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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陵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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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漠轻寒上小楼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
小山重叠金明灭
引
极西狠狠的压了过来。
疾风旋起地面的一切尘埃。
锦帽貂裘的男子在花园中呆立着,伸长了脖颈,目不转睛的凝视着阴色的云。
……
轻轻浅浅,碎玉落在他的眉梢,转瞬即逝;晶莹的水滴湿了鬓角,来去无痕。
于是东陵城三千年一度的“雪”,降临了。
传说,东陵雪三千年一降,一降三千。
传说,带来东陵雪的那一片云,从世界的最西边来,名为“极西”。
传说中传说,东陵雪降临之时,必是东陵灾劫之日。
但是,对于三千年一见雪的东陵子民来说,这场雪亦是极美的。那恍若谪仙裙摆扫过的地方,茫茫无痕。
东陵城有温暖湿润的气候,大片的曼珠沙华常年盛开,如火如荼。远远望去,就像是死人的血所铺成的地毯。
东陵城是武魂之城。骁勇善战的人民以及强大的军事力量,让其他地域望尘莫及。在这尚武的国度里,在每个深秋的晚上,在东南方的川林,可以听到死者的哀鸣。
东陵城是陡崖绝壁之城。背靠着高大绵延的白梓山脉,坐落在那日出之地——旦阳高原。巍峨耸立,极目远眺,如绝离了喧嚣尘世一般,九天谪仙的居所,遥不可及。
男子呆呆伫立着,任雪落满肩,苍白的脸上竟挂有一丝神秘的微笑。袭天盖地的雪幕中,蓝如沧海的眸子里若隐若现的光芒,将他的容颜衬得倾国倾城。
“城主,求您了,快进来吧,你忘了您的病了!”
身后传来女子悲切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腔,这才惊醒了迷茫的人。女子不大的年纪,两道玩玩的新月眉,乌黑的眼珠又明又亮,好似两颗黑珍珠嵌在两湾水银中,红润的唇瓣不凃红丹胜似红丹,说她是侍女,怕是没有人信吧。扶着雕花的栏木,男子的行动略显笨拙。一边走,一边道:“对不起,竹西,又让你担心了。”说罢,解下披在身上的斗篷,抖了抖身上的雪絮,轻声咳喘,取下锦帽,顿时,银发从衣帽间倾泻而出,如瀑奔腾。
男人笑着,握住眼前女子的手,而后轻声道:“竹西,请以后别叫我城主了。因为……西陵,已经不存在了呢。”
东陵历3028年,东陵城主,因哥图南有意举兵西剿,经由中部战场大获全胜之际,经由沁江西行,舳舻千里,旌旗闭空,实历2年,灭亡西陵城。
东陵历3030年,西陵城主被俘于东陵,次日,三千年一至的东陵雪来临。
第一章
轻寒在王宫中有自己独特的别院。
和一般的别院布局不太一样,进了大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湖,湖面架起一座小拱桥,过了桥向西穿过小门,才是正厅。正厅两侧分列的才是廊庑和其他的屋子。那一株长势桃树落了满地的缤纷,沾落雪中。屋后一条长满了青苔的石青色的小路一直蜿蜒着,到后面的篱笆拦起的温泉边。雪落成水,这条小路怕是要到雪停之后才能行走吧。长廊顶部是用白玉瓦砌成,上面有做工极其精美的镂雕。在东陵这个水源不是很丰沛的国度,这样大的一个池子,已是很奢侈了,更何况后院里还有一小处温泉,这种优待,给了轻寒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三千,三千的概念是多少呢?轻寒眨了眨眼,望着窗外,刚刚只是雪絮,如今却已变成了鹅毛漫天。
“话说回来,公子您还真是幸运呢,一来就看见这罕见的大雪。”竹西喃喃道,顺手拾了几块碳扔进那个烧的微红的小铜盆,用手无聊的拨弄着。其实外边并不是很冷。
“一降三千呢,你说我不会看到腻吗?”轻寒笑着,沧海般的眸子眯成一条细线,薄薄的唇瓣略有苍白,似是先天有不足之症,,莞尔,长长的睫毛和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精致小巧的鼻尖,璀如玉雕的面容,举手投足,无一不是光华耀世。
竹西常说,轻寒是音容绝代,若是女子,怕是五千里江山都要乱成灾。
轻寒正举了他的小瓷杯细细端详,忽见一小厮来报,赶紧叫竹西过去开门,只见一个身着朱红色朝服的官员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傲慢的一抬头,头上的官帽便像他的主人一样晃动了几下。
“咳咳,叫你们家主子出来。“
轻寒和竹西面面相觑,随后轻寒才慢悠悠的上前,低眉说:“在下便是。”
“呃?”傲慢的官员显然是吃了一惊,上下仔细打量起轻寒,一边看一边犯嘀咕。但是轻寒,显然对他的行为很不满意,这让他感觉自己在人前像没穿衣服一样。早在西陵一前,轻寒就对这种人很不满,很不满,只是现在,没法说什么罢了。
“请问您……”
“啊是这样!”那人显然是才回过神来,一副严肃的样子,说:“你本一国之君,如今故国已覆,你本应问斩,只是……咳,天意难违,我王顺应天意,明早将接您去大殿,对您……”
天意如此?轻寒在心里不屑的撇了撇嘴,却仍然低眉折腰道:我知道了,多谢大人前来相告,恕不远送。”拂袖,没再给他一点好脸色。着实把那人气了半晌,倒是竹西,把人家送出门后还好个客套。
砰地一声把门踢开,轻寒正对着那件金边纹理赤红打底的“流火”伤神,一见竹西进来了,忙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您在干什么啊,衣服也没换,头发也没梳,你在想什么你呢!”不等他回答,竹西三下五除二,利索的为轻寒梳洗完毕,然后像嫁女儿一样将轻寒塞进那顶暗红金丝纹理的轿子。
幽幽叹了口气,轻寒心下伤感起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苟且的活下去连死的勇气都没有吗?心里突然一种莫名的焦躁,还扯出一点恐惧。
“公子,你知道我刚刚得到了什么消息吗?”竹西好像在集市是上淘到了宝贝,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什么。”
“有人为你求情哦~”
轻寒本懒得理会竹西,却不想听到他的后半句时手突然打颤,然后一杯热茶把他葱根般的手指烫了个通红,尽管表现的如此不自然,轻寒还是故作镇定的问:“求什么情?”
“不杀之恩呢!”
那夜的明月皎皎,暖风携带者花香,温柔的醉人,若不是那花香中不时的传来一丝血腥,那样一个良宵,不是又有多少才子佳人供述缠绵。轻寒没来由的想起那个马背上的身影,心里竟然对着趟行程多了分期待。
刚一下轿,凉风夹带着飞雪便迎面而来,在空中旋舞,比世上最善舞的美姬的姿态更加优雅。自然果然是自然吧。轻寒这样感慨。
白玉雕砌的石栏,中间是一个方形的大平台,平台中间立有一尊飞龙雕像,张牙舞爪的样子很是怖人,还是自己西陵的那只麒麟看起来会和善鞋。台阶不知是用什么做的,白亮光滑,高而不陡,踏在上面,竟有一种如履平地的感觉。
那一座暗红的宫阙,九根大柱立在房檐下,姿态各异的龙在上面雕刻的宛如活物。明黄的琉璃瓦若是在平时,一定会在阳光的照映下金光闪闪,只是现在,只能在雪幕中透出无比威严。
赪漆镶金的铁门缓缓打开,轻寒的视野一下子就扩大了方圆几十里。玄黑打底,赤红里衬,略窄的衣袖,腰际一根明黄碧玉束带,正襟修满降龙流矞的图案,外罩一件赤红色的宽大罩袍,在袖口处用金丝勾出暗焰的形状,背依着纯金的王座,脸上的表情冰冷僵硬,俨然是帝王之尊。
“你就是原西陵国君?”
“是……”轻寒低声回答。身后两个侍从相互一望,一人按住他一边,硬生生的让他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轻寒差点哭出来,心想这也太粗暴了!于是把头低的更低。几乎都要伏在地上。
“哼……我东陵胜景如何啊?”图南依旧面无表情,眼神却几乎杀人般死死盯着他。
“这个……”轻寒忖度着,谨慎的回答:“很……壮美。”
“比你那西陵的旖旎风光如何啊!”
啊?轻寒没料到东陵王会这么问他,轻寒一时不知作何回答。如果真要让他回答,他绝对会说:当然是我那西陵的风光柔美了!只是……
“据城不降,负隅顽抗,你给你的子民带来多少灾难,他们怎会会有你这样的君王!”
轻寒被图南数落的头头是道,不禁苦笑一声。他想当国君吗?可是他的弟兄们为了王位各个争得你死我活,父亲一怒之下便将他们全都流放贬庶,只剩自己和弟弟,可是他那个弟弟……轻寒一阵心酸,也不知是死是活。若不是自己这个国君党的窝囊,也许,西陵现在还是歌舞升平,一派繁华。心里像是被洒满了钉子,一个一个的被用力才进去。轻寒真怕自己忍不住就哭出来。
“不过……”图南的声音和缓了些,“顺应天意,王恩浩荡,你可愿为我东陵臣子,效忠本王?”
听这东陵王的声音,这般苍老,怕是也快有六十岁了。轻寒俯身,叩首谢恩。那一声叩首声便在这安静的殿内响的这般清晰,敲击在心海,荡开一层层涟漪,满足了虚荣,撕裂了自尊。罢了,尊严什么的,还能保持到几时呢?史上那么多亡国之君,个个都是非死即囚,就是囚,最后也不免被毒杀的命运。想自己,纵然有人求情又如何?活的这般屈辱,还不如当初就死了的好。
“那本王便封你做……”
一阵凌厉的风吹进大殿,轻寒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人僵硬了一下,几片六角飞花涌了进来,图南的衣袖飘动几下,盯着轻寒的目光略微收紧。
一双石青色软底黑绸面料的靴子停在了身边。轻寒不敢抬头,只是不断的用余光审视着,猜测着这靴子的主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图南佯咳了几声。
“本王便封你为‘子昭侯’。”
“我王圣恩。”
图南没有要让轻寒起身的意思。
“父王……”
那个声音有些冰冷,却意外的带给轻寒一种心安的感觉。他跪在地上,同样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何事。”
轻寒总感觉图南在问这句话是透出一种不耐烦。他很讨厌这个人吗?
“您怎么还让子昭侯像奴才一样跪着?”
一阵压抑的沉默。在图南的默许下,在他的腿还没有废掉之前,轻寒到底是站了起来。而他起身后所作的第一件事,就是抬眸望向了那个注定要与他纠缠一生的少年。
那绛紫色的发,若不仔细,会以为是墨黑,额前约两指宽的束带,一颗红的慑人的玉石嵌在正中,有点像妖怪的眼睛,剑一般锋利的长眉,略狭的丹凤眼中瞳红如血,鼻梁又高又挺,此刻抿紧的唇,轻寒猜他笑起来一定很好看。红衣短袖,里边着了一件黑衣,脖颈上围了一条暗红色的长巾,几乎拖到地上,一副武将装束。
当炼狱和孽海祥和之时,便是因果轮回之日。
周围隐约听到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修眉略蹙,轻寒又低下头,与那些倒吸凉气的声音不同,他感到一处目光,三分炽热的目光。,似乎握住了自己的灵魂。
传闻东陵王因哥图南为了显示他是龙的化身,便育有九子,而这九子性情各异,才能不同。轻寒这一次算是见识到了。
在图南宽大的王座背后,有一块阶梯状的平台,上面果真站了几个人,衣着服饰不尽相同,就连神情姿态也如门外柱上的飞龙一般各不相同,却无一不是垂手闭目,一副任听差遣的样子。
还差了一个……心里喃喃。迅速瞟了一眼声旁的人,想也是那九星之一了。轻寒闭了眼,不做多想。只听那图南大声道:“七曜,看你的表情,可是大捷?”
七曜?轻寒心里猛的一缩,全心似乎都悬在了一线上。他听过这个名字,在大军破城的前夜,他听宫人说起过。
“这桃花开的可真好,城主您说是不是?”那年芳十四五岁的小宫娥伸手便了折了一枝在轻寒发件比量。轻寒刚要回话,竹西就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抬手便是一巴掌,怒骂:“这都什么时候了,不想想怎么保护西陵,还有心思在这玩!”
小丫头哭了起来。
“竹西……”轻寒拉下她的手。“我不会逃的,死也要死在这里。”
竹西一声长叹,眼中泪光闪烁。“死亡,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情。”
那时的东陵,真的已经是兵临城下,却迟迟没有进攻。他们都说,东陵的目的,就是将他们困死,然后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开国献降。料定了他们无力回击,亡国,只是时间的问题。
听说,军队的最高统帅,名为七曜,在所有的盘龙九星中是最耀眼的一颗。
是吗?轻寒在心里苦笑。无论如何他也不想将那夜屠城的大火与他联系在一起。
“父王,儿臣已经剿灭西陵王旧部…残余势力。我东陵,可无忧矣。”
不知为什么,在说到“剿灭西陵王旧部‘时,轻寒似乎从他的话间听出一丝犹豫。犹豫什么?是因为自己吗?
脑子突然有点乱。
朝臣们陆陆续续退了出去。轻寒见此,也便跟着退了出去,谁知刚出门,便在雪中迷失了方向。原来那个轿子只送人来,压根就没考虑到回去的问题。这么大的地方,他又是第一次来,完全不知道方向在哪,加上这漫天大雪,灰蒙蒙的天空,白茫茫的大地,他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沧海般的眼眸中竟升起袅袅雾气。
深海藏雾!
他将他的一切尽收眼底,侧视良久,最终若无其事的与他擦肩。
“侯爷?”
轻寒猛一回头,见一宫监眉开眼笑的在他后面弯腰作揖,忙问:“公公有何赐教?”
“哎呦,哪敢赐教!”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夸张,连连拱手说:“想您是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一定是迷路了!”
轻寒只好尴尬的点头,随着那宫监在雪中左拐右拐,两侧宫殿林立,大抵样式相仿,遮挡日光,将本来就阴暗的地方弄得更加阴暗。来时坐轿,回去时反而要靠双腿。轻寒在心里感慨,这可真是比寄人篱下还寄人篱下!
那宫监送轻寒至别院门口,见他进了门,才背过身来一边揉着自己的腿一边低声咒骂:“该死的,七殿下还真是会差遣人!可累死我这条老腿了……”
宫里的灯火零星阑珊,别院的烛灯三出浅浅的光热,一圈明亮的光晕映在轻寒瞳中,染红。竹西熬不了夜,已经睡下了,轻寒细细抚摸着从西陵带来的唯一物件—紫砂茶壶,心里无端的失落起来,总感觉有什么在扯自己的心,也许自己知道,可却不愿意去想,因为他怕想过之后,这种感觉会扩大。哎,自己何时像个思春的少妇!苦恼的摇摇头,正欲熄灯,门外却传来一阵清晰地扣门声。披衣开门,怔住。
少年望着他,扬眉笑笑,正如轻寒所想,真的很好看。
“很意外吗?”
轻寒只是望着他眉角的飞雪出神,那点晶莹颇似剑刃上的雪絮。
一阵冷风吹的轻寒一颤,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客套话没有多说,只是低声说了句抱歉,便在他对面坐下来。半晌才反应过来,似是很吃惊的问:“那个……你,殿下如何进的大院?”
七曜一笑,轻巧的说:“那种程度的墙,我轻轻一跳就进来了。”
轻寒点头,心里想:那不是以后只要你想来,随便都能来吗?
静静审视着烛火映照之下的倾城容颜,映得有点迷离的眸子,不知是不是错觉,对视时,竟有一种莫名的漩涡,将人深吸,犹如被海浪席卷般不可自拔,七曜略略便头,不经意道:“我知道你在像一个人,放心,我已放他走了。”
轻寒一怔,突然激动起来,烛火投在墙上的影子微微闪动了一下。
“轻式?你放他走了?”
“啊啊,是啊。”看到他这么关心一个人,七曜的语气突然有点酸。“一无是处的废物,只会跪地求饶,成天跟女人混在一起,会有什么大作为!”
“但是我还是很感谢你。”
笑了!他竟然笑了!七曜一转身,迅速掩饰好自己的慌乱,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道:“我不用你的感谢,换一种吧!”他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这句话有点欠揍。
“这……”轻寒一时没有话来回答。倒是七曜,大大方方的饮了一口茶,道:“不如你喜欢我吧?”
“啊?”轻寒一怔。这个要怎么表现?七曜的眼睛比烛火还红的美丽。轻寒点点头,喜欢这个少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随即倒了一杯茶,看着那点点热气升腾。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七曜转身推门,动作顿了顿。
“不要再叫‘轻寒’了,这个名字太清冷……你以后就叫‘重明’,这是王命。”
轻寒心里一阵颤抖。原来,在这里,连叫什么,都是别人决定的。痛的一时如沁江江水泛滥,轻寒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宿,一边伤感着,一边却又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悸动惹得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