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人》闺

5、Chapter5

　　明天就是启程的日子，艾伦把行李箱的东西又清点了一下，发觉带的羊皮纸太少，于是决定出去买一趟。
　　恰好亚瑟从休斯磨坊回来。
　　“哥哥要出去吗？”
　　“嗯，要去买些羊皮纸。”
　　“我去吧，刚好我也要去看看有没有新书。哥哥明天要出门，今天就休息一下。”
　　“那么，好吧。麻烦你了。”
　　“哥哥，”少年盯着牧师的双眼，“等你回来，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牧师被他郑重的态度吓得赶紧应了。
　　最近亚瑟有点反常，不看书，每天都很可爱地在他身边团团转，晚上睡觉还要搂着他——以前虽说同睡一床却没有这么亲近，现在又一副要发生大事情的模样，让牧师感到莫名的心慌。大概是分别前的不安吧，毕竟这是四年来第一次分开呢，牧师这样安慰自己。
　　对了，还要带上主教大人的著作。上个星期被亚瑟借去了……放哪里了……嗯，他读的书好杂好多……大概放在书架上吧。
　　艾伦翻找着，却不小心把手边的一垛书撞倒了，他蹲下去捡。这时候，一张羊皮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它夹在一本啡色的牛皮书里，露出闪着细微黑光的一角。
　　艾伦心一沉，想把它抽出来，指尖马上传来灼烧般的刺痛。这是黑魔法！艾伦把书页翻开，整张羊皮纸便露了出来，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空白一片。想了想，牧师从储物室取来精灵湖的湖水，撒上，然后默念咒语。羊皮纸上的黑光渐渐散去。艾伦把它拿起来。
　　“向我显现。”
　　羊皮纸没有变化。
　　艾伦想了一下，拿来羽毛笔，把刚才的话写上去。
　　这时候，在他的字下面，出现了回答，一笔一划，就像有人在书写。
　　“你想要什么？”
　　艾伦隐约知道这是什么了。
　　“我想要目录。”
　　然后，长长的一串名词在后面罗列下去。
　　艾伦扫了一遍，心里沉到了低谷。

　　绍瑟姆虽然稍显贫穷，但教堂规模颇为可观，可与富裕城镇中的媲美。尖形双拱的屋顶，木雕贴面，天蓝色彩绘玻璃上饰有金色百合花图案，描述着一幅宁静祥和的圣童降世景象，精美得让人惊叹。走进教堂，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面在脚下铺开，左右各立两根高大的柱子，支撑着双拱屋顶落在横向的正中的拱底石上。越过排排简洁的木椅，可以看到大厅深处有宣讲台及圣水池，一个单薄的身影正静静地跪在彼处。此时正是黄昏，夕阳的余晖穿过玻璃，折射出迷人的彩色光线，让整个教堂如同真正的天堂般夺人呼吸，而那人便是神的使者。
　　亚瑟踏进大厅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望着那熟悉的身影，他觉得心里满满的，似乎有什么在溢出来。
　　他本来以为自己的感觉已经麻木了。
　　父亲和母亲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正义而富有同情心，值得所有人的忠诚和祝福。但最后却是被最信任的人所背叛！还记得那晚，无月无风，安静得如同之前的每一个晚上。当火把映红了天际，耳朵传来利剑擦过骨头的声音，人们才发现变故已生。叔叔带着士兵冲进寝室，用剑尖指着他，微笑有礼地与他说话。他突然发现，平时表现温顺的人在做最龌龊的事情时原来也仍能表现得那么无害。这让他有呕吐的冲动。
　　没什么人是值得信任的。没有。
　　将护送他出城的死士全部派去引开追兵，他孤身奔走在逃亡的路上。他日夜练习，终于使出了只学过一次的幻变术，变成狼躲在森林里，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上位者一定未想到养尊处优的他竟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存活。但是他还是太弱小了，长期留在森林深处终有一日会变成猛兽的腹中之物。于是他找到绍瑟姆，在附近歇息，却不愿意再接近人群。
　　这里本来是一匹狼的领地，他追赶亚瑟，又去村里偷羊，最终被捕杀。亚瑟却因此被飞箭误伤。还记得被抱起来的时候，失血过多的他感觉到温暖，睁开眼，看到一个柔和的侧脸，他以为这便是天使了。
　　醒来后，他没有逃离，而是本能地想靠近这个救了他一命的年轻牧师。告知自己身世时虽然有做戏和欺骗的成分，但那种想靠近的心情是真实的。随后的日子让他并不后悔当时的决定，牧师开始接受他，与他一起生活，虽然偶尔会板起脸教训人，但眼底的关心总是让人感到很温暖。偶尔还能从牧师的脸上看到担忧的神色，想到这个人在为自己担心，心情就会变好。
　　原来自己还未变得麻木，还能有不一样的感受。亚瑟冷峻的脸不觉柔和起来。
　　他走到那人背后，“哥哥，羊皮纸买回来了。我还买了牛肉……”
　　和煦的面容在看到牧师手上的羊皮纸时重新变得冷漠。
　　“你为什么会有黑魔法的咒文书？”
　　牧师的心里正掀起狂风暴雨，祈祷也无法让他平静。失望，后悔，无措，难堪，沮丧，各种情绪在折磨着他，让他的身体禁不住颤抖。他早该想到的！那孩子心智早熟，又敏感深沉，家族巨变给他带来的影响要比普通人来得更严重。他以为只要用温情感化他，用教义教化他，便能改变他已然变得冷硬的心肠。那是何等天真！他下意识地忽略了动物们的大规模迁移，忽略了精灵们的失踪、精灵湖的日渐凋落，忽略了那偶然闪过的疯狂眼神……怎么能那样的心软！那可是黑魔法啊，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被明令禁止的！它攀附在习练者的灵魂上，侵蚀他们的□□，并通过吸取其他生灵的灵魂来扩大自己的力量，是邪恶而强大的禁术！而习练者久而久之也最终成魔，失去本来的神智，只知杀戮！在他教养下，亚瑟竟已堕入这样的深渊，他感到深深的自责和难堪。他多么希望亚瑟告诉他，他想错了，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他并没有修习黑魔法，这书也不是他的……
　　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牧师，亚瑟感到周身热烫起来。
　　“是我从黑市买来的。我正在修习黑魔法。”平静而毫无悔意的话语里甚至带有一丝温暖，他走上前，抱住牧师颤抖的身躯，“我需要强大的力量，我要报复那些卑劣的小人。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堕入魔道，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行了。”顿了顿，“我喜欢你。”
　　这是少年第一次坦白自己的爱意！牧师的身体停止了颤抖，他低下头，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俊美容颜，看着蓝眼睛里的一抹真诚，心底又变得柔软起来。这毕竟是自己教养了四年的孩子啊！
　　还有挽回的余地！
　　“孩子，我也爱你，”牧师回抱住少年，声音里带着希翼，“神也是爱你的。所以请停止吧。妄杀生灵是罪，神不会原谅那样的罪人。”牧师轻轻地说着，没有看到背后清澈的蓝眼睛开始变得深沉如同黑洞，
　　“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的，跟你一起还清之前欠下的罪孽。仇恨只会吞噬人！无论你遇到多么可怕的事情，也请你试着放下，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弥补你生命中的缺失。”
　　多么动人的献身精神啊，少年却觉得如坠冰窖，浑身僵硬。他根本不能接受真正的我！不能！所有的关心、安抚都只是在履行神职！心里冰冷，身体却火热起来，血液在咆哮，嗜血的冲动在暴涨，快要把持不住了！
　　“让我再想想。”挣脱开牧师，少年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