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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
      一夜雪舞,院中刚开的桃花便只剩些残瓣,秃干上上薄薄的积雪像是雪鸟洁白的羽毛。竹西起了个大早,打盆水的功夫,大门外已经占了十几个人。
      “请问……”
      “子昭侯该上朝议事了。”老宫监尖细的嗓子让竹西不太舒服,但是他那张傲慢的嘴脸被他尖细的嗓音还让人厌恶。竹西柳眉一蹙,道是“侯爷还睡着呢!”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当自己是那个养尊处优的主儿啊!走,我们进去!”那老太监一把推开竹西,领了几个人就往里冲。
      呦!一个太监居然还敢这么大架势,小心我……竹西一怔,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废话的时候,一边大叫着一边往屋里跑。
      重明一揉眼睛,突然见身前站了十几个人,吓得差点叫出来。
      “公,公公,您、您来这是有何赐教啊?”结结巴巴的说着,一边手忙脚乱的套起衣服。可恨那一只锦袜怎么也找不到,急得他满头大汗,却映衬出他的肌肤,白中带粉。他本以为自己这个花瓶侯爷什么事也不用做,直直的等死便是,哪想到会有这么麻烦。
      看见所有人,除了太见外,无一例外的穿着浅红色的外袍,重明真是怀疑这些人成亲的时候要怎么穿。听说现在的东陵有大小番邦二百一十余个,难道所有像他一样的亡国之人都要受到这种“优厚”待遇吗?坐在轿子里的人如是想。
      重明自然不会明白这其中的猫腻。
      所谓的上朝,还不是和在西陵是一样,姿势自己不再坐在最高层,而使站到了层层外围处。望着密密麻麻的人,心想东陵的冗官还真是多如牛毛。盘龙九星,应该就像自己初时见到的那般,站在上层中的上层吧。
      别的官员都坐着轿子陆续离开。重明四下搜寻者,希望可以找到个问路的人。
      “还找不到回去的路吗?”
      重明一回头,七曜便从台阶上走了下来,望着他的眼睛多了分笑意。
      竹西一见自家公子和七曜一同回来,心里一阵不悦。
      “公子,这位是……”上下打量七曜。
      重明赶紧抢在七曜之前介绍道:“他就是……七曜啊,盘龙九星中的第七星。”隐隐约约能看得出来,竹西好像不是很喜欢他。
      “那个……”重明还想说什么,却被竹西抢了先:“七殿下公事繁忙,公子,咱们还是别耽误七殿下了吧。”
      “可、可是……”
      “也好,那我便回去了。重明,这上朝议事,你若不想,以后就不用来了。”说罢,七曜转身离去,消失在飞雪中。
      重明感觉从头到尾自己都是个傻子。雪落了两人一身,虽不冷,但总感觉很狼狈。重明拉了竹西在屋内休息,两人坐在一张床榻上,有一句每一句的说着。突然,竹西像反应过来似的,揪住重明的衣袖便问:“你等等,那个七曜刚才叫你什么?”
      “重、重明……怎么……”明知竹西问的意思,重明却装傻不知,心虚的偏转了头。
      “你……该不会连名字都……”
      见重明没作声。竹西突然激动起来,很快,便由激动转为悲伤。看来,是真的要彻底臣服了。
      轻寒死了之后,重明就临世了,可是,若是重明死了呢?
      “竹西,你为什么讨厌七曜?”重明喃喃,手中一杯茶已渐渐转凉。
      竹西一撇嘴,翻着白眼问:“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重明不答,只是自顾自的解释着昨晚的事情,末了道:“我想大概我们都误会他了吧……”然后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牵强。
      竹西用手勾了勾头发,漫不经心的:“我倒不觉得放火屠城是个什么好事。”
      九重城阙入云霄,十万铁骑踏西陵。重明不敢忘记那个烽火照夜,血色燎原的夜晚。那么美,却也那么残酷。无数的人的哭喊,几千万条灵魂的往生,那一刻重明才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自己想死,可是却要千千万万的人成了他活生生的陪葬。
      “若是我当时,死了便好了。”重明这么说,泪在眼眶中打转。竹西自恃坚强,此刻也只能是用手帕拭泪。
      真的,自打七曜说过可以不上早朝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骚扰过他。竹西一边为重明准备洗脸水,一边心下犯疑:“公子,那个七曜对你这么好,小心有所图谋。”重明翻身下床,撩起衣袖放手进水中——冰凉。
      “怎么是凉的!”
      竹西双手掐腰,理直气壮:“就要让你清醒,省得你被那个小鬼弄昏了头!”
      咬牙,重明第一次动气,对竹西。
      “别无理取闹,宫中的耳目众多,小心你的舌头!”
      “哼,有谁会在意咱们主仆两个小人物,没权没钱的。”
      竹西分析的是很有道理,只是这次的对话还是很不幸的被传了出去。
      暖暖的香薰充满了室内,兽型铜炉里不时升起一段白烟,紫发红衣的女子慵懒的趴在床上,身后几个宫娥在帮她揉肩捶背。
      大红的帐幔层层叠叠,帐中的人看的亦真亦幻。偶一抬眸,女子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
      “这会子又有什么事啊?”
      轻巧的猫步,月白色的长衫,他微微一笑拱手道:“二殿下,七殿下似乎对那个西陵国君很有好感。”
      “是吗?何以见得?”双镜手一挥,屏退周围若干人,揽衣推枕,大红的帘帐便渐次撩开,正襟危坐,那一对丹凤三角眼出卖了她的狡猾。
      他没说话,只是笑着靠近。
      外面是草长莺飞的二月天,东陵帝都的大雪却下的没完没了。可是无论怎么下,都只有薄薄的一层。
      竹西不断的给重明灌输“仇人”的思想。她清楚的很,重明这个性格若是给人骗了,那才是被骗得死死地,死到连寻死的机会都没有。而那个小鬼对他,也的确太好了一点。想着,竹西猛一抬头,就看见重明单衣薄履的钻出屋来,不由得大喝一声:
      “公子!!!”
      重明一个激灵,怀中的陶罐掉到地上,碎了。
      竹西气势汹汹的冲过来,一把夺下重明手中的玉笔,沉着脸问:“您那病不发作了您难受是吧?”她可没敢忘记,早些年在西陵是时候,大雪封天的那一日,这位好人戴着个斗笠,硬要在桃夭湖畔垂钓,一边说要品味意境,一边嚷嚷着要钓到那种只有在冬季才产卵洄游的白鱼。结果呢?鱼没钓到,反倒是寒气入体,加重了他的病情,一连在床上躺了6个月!本来就小巧的面容结果变得只有巴掌般大小。
      重明看了一眼竹西,不动声色的从袖中取出另一只笔来。踮脚,伸手扶下一条细枝,笔尖清蘸,捻下一片薄雪。命令道:“去,给我弄个陶罐来。”
      见他如此漫不经心,竹西却忍不住气上云霄。
      见竹西甩手而去,重明心里其实也不好受,但是,她既然能那样说,那也怨不得他。
      “竹西你说够了没有?”重明第一次对她的话这么不耐烦。
      放下手中笤帚,竹西立在门边:“没有。”看着重明略有愠色的脸,竹西就像是自顾自的说着,又像是在说给重明。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人靠近你不是图你的财就是贪你的色,现如今,又是这么个寄人篱下的身份,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在干什么?盘龙九星,那是高高在上神一般的存在,他那么对你,你就从来都没有想过为什么……”
      “竹西!你你……我不用你来指责!”重明愤愤转身,脸上透出红晕,气的。竹西说的这些,他当然知道。只是,他不愿听到,不想听到有人说那少年。他更不敢,将他和那夜伤人的夜焰联系起来。
      于是那眉便又似蹙非蹙如罥烟,眼便似喜非喜胜含情。
      竹西只顾往前跑,周围是什么景色变幻完全不在意,雪漫漫,掠心头,成忧伤。
      他毕竟是城主,即便做了亡国奴,照样有人封他为侯,自己一介女婢,这身份,是说什么也不能逾越的。哭得累了,她停下来休息,好在这雪下的不是很大。
      “文修宫……”竹西怔怔盯着门匾看来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迷路了。
      这是那门子的宫殿?连名都没听说过。见四下无人,竹西拐了个弯向右绕过数步远的距离,顿时眼前一亮。眼前一片修竹挺拔成荫,在白茫茫的雪地中,愈发的苍劲。旁置一副石桌石椅,桌上有酒——早已凉尽,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放在椅上,竹西用手提了提,蛮重的。
      既植竹,又用剑,竹西想这里的主人一定是个有修养的主儿。
      冰冷的金属感一瞬间贴近了脖子,竹西惊了一跳不敢回头,隐约能感觉到背后的杀气,一时吓的两腿发软,一颗心顿时悬到了半空,仿佛山顶一块大石,摇摇欲坠。
      “你是谁的侍女!”
      唔,这声音如果不这么恐怖应该还是蛮好听的。竹西想,随即一怔,哆哆嗦嗦的说:“我,我……我不是故、故意……非礼啊——”
      六涉被他最后一句话搞得一脸窘相,弹开剑就跳出老远:“喂你不要乱讲好不好啊!我怎么会看上你……”
      蓦然回首,凭此明眸,让六涉硬生生的咽下了后半句。
      竹西吓的瘫坐在地,蹙起两条长眉,泪在眼眶中转圈,却仍然倔强的盯着他。
      六涉一瞬间有种想逃跑的感觉,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威胁一个女子,说不定会在怎么嘲笑自己呢!而且……他看了一眼竹西,又迅速的收回目光,不知怎的,心里竟然微微悸动起来。
      “你、你走吧。”六涉转身,长长的马尾在风雪中飘摇,连同他玄青色的长衫一起,无比潇洒。
      竹西眉头一皱,从雪中爬起来就往外跑,头也不曾回一下,似乎听到有人在背后叫她,却也慌得同丧家犬一般溜出了门。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懦弱,国灭之时,她还大言不惭的呀随国赴死,现在只是被人拿剑一吓,就连腿都软了。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回到她和重明住的别院,然后好好的给重明道歉,两人和好如初,然后就再也不乱跑了。
      周围鳞次栉比的宫殿,神情冷漠的宫人,竹西茫然的望着天空飘下的雪絮,心里大悲起来。
      重明怔怔的盯着眼前的若干人马,不解道:“这是作甚?”
      领头的侍从一抬下巴,答:“帮您换个住处。”说罢一挥手,十几个人便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陆陆续续的往外搬东西。重明怔怔的想:这是搬家呢还是抄家呢?明明自己还没同意。而后一想,也是,这种地方,无论做什么都是身不由己。一低眸,想起竹西,这会子也不知在什么地方。
      说是换地方,不过就是从一个角落换到另一个角落。重明四下望望,看得出这是座偏殿,蛮冷清的样子。
      “烟景宫……”明明就是座偏殿,还弄什么匾?重明一仰头,发现这块匾还是挺新的。
      这个偏殿的结构布局不再像那个别院一样类似西陵风格,这是正宗的东陵宫殿。
      重明仔细的看着他们吧自己那些为数不多的家什物件搬了进来。飞雪悠扬,他恍惚想起在沁江上东渡的那段日子,江畔桃花染西流春水似烟霞,奈何他再也望不见玉砖古城下桃夭湖畔的灼灼其华。
      重明一怔,随问:“别院里那株桃树为什么没有带来?”
      老宫监白了他一眼,阴不阴阳不阳的回道:“子昭侯,你就体谅体谅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吧!你是不是要我们把那个大水池子也给你搬来你才满意啊!”
      重明一时无言以对。
      七曜缓缓的走了进来,抬眼望向所有人。
      那一树桃花终于又随着重明来到了烟景宫的院中。宫监侍从们陆续离开,七曜踱过去低声道:“那些人在宫里,早就养成了欺软怕一的性格,别太在意。”
      重明抬眸望着他,不知是不是竹西对他灌输的思想,他对七曜总是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抵触和本不该有的排斥。
      七曜对他的那把紫砂茶壶似乎很感兴趣。一直追问他有没有什么边角料可以用来做别的什么东西。
      偏头,似是无心般,重明道:“在原西陵西海附近的海中开采出来的紫砂石,现在那条路已经毁了,恐怕……”轻轻一瞄,他试着探寻七曜的神情。果然不出他所料,那对红瞳中的火焰,似是在一瞬间熄灭了一下。重明心中一痛,他本不想见他伤心的。
      良久,才听到七曜问他:“你想回去看看吗?”
      “什么?”他怔怔回眸,正对上七曜眼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问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这是七曜第一次这样问他。
      似乎是有什么在冥冥之中,动了。
      那一夜睡得很好,只是不知为什么,第二天起来后竟然腰酸背痛。意识到没有人来叫他起床,只好自己起床穿衣找袜。看着屋外的飘雪,重明心里担心起竹西。
      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银牙轻咬,重明披上斗篷,正欲出门,便见竹西一脸喜相的回来了。一见他,顿时停住了。
      “竹、竹西……”重明没发现自己的表情有激动,差点就抱着她哭了出来。
      竹西一吸鼻子,颇为坚强的说:“别那么脆弱好不好!我这不好好的吗!”然后又盯着重明好一个打量,语气陡然一转:“你没被怎么样吧……”
      这话怎么听着……重明干咳几声,连连摆手。
      “我除了腰有点疼以外没什么大毛病……”
      竹西的脸色变了又变。
      宫中的日子难过的很,清冷寂寞的月光偶尔会刺破厚重的极西,透过薄薄的窗纱镀在地上一块浅亮的光斑,更多时候连月光也看不见,只有烛火投在墙壁上的阴影,颤颤巍巍,换来他的轻声喟叹,或是他手中的茶香流转。
      真正的冬天,似乎就快来临了。
      竹西愈发的忙碌起来。每当看着她忙里忙外的身影,重明就开始考虑要不要多添几个侍女。但是竹西知道后很快就告诉他自己忙得过来,不需要多添人手。
      烟景宫比那个别院稍大,为此,却也越发的清冷起来。
      那一日,重明正百无聊赖的伏案写字,门外传来一阵粗鲁的敲门声,唤了竹西的名字却没有人应,想她是出去领宫里发的物资了。拢了棉衣,重明绕过庭院,拔了门扎。
      两个眉清目秀的侍从对着重明鞠了一躬,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重明丈二和尚般望了望那辆赤红繁丽花账的辇车,问:“这是……干什么?”
      二人相视一笑,说:“听闻子昭侯能歌善舞,五殿下特意相邀一聚。”
      能歌善舞?重明的眉毛跳了跳。他是做过词,也的确在早些时候跳过舞。只是,那也犯不着用“能歌善舞”这个词形容他吧?重明心里一气,沉下脸就说:“在下还有要务在身,二位还是请回吧。”说着便做合手关门之势。
      二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重明的胳膊,吓得他惊呼一声,被人连推带拖的塞进了车。
      一个人在车后一锁,一个精心伪装的小囚车便形成了。这种小囚车在宫中内部很常见,尤其是上面绣的莲花纹,一看就知道是五扉五殿下的特有标致,所以,基本上没有人敢质疑。
      “放我出去!”重明开始在车里挣扎,过会又开始叫:“你们还有没有王法!我都说了我不想去!”
      轻笑声传进重明耳畔,接下来一句话更是刺得他耳膜生疼。
      “什么法不法?在这里,除了王,盘龙九星的话就是我们做奴才的最高准则。”
      是啊,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竹西死活不让他添侍女。
      重明绝望似的把着铁栏杆向外望,漫漫飞雪如帘如幕,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的那位五殿下,看来自己很快也要“含笑九泉”了。重明开始漫无边际的幻想自己的死法,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挤进脑子,他突然想起自己那把“粉玉恋花”,上好的桐木琴身,凝碧弦,手工雕制的桃花痕。可惜,却被那场焚月天火烧的一干二净了。
      白色的骏马又奔进脑海,他无故将马上的小将何七曜联系在一起。
      至少在死前,我想他道歉呢……
      车不知怎的就停了下来,一个声音突然传来,在重明心头重重敲击了一下。
      雪有点大,风刮的很急,重明听不清他们在外面说了什么,只听见那个声音怒吼了一声:“滚!”
      重明心头一颤,他听得出来,那个声音并不属于七曜。
      “救……救我出去啊,喂!”
      他又没命的拍打起车门。
      冷冷一回头,冷酷清明的眼睛犹如一道电光,重明看不清他的正脸,却只深刻的记得她的眼神。
      略一迟疑,挥剑斩断双结锁。八鸣,本不想救人的。
      图南八鸣,盘龙九星中最清冷孤高的一个,有着有东陵都不同的浅蓝色的头发,拜他出身所赐,这个孩子有着与外表不相符的心理。他比七曜还小4岁,却比七曜更会容忍。龙爪之八鸣。
      重明狼狈的从车中钻了出来,有点蓬头乱发,一双深海藏雾的眸子细细的望着八鸣,在雪幕中,他的轮廓淡淡,目光却依旧明亮。
      看着眼前这个精致的如玉修般的人,八鸣的眼中仅仅如掠影一般,轻声一叹便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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