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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斜月半窗还少睡 是否,曾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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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月半窗还少睡
展放是个冷面人。他过去是谁?打哪儿里来?很少有人知道。
红药最近很疲倦。
卓森老守着他,展放没有来。
她的元神很久没有得到补养。
她知晓他在,幽幽暗暗的尺八声。
在迷迷糊糊留曳的夜半三更。
伴她到啼晓天明。
她笑,面容清清冷。
卓森上朝如今只是短行。
午间,她抱着鸳鸯戏水的被锦。
叮叮咚咚是风吹起帘上的水晶。
展放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来。
极快的,闪进雕花紫檀楹。
展放抬起她的下巴,光滑软腻。
吻起。
红药勾着他的脖子,喘不过气。
新鲜的精气暖暖,滋润她的元神。
一会儿,才停。
她倚在他身边,神色丰润迷离。
"王爷。"她轻轻的喃。
展放的指腹抚着她的眼。
薄薄的茧。
"皇帝待你不错。"
"嗯。。。"
"总归我没看错你。"
她不语。贝齿咬着唇。"我没见着那。。。"
他掩着她的话。
"不急。"他说,神色沉沉。
她玉色的颈间,皇帝的昨夜。
痕。
"不急。"他的指尖流过她的发,光泽如漆。
他走前留了一句话。"你唱白娘子倒是真不错。"
红药啐了一声。
末了,她自己却想来。
“你又如何知道?”
她的日子过得不可谓不好,可总是不安生。
贺宁是其中搅她的人。
她不想见贺宁。可展放……
展放说她现在还不够分量。
卓森每日有个时辰要与左右相并十八学士批奏折,往日他要红药坐在屏风后。
看着她的剪影,淡淡香气,墨如漆的发很长,屏风也挡不住的风情。觉得整个屋子都明亮起来。
今儿她不去。
她打了个哈欠,"今儿我实在乏,不去。"
"贺宁给娘娘请安。"
红药端坐着,拧着手帕。
"爹爹如何?"想来想去也就这样问吧。想来他们有得说。
果然这贺宁答道,"令尊大人有贵人照佛,娘娘安心便好。只是这老人家年纪大了,总想着含饴弄孙,看着乔老员外如此,下官也甚为忧心哪。。。"
红药心里本就没那些争来争去的意思,何况自己这个情况,诞育龙裔?笑话。
言语间也半答不语,贺宁心下有些忐忑。喜的是她倒是听话,忧的是这般缺心眼儿却如何在宫里过。
"娘娘万事多小心啊……"
退了贺宁,她遣散了人,独自端着茶,只寻僻静的地方走,怔怔不语。
你看得雕梁画阁,看得金玉满堂,看得仆从迎来送往。轻薄的衫,在微风里,陡生起悲凉的辛酸。
只因她听得远处小丫头的窃窃私语。
"我妈这两天身子不爽,抓药看大夫的银子还没得着落。唉。"
"月钱也快发了,急也没用。"另一个稍大些的劝。"也是该你,如今西宫娘娘势头下去了,外头只把咱西宫的人可劲儿作践。。。要从前。。。"
"李姐姐!"小丫头捂了嘴,"让人听了去可糟。"
她心里想的,却是这可怜的小丫头,好歹家中还有母亲尚在,多少有个念想。
自己呢?自己呢?孑然一身,在荒冢孤坟处,看万家灯火,看团圆佳节。
"听去了又如何?"一声淡漠的问,锋利,还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滋味。
红药听得那两个小丫头的啜泣,求饶,傻哭,隐忍的恐惧。和那人冷冷的讥嘲。
西宫陈妃罢。。。怎生这样刻薄?倒不似传言哪。。。
低了头,她在女墙外,本也是无意走到此处,更兼绿荫葱葱,将她遮得甚是严实。
她心思都未转,只听得那声音又冷冷道。
"墙后头的,你可看够了?"
红药心里一紧,不知为何涌起一阵极大的不安来。
她左右看了一眼,确是无旁的人。西宫陈妃却已翩翩而来。
两人见时,却都互相打量着。一句话也不曾说。
红药平素就寡言,陈妃呢?俩人皆是绝色,这一照面映得四周都黯淡了下去。
仔细瞧瞧,陈妃宝蓝色的宫裙绣金线,柳叶眉画的烟雨风轻,唇上朱砂一点而红,端的是个美人。更兼窈窕高挑,发鬓乌云也似,顾盼间丽色自生。
陈妃心里在想着什么,面上却看不出来。两人都不开口。无端只让旁人紧张,就连旁边说错话的小丫头,都瑟缩又好奇的觑着,不知着宫内红人会碰出何样的波折来。
不趁她们的意。桌森回来不见她,早差了好些人出来找。
红药身边有个丫鬟叫碧秋,素来不打眼的。奇就奇在但凡她找红药,绝无差错,指哪儿是哪儿,只让人叹为观止。正当俩人打量的口,这碧秋便带了几个宫女太监寻来。给西宫匆匆见了礼,便拾掇着恭迎她回去了。
离去的时候,分明听见西宫妃冷冷的讥嘲。
"狐媚子。"一字一句。
众人脸色都变了。
看那红药主子,不紧不慢,恍若未闻。
黑黑的瞳仁迷迷瞪瞪。
"碧秋哪。。。"她柔情懒散的笑,"回去罢。"
卓森在小睡。美人榻上颀长俊雅的身姿。
他连睡着的时候都是温柔的,带着一点点的笑意。
这笑很薄,很淡,好像指缝中流出的水。
红药看着他,竟心下是淡淡的欢喜。
一个人的开心,旁人也便开心的。
她伸出白嫩嫩的手,拂上他的眉。
斜飞。俊秀。
"卓森哪。。。"她笑着道。"有个男子喜爱妻子,常常执着镜子为她画眉呢。。。"
"那我也给你画呀。。。"卓森闭着眸,摸索着牵过她的手。
"我的眉毛生的没有你的美啊。"
卓森微微一愣,"哪儿有说男人眉毛美的?"
红药笑眯眯,秀丽丰润的脸颊洋溢着欢欣。"子都如玉春色凋呀。。。春天的颜色都比不上你好看。"
"这是前朝那个女词人的句子。"卓森眨了眨眼,"她的词太艳。"
"艳不好么。。"她静静的说,"那女子是个真性情的人,喜欢便喜欢了,她说的纵被无情弃不能休,也是她爱的金鞍年少风流顾。她。。。"
忽地醒觉了,"我是很佩服的。"
何止是佩服呢,她是她的知己,倾盖如故。这人称做柳金娘,原是大家闺秀,十八岁逃婚,夜奔于贫家子。后贫家子飞黄腾达,却始乱终弃。她毅然入了烟花巷。
"宁可为伎,不于他人共一夫。"寥寥数语,一面而已。
红药对她很赞成的。真心实意。她投身入江,留下香艳悲情苦楚的词作,传唱。
"人活一世,我爱过恨过,如今万般滋味都尝过,还有什么放不下?"正因为放得下了,她慷慨的死去,死后做一方水娘,受人间香火。
"柳金娘的词,闺阁中不大流传罢。"
"是。"
"她故去,也有四十年了罢……"
自顾自的,不理会暗中伏下的影子。
"乔红药啊。。。"摩挲着颈上温热的美玉,腹诽,"你到底是谁呢?"
西宫那一句“狐媚子”到底是在后宫中传了出来。
好些宫女儿主子都养起了小狐狸。
嬉笑声大骂声,若是不仔细听,倒也热闹而生机。
若是仔细听呢?
“打死你个狐媚子。”
“看着尖下巴的风骚样儿!”
“不过是个玩物!”
但凡红药经过的地方,总有这么几句有意无意的飘过来,有意无意的,让她听。
碧秋很着恼,又怕她气坏了身子,悄悄看她。
红药倒似个没事儿人一样,充耳不闻。
只听得狐狸的悲鸣,是那些女人在折磨狐狸出气呢。
红药紧紧攥了拳,葱管儿似的指甲把手心都印了小月牙儿。
“何苦,何苦呢……”
她看着那处,是掖庭一溜儿的宫人,正鞭打两只白狐。
她焚起了展放留下来的香,在卓森睡着的时候。
他睡的更沉。
乘着风,去到掖庭。她嗅得出白狐的味道。
在小黑笼子里,两只小白狐正瑟瑟发抖。
悲鸣。
雪白的皮毛被揪成一绺一绺,还有暗淡的血渍。
红药轻轻的叹了气。
那两只白狐也可怜兮兮的看着她,伸出爪子,攀着笼子上的铁丝。
大约是知道她也是同类吧。
她抱出了白狐,温暖的皮毛在手里,很安静。
这是盛夏的夜了,合欢树的香气浓郁得让人难过,她的宫纱轻薄,五官明艳。
展放的声音传来,也带着不忍苛责的温柔。
“就为了这两只畜生,把我给你的香也用了。”
黑色的宽袍,在夜里不甚明显,只他冷峻白皙的面容,在月下看的分明。
“我只是看不过。”淡淡的,她无所谓的笑笑,“比起我,王爷你深夜入宫,又是几经思量呢?”
“反正你也焚了香,今夜宫里人都得睡的极死,趁此机会来看看。”他抬起红药的下巴,“不知狐狸近来可好?”
红药微微发抖,她怀里的白狐却一跃落了地,钻入她的裙下,仍旧发抖。
“王爷你究竟造了多少孽,连这小东西都知道怕你。”
言语懦懦。
红药不知是怎的,一见着他,心头涌起的酸楚汹涌不停,她看了看楼外挂帘的月,轻轻叹了口气。
别过脸,却对着展放的右肩,衣服上有道不长的口子。
“王爷,这是……”
“无碍的。”
闻不到血腥味儿,大约只是被枝叶勾了罢。
怎知他一嗅到那香,夜驰而来,借着连苑的草木掩护,路上却是遇了险。
她的手抚上了衣襟。
“这口子裂的齐整,能补好的。”
这句话才出来,两人都是一怔。
展放看着红药,眼里晃过迟疑。
只因他心里,蝉鸣一般的展翅,无端想起一句话。
“我在这衣襟上绣个缠枝莲,便看不出了。”
展放自嘲的笑笑,这狐狸总让人恍惚得紧。
他抱起红药,一会儿便回了她的住处。
红药拿起平日里闲来绣花的篮子,捧着他的外袍,微微出神。
卓森的呼吸在屏风后,睡的很香。
她挑了挑灯花,红烛垂泪,似她眼里的薄雾。
她一针一线的绣起来,针脚细密。
展放寻了本书,却也自顾的坐下。
白狐在她身边,蜷缩着身子,似毛球一般,也自睡了。
仿佛天地间,只剩她飞针走线的声音,似乎连她眨眼时睫毛的震动,都能感知。
展放心下微恸。蓦地里想起她抱着白狐,清冽坦然的目光。
她如蛾翼一般厚长的睫毛,悄悄遮掩了些许疲倦,却认真的眸子。
一个时辰去了罢。
更沙都漏尽了。
她终是补完了,欣喜地展开,给展放披上。
他太高,于是弯下了身,将衣襟别过,才扫一眼,心下大震。
“我在这衣襟上绣个缠枝莲,便看不出了。”
缠枝莲,缠枝莲。
衣襟上别致精巧的,可不就是缠枝莲?
“阿青……”
展放脱口而出这名字,两人却都恐惧而迷茫。
阿青是谁呢……
红药痴痴的看着展放,“阿青是谁呢?”
展放苦笑了一下,“我亦不知。”
是否,曾几何时,有一个叫阿青的女子,也曾挑灯连夜,只为补他的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