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丹青》糖十一

3、三 整个小区的

　　整个小区的人都知道，三号楼602的苏家凭空多出个俊得不得了的私生子，苏小染天天跟在屁股后边然哥哥长然哥哥短，别提多欢喜啦。只可惜人家小男生一副谁欠了他家千万百万块的样子，冷冰冰的小脸，见谁都不理。苏小染对哥哥的喜爱就像纸片掉进了大火炉，助不了火更旺，反倒白添热情。
　　对门的宋芳芝每次看到苏小染一个人在楼下玩沙子，就晓得苏小染肯定在闹情绪解闷了，她经常会上去调侃两句以缓解她的小难过。
　　今儿宋芳芝买到了新鲜对虾，心情极好，回家见苏小染玩着沙子呢，她过去蹲在苏小染身边：“小染，今天来伯母家喝虾粥哦。”
　　“嗯……”苏小染不回答，因为她想尽办法都不能让然哥哥陪她出去爬树，鼻腔闷闷的回应着，手中工具照旧不停的运作，正将另外一盆细沙盖在原有的沙包上。
　　“是哥哥不理你了？还是又调皮被骂了？周末让高晏哥哥带你出去放风筝好不好？”高晏是宋芳芝的儿子，在镇上的重点中学读初二，小染能走路时就被高晏带着到处撒野，两家关系好，两家的孩子关系自然是更好的。可怜高晏上初中后成了住校生，苏小染便落了单。
　　苏小染点头，因为高晏的回来心情好转许多：“好！”
　　“那小染以后要不要做高晏哥哥的新娘子呢？给伯母当儿媳妇吧？”宋芳芝捏了捏苏小染软软肉肉的脸颊，爱不释手起来。
　　苏小染抬头，摆脱掉宋芳芝的毒手，一字一句重复高晏曾经对她嘱咐的话：“不好，高晏哥哥是染染的拜把子兄弟。”
　　宋芳芝玩心大起，正好见到下楼叫苏小染吃饭的叶然，她并不着急招呼他，叶然自然也不急着上前叫唤她，只站在苏小染身后十米的树下看着，他双手插进裤袋，树叶间洒下的阳光在他雪白的皮肤上组合成虚浮的图形，让宋芳芝产生了一种遗世独立的错觉。
　　唇角弯起高高的笑纹，宋芳芝问：“既然小染不愿意嫁给高晏哥哥，是要给叶然哥哥做新娘子咯？”
　　“不对！然哥哥是染染的亲哥哥！”苏小染表情严肃的纠正宋芳芝，脸上正经得找不到一丝害羞的红晕。
　　小区每天都有人嚼着舌头：叶然是苏阳在外边乱搞养出的私生子，说小情人出了大事，养不起儿子，便把叶然硬塞到苏阳这，这样缺德的事情，陈嘉琦却好脸色收下，小区里怎么都猜不透，都夸陈嘉琦这个老婆做得大度贤惠。可是，私生子就是私生子，终究免不了流言蜚语带来的心理伤害。
　　原本还有些担心被流言伤及苏小染，可就这么一句话直接把宋芳芝给噎到无话可说。
　　“走了，吃饭。”细长白嫩的手出现在眼前，纤细的血管清晰可见。苏小染昂起脖子，看清来人，顿时喜笑颜开，不顾满手是沙立即捉住那只手：“然哥哥你来叫我吃饭啦！”
　　叶然满不在乎，拉着苏小染头也回的离开沙堆。
　　宋芳芝愣愣地看着两个小小的背影渐渐消失，耳畔只剩苏小染叽叽喳喳的说着晚上还要去她家喝虾粥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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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辰新总裁的出现，让大堂的氛围达到了今晚最高潮，他的年轻、他的俊颜、他的名声无一不让现场的人群议论纷纷。交谈的声音起起伏伏，入耳皆是段烨然三字。
　　苏小染呆呆的看着远处被包围的那个人，淡漠高傲的神态，看似温柔却泛着冰冷的眼眸。
　　段烨然，叶然……叶然，段烨然。
　　现实为什么总在不相信之后变得更加恶俗？
　　“很少有人，在见过段总后不被迷上的。”萧忆飞将苏小染的失态尽收眼底，似是苦中夹带着酸，他拿着纸巾细细擦拭她手中粘着的奶油，女子细腻肌肤的触感令他心中一漾。
　　苏小染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眼神未从段烨然身上撤离：“叶、你们段总，什么来头？”
　　萧忆飞苦笑一声，段总不愧是段总。赵墨墨曾透露消息，苏小染大学四年从未交过男朋友，本以为自己优秀的条件足以打动眼光很高的苏小染，没想到，却在今天败在只见过一面的总裁风度下：“呵呵，我们总裁可是厉害人物。别看他年轻，很少在公众、媒体面前露脸，但在金融圈里，段烨然这几个字怕是没几人不知道，早些年在英国，段总仅仅靠着独立开发的商业地产，在经济危机冲击下，将分公司利润提到，没人不佩服得五体投地。我记得那时候他才23岁。”萧忆飞将奶油擦干净，看了眼正在应对记者包围的段烨然，感叹道：“现在回了国，照今天的反应看来，还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经济形势。”
　　“萧忆飞，谢谢你。”苏小染努力收回自己的目光，她难受，段烨然没看到她？没感受到她发出的怨念？心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卡得她喘不上气来。
　　她讨厌这里。
　　“什么？”萧忆飞心慌起来，苏小染这是在拒绝自己吗？
　　“谢谢你请我来这儿。现在我吃饱啦，要回去继续画图了，呵呵。”苏小染勉强的拉扯嘴角，脚丫子已经准备外迈，希望萧忆飞看不出来才好。
　　萧忆飞恍然大悟，苏小染这个时候要回去工作不就代表她对段总没意思么？郁结的大石头瞬间灰飞烟灭，他重新看到了希望，机会来了，他可以趁机送苏小染回家了！
　　“我送你。”
　　“不用啦，我吃得太撑，想走走，先走啦。”苏小染不等萧忆飞，也懒得和赵墨墨打招呼，逃离般跑开了，好似后面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正向她吞噬过去。
　　被落下的萧忆飞刚叫住服务员还来不及拿上车钥匙，却已经把苏小染看丢了。
　　酒店外，天已全黑，橙色的路灯撑起一个个昏暗的小光球，细幼的飞蛾在微弱的灯光里飞舞，一个一个光球连接起来，绵延向前。地段有些偏远，不远处便是一些小山丘，几辆名牌轿车压过平坦的道路，消逝的轮胎摩擦声音之后，蛐蛐儿也会偶尔凑霞热闹开开嗓。
　　苏小染脑袋混乱的冲进黑与橙的色彩细缝中，当陷入黑色的瞬间，她止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很久没哭，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竟是那么苦涩，苦到她的味蕾失去感觉。
　　七年很长，长到让人不敢不再小心，长到让人错觉是否真的存在一个叫叶然的兄长。一瞬间很短，短到思念兑现得如此之快，短到这样的距离却看不见摸不着。
　　苏小染恨，恨他也恨自己。
　　她努力画山水，再也不画人物；她把自己牢牢锁起来，不再轻易接受。
　　那她在哭什么？因为他看不到她？还是他以这种方式出现？
　　可能不是那个人？可能他出了事故？可能他失忆了？……苏小染沿着道路，在黑暗和灯光里行走，她一面哭，一面猜测，又一面安慰自己，好让自己刹那消失掉大半的七年恨意能有合理的解释。
　　突然，她感觉有些不对劲，步调渐渐缓下来，然后，停住。
　　她擦干脸上的泪痕，看着前方，看不见尽头的路和灯，看不清楚的黑压压的山岭。
　　“这是哪儿？”苏小染吸了吸鼻子问。
　　“啾啾。”草丛中的蛐蛐儿顺势捣腾两声，姑且算是回答。
　　“天，我这是到哪了！”苏小染嚎叫，下意识去掏手机，才发现自己穿的是赵墨墨给她的小黑裙，衣服没换，联络工具、现金、交通卡，地标位置，统统没有！
　　她记得，下午萧忆飞载他来时的路边有个人工湖，为什么这里都是山？难道走错了方向？
　　“该死的，都怪那个不知道叫段烨然还是叶然的！七年前玩失踪还不够现在还想让我失踪！你这个扫把星！贱男人！倒霉鬼！衰神！长得帅，了不起啊？现在有钱了，了不起啊？气死我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21世纪很危险，快回到你的侏罗纪去吧！”苏小染气得语无伦次，把赵墨墨经常给她念的骂人名句一一搬出来，最后还不忘抬脚狠狠踹走一颗无辜小石子。
　　“骂完了？”含着笑意的嗓音从背后传来，这夜如此静好，他的声音如掠过的山风，格外温醇，格外动人。
　　苏小染不敢相信的转身，下巴惊得快掉下来。
　　路灯之下，身材高颀的男子，棱角分明，昏黄的金芒点缀在上扬的唇边。他深邃的眼眸少了平日的冷然，多出的却是一位短发女子身影的柔软。
　　那时，他突然离开，她乱跑出去寻他，迷路的时候，她就是这般幻想着、希冀着他这样出现。
　　“……”可是今天，她已经不是当年只要哥哥的小姑娘了。苏小染努力压制自己狂躁的心跳，为什么段烨然在这里？她为什么没及早发觉？她该如何面对？是质问还是责骂？本就混乱的脑子现在变得更加混乱，索性不要去理了吧。她甩头疾步往前走，当没见过这个人。
　　“沿着路往前走，连续走32小时，可以出市区。”段烨然在后面好心提醒。
　　“我就是出市区的。”苏小染死鸭子嘴硬。
　　“去买东西，钱带了？”段烨然继续提点：“若是找人，手机带了？”
　　“……”停住，掉头，以段烨然为目标前进：“这位多管闲事的，谢谢提醒，再见！不对，是再也不见！”苏小染停在段烨然面前极其有规矩的对他道谢，然后，朝来时的方向立即走开。
　　“染染。”手腕被抓住，安全的力道感包裹着熟悉的体温。
　　“做什么？”苏小染倔着想甩开，吐出的话像上了火药，冲人得不得了。
　　段烨然抓得更牢，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短发很难看。”
　　“不是你让我剪的吗？！”不是你当年摸着我的头说短发最适合我嘛！？苏小染放出前半句火药，哑巴吃黄连的噎回后半句。
　　一只稍大的飞蛾努力扑向光球中心，扑簌簌发出无力的声响。
　　段烨然哑然失笑，苏小染这才发觉中了他的套，立刻闭嘴。
　　“嘀嘀嘀”，一串手机铃让段烨然止住了难得的笑意，左手依然扼制着苏小染的手腕，右手轻松掏出手机接起：“嗯，找到了……我让她听。”
　　“接电话。”段烨然突然将手机贴过来，苏小染躲闪不及，声音却已传出。
　　“死丫头，都几天了！说好的两天一个电话去哪了？还好现在有然然看着。你倒是说说看？万一出个什么意外我去哪找你呢？啊？你爸急得已经在收拾行李啦！”陈嘉琦的怒吼劈头盖脸砸过来。
　　“妈、我……”苏小染条件反射准备向妈妈道歉，可一个妈字刚喊出口，猛地发觉重点不对！
　　什么叫……有然然看着？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苏小染莫名其妙看着段烨然让她听电话又抢走了她还未说完的话。
　　“嗯，不用担心。等空了，我再去接你们。”
　　段烨然挂了电话，并不理会满脸疑问的苏小染，他的视线扫过前方黑暗区域，片刻，一辆宝蓝色路虎朝他缓缓行驶过来，车到眼前停住，苏小染非常不具感情道德的暗赞了一声，好车！
　　“走。”段烨然拉开车门。
　　“去哪？”苏小染全身警铃大作，凭什么！？凭什么我妈一个电话过来我就得听你的！
　　“回家。”手腕的力度忽而转移至手掌。
　　苏小染微微仰头，不爽：“你自己回去。”
　　段烨然侧身，注视着她，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的小脾气，眼眸含笑：“你不去，我怎么交代这七年。”他的声音低沉优雅，“染染，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