经上大一的叔叔微笑着告诉我说其实每一个人心里都是像你这么想的，他们会鼓掌是因为别人都会鼓掌，昕昕也会鼓掌的不是吗？我点点头。叔叔说，所以啊，大家都是这样子。我当时非常开心，我觉得叔叔解决了我一个困惑已久的问题，而且是叔叔赋予我看透人心的力量。我们当时会心一笑，从此我便和叔叔分享着这个只有我们彼此知晓的秘密。
　　在我短短十年的生命中，我一直不曾理解亲戚的含义。我的意思是，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亲戚之间是可以并且应该亲密相处的。我的生命中只有爸爸和叔叔，如果不是因为和其他的同学接触，我永远不会知道，原来奶奶爷爷对孙女来说不应该像是陌生人一样。爸爸总是告诉我奶奶有多爱我，看见我奶奶会对我笑，会想要抱我，会说她想念我……可是奶奶的爱在哪里呢 ，为什么我看不见呢？我们很多年也见不上一面，为什么她会想念我呢？她真的想得起我的脸吗？我很怀疑。

　　2004年1月4日
　　今天是我永生难忘的日子，爸爸死了。是那个女人的错，是她害死爸爸的，我知道。可是那些愚昧的警方，做了那么久的调查，竟然说爸爸死于意外车祸，这一群饭桶！爸爸是被那个女人害死的！我知道。一定是她在车子上做了手脚，才会导致车子抛锚、滑下山崖的！就是因为那个女人……他们不肯相信我，不肯相信一个11岁的孩子的话，他们说那个女人没有杀人动机，他们说他们没有证据，他们还说我电视剧看得太多了……又是这句话，电视剧看太多了？可笑！
　　那是我的爸爸，我最亲最亲的亲人，我唯一的亲人。
　　我一定会搞清楚的，爸爸，我一定会让那个女人给你陪葬的。那么首先，我要搞清楚她是如何在车子上动的手脚。

　　2004年3月8日
　　制造一场车祸的最简单的办法是将车轮固定在车轴的开口销弄松，这样它便会在适当的时候脱落。而为了尽量不引人注目……我抬头看见了桌上摇晃的烛火。人们把烛心浸入一层层融化的石蜡中，便造出蜡烛；同理，如果将一个小号开口销如法炮制，也浸入石蜡中，蜡液会变硬，使这根销子紧紧嵌入孔内，这根销子可以支撑一阵，此后高速驾驶造成的摩擦或急刹车产生的热量足以使蜡烛熔化，一旦它松动，两个部件连接处便会使它很快磨损。这些一半是我从书里看来的，一半是源自烛火带来的联想，我不知道其有无可行性，我本想告诉叔叔的，但是我最终没有那么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2004年4月1日
　　我不能再忍受和这个女人生活在一起。她是个坏女人，是杀害爸爸的凶手。

　　2004年5月11日
　　今天叔叔问我，如果没有那个女人，愿不愿意让他来做我的监护人。我非常开心地用力点头。然后我开始畅想和叔叔在一起，每天都在一起的生活。如果有那样的日子，我愿意一辈子就这样下去就好，真的。

　　2004年5月14日
　　今天叔叔说，他是我可以信赖的人，无论何时何事。那么，让杀害我们亲人的凶手付出代价吧叔叔，我可以信赖你，对吗？让杀害爸爸的凶手付出代价，既然法律办不到，如果叔叔也办不到的话，那么我会自己完成这个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