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 尤恐相逢

3、第二章 春梦秋云 一个真正的

　　红药心下一阵难过。
　　失了元丹没什么，最多不过是个死。
　　她不怕死。
　　这样活着几百年，她觉得厌倦。
　　可她难过。
　　她对他没有恶意。
　　尽管她的爪子尖尖，也没有取他的性命。
　　尽管如今看来，他的道行比她深得多。
　　尽管，他曾拂过她水媚温柔的手里，包裹着她的心血。
　　她也没有流泪。
　　反是吃吃的笑。
　　一个真正的女人，是不会为男人流泪的。
　　因为早已没有泪。
　　她的泪，在不知名的记忆中，已给了谁？

　　展放盯着这只狐狸，若有所思。
　　即使如此，失了神魂，她也没有现出狐狸的原型。
　　可她的的确确是只狐，不是人。
　　明明法力尽失，仍旧一副上好皮囊
　　她只是有些疲倦的样子，仍旧靠在他怀里。
　　不吵不闹。
　　不流泪。
　　她蹭了蹭他，孩子气的撒娇道，
　　＂还给我好不好。＂
　　＂不好。＂鬼使神差的，展放竟然回了她。
　　＂一点儿可能都没有？＂她低声问。
　　＂没有。＂
　　红药咬了咬唇。
　　起身，扯过衣服。
　　＂那我走了。＂
　　展放有些惊讶。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狐狸。
　　他笑了笑。
　　＂我没说放你走。＂
　　红药却是很疑惑。
　　＂你要杀我？＂
　　＂不。＂
　　她大约觉得是句玩笑话。
　　有条不紊的穿好了衣服。
　　展放看着她穿衣，眉目间都是赞赏的炽热。
　　＂这时候，还要来诱我？＂他略微嘲讽的口气。
　　红药温柔笑了笑。
　　＂我没心情。＂

　　今年是一个好年。
　　选秀女。
　　皇帝选秀女。
　　麻雀变凤凰？
　　也并不是。
　　当今皇上后宫美人不少。
　　他很多情。
　　老百姓在宫外头，总喜欢听那些蜚短流长，想象着无边风月。
　　总之，佳丽如云。

　　江南妇女水色。
　　本朝自太祖皇帝以来，有许多位娘娘出自江南。
　　当今的西宫陈妃，便是杭州人士，入宫时曾风光一时，兄弟姊妹皆列土，鸡犬升天。
　　今年的两淮监察官，更是铆足了劲儿，势要得绝世佳人，来讨圣上的欢心。
　　听说皇帝又倦了宫里的颜色。
　　三年一次，他放美女出宫，自行择嫁。
　　那些他碰过的，他没碰过的。
　　只要他不记得的，就放出去。
　　其实，即使是留下的女子，也只是留在掖庭的奢靡里。
　　等待年华将她们抛弃。
　　他是不是个好皇帝？

　　至少，太平。
　　歌舞升平。
　　历经四代君王的励精图治，到他手里的江山，可谓锦绣繁华。
　　当外敌退入长城以外纳降上贡，当内政有先皇留下的肃清老臣。
　　这皇帝要做的活儿，总不会太难办。
　　其中一个，生孩子。
　　他有九个孩子。
　　二十六岁，九个孩子，很不少。
　　全都是弄瓦。
　　没有男孩儿。
　　这样情形，让他每年新征美女入宫，连御史都不弹劾。
　　什么事儿能比国嗣更紧要？

　　对红药来说，什么事儿都比国嗣紧要。
　　例如，自由。
　　她坐在湖边的亭子里。
　　四面围帘。
　　亭里升起了暖炉。
　　亭外是寒冬。
　　她在看雪。
　　江南的雪，很素净。
　　有雪，才有断桥，才有故事。
　　只是偏冷。
　　湿气重的地方大底如此。
　　她披着狐裘。
　　狐狸穿狐狸，让她不自在。
　　何况她根本不怕冷。
　　可白狐的皮毛，衬的她的脸益发清丽脱俗。
　　她在看雪。
　　亭外的人在看她。
　　即使围帘内，只得一个影子。
　　依稀。
　　亭外仍是好多人。
　　痴痴的，看着她的影。
　　有的是书生，有的是登徒子。
　　都是男人。
　　他们在看红药。
　　乔员外府上的小姐红药。
　　听说这小姐自幼多病，养在深闺人未识。
　　十七岁上，员外请来了一个神医，才将养好。
　　这神医偏偏也是丹青国手，绘了红药容貌，竟是传了出来。
　　一时风靡。
　　不似人间所有。
　　娇弱，美丽的深闺俏佳人，本就是诗人，歌者的追逐。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站了许久。红药回了神。
　　叹息。
　　不如归去。
　　侍女用金钩掀起了围帘。
　　雪肌玉肤，参差。
　　外头是惊呼是惊讶是惊艳。
　　是追逐落花的水中鱼儿精疲力竭的疯狂。
　　狐狸的本性。
　　颠倒众生。
　　即使是短短几步路，偏偏她走来就是不同。
　　走得袅娜生姿，摇曳了江南冬日缤纷的雪。
　　她上了车。
　　车外围了许多人。
　　车夫卖力的趋着。

　　不大远处，一辆朴素的马车。
　　车内的目光，透过微微掀开的车帘。
　　流连。
　　＂真美啊。。。＂
　　李知府捻着山羊胡须。他年纪已很不小。
　　可什么年纪的男人，都是一样的。
　　＂年兄，＂车里另外一人开口道，＂你瞧着如何？＂
　　李知府忙回了神，笑着道，＂这等颜色，若是入了宫，哪怕不得宠的。＂
　　＂颜色是好的，＂那人一口京片子，穿的是便服，却显出浑身的气派。
　　这便是当今右相得力的心腹，两淮盐司贺宁，表字长安。
　　听的他话中余音，李知府盘算着。
　　＂长安兄，＂他们是同届考中的进士，故此不称官职，关系也颇为亲近。
　　＂嗯？＂
　　＂比起西宫那位，如何？＂
　　贺宁沉默了一会儿。他行事极为有分寸的，故此深得右相欣赏。
　　斟酌着，贺宁道，＂西宫是国色。此女，我瞧着，心里反倒害怕。＂
　　李知府不解，＂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
　　＂说不上来，你看她的神色，看得出她年齿不？＂
　　李苑微微一怔。低头回想起方才那惊鸿一瞥。
　　单瞧那脸，十七八是错不了。
　　走起路来，风姿确极为有味道，像熟透的果子，诱人。
　　神色？
　　不明。
　　是开心是伤心是无心？
　　他们是风月场上见惯了女子的，贺宁这两年又管着选秀女，见的多了。
　　才瞧着不对劲儿。
　　美得过分。
　　偏生那气质，像是隐士？高僧？还是浪子？
　　用这些男人来形容她，竟是莫名的契合。
　　贺宁拍了拍暖炉，下了决心。
　　＂先送进宫里去，我瞧着这位必然是要大贵的。西宫是左相的人，势头益发了不得了，右相近来心烦着呢。＂
　　＂那是自然，乔家上头也是有功名的，在杭州也是大户，出身上挑不出错儿。＂
　　＂年兄，＂贺宁摆了摆手，＂进去不难，听不听话还得另外赁呢。＂

　　乔府闺阁。
　　夜。
　　她在等人。
　　悠悠然的喝茶，托着腮。
　　静得连外头雪花的声音都听得见。
　　窗纸上的剪影，极美。
　　叹息。
　　她不得不叹息。
　　他来了。
　　展放推门进来。
　　门外回廊上积了薄薄的雪。
　　顺着门的开合，飘了几许。
　　冷风让人清醒。
　　狐狸不会。
　　展放抱起了她。
　　她揽着他的背。
　　亲密无间。
　　外头的雪更大了。
　　纱帐春暖。
　　褪去的衣衫，狐裘，落下的步摇。
　　轻轻的喘。
　　听不见的叹。
　　见不着的情。
　　她在他身下。
　　命运是如此，你反抗不成，便只能接受，不是么？
　　红药懒懒的趴在锦被上，露出的背腰玉一般质地。
　　不这样，展放如何能给她得以维生的一点点精气？
　　他夺了她的元丹。
　　他迫她。
　　他给了她这样一个身份。
　　他原先已诱捕了好许狐狸。
　　皆是幻化得天仙似的美人。
　　只得了红药后，他便知道事要成了。
　　他毫不犹豫杀了原先的狐狸，用那脂膏补她的肤，用血濯她的发，用狐皮做她的袍。
　　她是数十只狐精延养的华。

　　红药不悲凉。
　　这样的生活，只是不自由。
　　狐精的生死她早已知道。
　　若是遇到了高人，早晚得死去。
　　她不死，还锦衣玉食，会不会已经很好？

　　她绻在他怀里，温顺柔弱。
　　他在她耳边说。
　　＂进得宫去。。。如此这般。。＂
　　＂嗯。＂她倦。
　　倦的也听进去。
　　她倦的时候，会唱曲儿。
　　她唱，＂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展放会环着她，停下来，若有所思。
　　她喜欢被人抱着。
　　好像他爱她。
　　是的，她希望。
　　不管那人是谁，只要她喜欢，便要抱着。
　　仿佛是古老石刻上碑文便是这样写的。
　　狐狸，曾经被爱过。
　　爱她的他，不放手。

　　展放心里，没有人，更没有狐狸的吧。
　　他总是无声息的来。
　　他是人，可不知从哪儿学得这么厉害的法术。
　　他猎狐。他焚一种奇异的香。
　　他吹古老的尺八曲。
　　狐狸闻的，总不自禁的被引来。
　　他的身份，不瞒着红药。
　　红药是特别的，她没有恨，无论他怎样对她，她都是一样。
　　温柔的笑，眯着眼睛。
　　因为这是个没什么追求的狐狸。
　　她不求得道多深，更不求什么金银财帛。
　　她只要开心就好。

　　她轻轻吻着他的腮，一点点。
　　他语结。
　　展放是个热烈的男人。
　　虽然他的心比谁都冷。
　　也许他也没有心？
　　他把她放好，拥在怀。
　　她困得快。
　　看着她睡去。无限温柔静谧。
　　他皱眉。
　　廊院外，有不安分的人。
　　采花贼。
　　悄无声息的披衣出门。
　　果然，正在摸索的黑影。
　　杀。
　　窃玉偷香的人，很不少，近来尤多。

　　杀。
　　碍着他的人，他总是不容的。
　　把尸首化了，回房。
　　她未醒。
　　想要再交代些什么，又到她耳边。
　　男人对一个女人不需要爱，只要不讨厌，便能生出情爱的意味。
　　她半醒，又靠着他。
　　言语喃喃。
　　＂王爷。＂
　　她唤他。语调熟悉的柔软。
　　＂王爷。＂
　　无意识的，仿佛已成自然。
　　这一声呼唤深入骨髓，刻骨铭心。
　　这一声轻呼似是亘古不变。
　　她是他的奴。
　　他是她的王爷。
　　整夜，陪伴，交颈而眠。

　　红药进宫的事很快便秘密定了。
　　乔员外很＂识趣＂的和李知府成了至交。
　　一个女孩儿，自然听父亲的话。
　　京城有位贺大人，也是＂父亲＂的＂老朋友＂。
　　乔员外其实不是人。
　　他是一棵榕树。
　　成了精，也是展放收的。
　　若是人，展放不放心。
　　他信不过。
　　人都是信不过的。
　　而且，若是父亲露出色迷迷的姿态，岂不是很奇怪？
　　男人见了红药，可什么也拿不准。
　　所幸原来的乔员外早病死了。
　　树精代替了他，又无中生有了一个女儿出来。

　　送她进宫，好不好？
　　她会不会被人欺负？
　　她会不会过的不开心？
　　当她在别的男人怀里婉转承欢，他是不是会难过？
　　这些事情，他想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