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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聚散真容易 你抓不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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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森是皇帝。
他生来好像就是要做皇帝的。
先帝子嗣艰难,养大的,只有他一个。
从小他就知道,这江山迟早是他的。
他规规矩矩,不犯错。
他在朝堂上是很开明的,甚至有些,软弱?
左相安毅,右相张锐庭,都是先帝指定的辅政大臣,五六十的老头子。
他听他们的奏呈,总是笑着说。
"准。"
若再有一句,便是,"爱卿辛苦了。"
这两人面和心不和,先帝极是英明,留他们相互掣肘。
但这两人忠心还是有的,朝堂一片太平。
只是人,很贪心。
谁也不想过朝不保夕的日子。
谁都想图个长远的富贵。
卓森二十六岁。没有立后,没有儿子。
在他二十六岁这一年,江南有一个红药,艳名远播。
尽管他不知道。
在宫里,民间的事情总是闭塞的。
何况宫里的女人,怎么会让他知道宫外有个大美人呢?
他二十七岁那年的春天,新的秀女入了宫。
一共六十名。
各州地方官推荐,层层筛选,入了这六十名。
哪方势力都有。
都是如花的年纪。
住在掖庭,飞檐遮挡下略显昏暗的掖庭,房间小小。
盼着见天颜。
红药的脸,早为她树了好些敌人。
妒忌。
妒忌的女人最丑。
人生来就是不公平的,既然相貌比不过,为什么不比其他的?
若是都比不过,你进宫来做什么?
好好嫁个人,过着平凡又幸福的日子,岂不好?
人各有命,自己比不上别人就嫉妒,因此深恨,在背后做些小动作,实在是无聊的女人。
人贵在知足。畜生是知足不知羞,人是知羞不知足,可宫里的女人,怎么是不知足也不知羞?
可她们不敢。
红药明摆着迟早要受宠的,若是弄不死,还是趁早巴结的好。
红药不开心。
她讨厌这些女人。
若不是为了富贵荣华,又有哪些姑娘愿意入宫呢?
这世上,从来没有女孩子对她真正好。
几百年来,她远离她们。
她头回埋怨展放,暗暗的。
皇帝仍未来。
他宿在西宫。
他晓得有秀女,不晓得有红药。
他有西宫陈妃,双十年华的水媚。
她给他调笑,唱曲,陪他枕畔。
他以为,西宫陈妃已是绝色。
这一日,他身边的李公公伺候着更衣。
经着他提醒,卓森才想起秀女已然入了宫。
"李闲,"他温和的笑笑,"又收了哪个秀女的好处?"
李闲跟着他这些年,摸准了这祖宗的性子,只装的吓了一跳。
"老奴怎敢瞒皇上,实实在在是没有。今儿打掖庭过才堪堪想起。"
"朕去瞧一眼。"
一眼是多久?一弹指瞬间?
一弹指是多久?
这弹指之间,会不会交错一生的缘?
一生又是多久?
一甲子?一百年?
她不在掖庭。
偏偏不在。
看过了秀女,封了几个颜色出挑的做个才人美人的,卓森竟意兴阑珊。
女人吧,看久了也都差不多。
你若是天天吃牛肉,会不会觉得牛肉稀罕?
尽管在那些一辈子没吃过牛肉的穷人眼里是稀罕的。
可他不是。
他见过的女人太多,太美,各有味道。
所以他停留得并不久。
这些如花似玉的青春,于他,是过客。
京城外的渡桥,曾送走了一船又一船的过客。
然而桥依然在那儿,风雨不变。
李闲在前头引着路。
他欣欣然。
然而他终是见着了她。
春光明媚。
她在树梢。
打着盹儿。
在他经过的路上,他只随身带了几个人。
不太闹,不太张扬,没有叫嚷着回避。
她穿着藕色的襦裙。长发梳成了坠马髻。
荫蔽的枝条交错。她的裙摆飘飘,披帛微微垂下,一双白色的暗绣鞋隐隐尖尖。
她睡得沉。
狐狸有时候在树上躲猎人。
她在躲那些讨厌的女人。
春花满庭。
她在花间。
卓森看不清她的脸,埋在宽柔的袖边。
他玩心起,让众人噤声,自己去扯了扯那裙摆。
"起身吧,小心掉下来。"
他唤了几声。
声音好温柔。
红药迷迷糊糊间,听见。
从袖中转过了脸。
微眯未睁的眼。
卓森只觉得胸口似被大锤重重击来。
心下一阵剧痛,一下惊喜。
交错着,心痛。难受得皱眉。
卓森说不出话。
怔怔的。
红药依稀见的有人,在痴痴看着她。
她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当下也不放在心里,又把脸埋了起来。
讨厌。
她困。
卓森就这样看着她。
他觉得他像是见过她千百遍似的。
是在梦里?
他又扯了扯她的裙。
轻轻问。
"你是谁?"
红药又被闹醒,睁了眼。
看得这刚睡醒的美人,一干人不禁倒吸一口气。
似笑非笑,似醉非醉。笔墨万千也难描难画这风情之一分半点。
她看见了他。
她眼眸似星辰清亮,水汪汪又似月晕成虹。
"你是谁?"
卓森又问。
她不想答。她该说什么?是乔红药?红药?还是狐精?
她在树梢歪着头看着他,扑哧一笑。
她张开手。
"抱我下来。"
她说得极是自然,理直气壮。
卓森张开怀,红药便轻轻一跃。
在他怀里。
她落入了他的怀。
他将她一路抱回了宫。
再也不离分。
西宫的失宠来的突然又必然。
他一天不来,正常。
两天,三天,五天,十天。
日子她一天天的计着,越来越难熬。
原来不是每个春天都美好。
宫里风向转的好快。
皇帝新宠了一个江南的美人。
亦出自杭州。
杭州连出两位宠妃,名声沸腾。
红药呢?
只是红药。
她没有被封任何称号。
她没有自己的宫殿。
可她宿在乾元殿,皇帝的朝宫。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真个,不再早朝。
卓森把议朝时间改在正午时分,朝堂哗然。
皇帝很坚持。说是得了一梦有神仙指示云云。
艰难了些,但也尚好。
毕竟只是改个时辰,又不是罢朝。
他新得了一个美人,金殿里藏娇,外头人看不得。
皇帝时时刻刻都要和她厮守。
杭州知府賞。
两淮盐司赏。
乔家更是重赏。
下朝后皇帝匆匆离去的身影,明快得刺眼。
左相安毅冷哼一声。
他气极。
陈氏是他千挑万选的人,辛苦送进去,以为是早日登后位的,不想这么快就被个丫头赢走了。
不用说,这丫头一定是张老头的人。
看张老头胸有成竹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两个老头就这样暗暗叫着劲儿。
卓森已走了。
红药还在沉沉的未醒。
她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梦里桥头有个模糊的影。
水光潋滟他痴痴的等。
似水流年琵琶声。
无人省。
卓森匆匆忙回了殿里。
罗帐轻绡珠帘挂起。
她在梦里。
眼睫如扇似影的密。
他俯下身,在额上轻吻。
他离不开她。
她眉目如画,画的是他仿佛记忆深处的当年。
她笑也罢,嗔也罢。
都好。
只要她在,就好。
"卓森,"她无辜的笑笑,倚在他怀里。
"嗯?"看她娇俏单纯又妩媚的脸,皇帝心头一热。
"对我这么好做什么?"她垂下眸子,言语低低。
卓森只抱定了她,"不为什么。"
"丫头,你想要什么?"他问她。
他什么都能给,只要他能给。
她吃吃一笑,手指纤纤,在他胸前画着圈。
多么熟悉。
"要你的心,给不给。"她语气有些任性。
"好。"
狐狸的声音很好听,又柔又酥。
她唱曲的时候,让人忘忧。
你想象不出来。
她唱得字正腔圆,不是江南歌女造作的靡靡。
就那么静静的,从她的樱唇中唱出古老的戏,老旧奢华的腔调。
这是京腔,原先倒是流行的,戏班子也多。可据说本朝太祖很厌恶这戏种,不许演,也不听,渐渐自上而下对它也生了厌,艺人无戏可演,只得改行。百年无人传承,也就败了。
卓森不会听。
他也没听过。
可狐狸一开口,卓森便疯也似的迷上了。
声音似金玉相击,点点滴滴。
缓慢的,唱才子佳人,唱王侯将相,唱风尘传奇。
她披着鹅黄淡墨的薄衫,她的眼似水潋滟含石。
静得仿佛时间都戛然而止。
她唱,玉石橋斜倚把欄杆靠。
她唱,这才是今生难预料。
她唱,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她唱的时候,醉在戏里,生死由它。
更不记得眼前。
卓森看不清狐狸。
可他叫她狐狸。仿佛一眼已看穿了今生。
她不叫他皇上。只你来你去的。偶尔唤一声卓森。
卓森若初时只是惊于她的容颜,在她开口的时候,已忘我而沉迷。
他说,一个人的声音,听得出他的心。
她的心,温柔而纯粹。
她便是这样性子。
随意,不争,淡淡的欣然。
掩不住的美,美得心力憔悴。
是他愿拼尽一切的挽留。
卓森陪着她,御花园雕梁画栋,玉石欄杆,她斜倚。
拿了鱼饲,向水中纷撒。
鱼儿簇拥着,红的白的金的。
似春花灿烂。
卓森清秀俊逸,俩人站一块儿,璧人。
可卓森知晓,她的心远在天边。
你看不看得见梦?看得见。
可你抓不住它。
它来便来,去便去,由不得你。
你是皇帝又怎样,你就是见着了她,又怎样?
你抓不着,她的心。
那你就永永远远抬不起头来。
他问她,为何其实不开心。
她说,你看这鱼儿,吃饱了就散去,也不因我在这儿还停着。明日饿了又出来觅食,哪儿管喂它的人。
他说,和畜牲争什么劲。
她说,散了聚,聚了散,聚散真容易,终归要散的,何必当初聚。
他不言。
下定决心。
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我都不与你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