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歇》汀学

5、桃之夭夭

　　第二天之华很晚才起来，掀了寝被，赤足站在地上，倒也不觉得有多凉。走到博古架前取出昨晚的花汁，之华握在手里，反觉得一股沁凉从手心蔓延起，一直爬到心底里去。垂垂眸，侧首向窗外看去，正是初夏的季节，西湖之上蒙着一层白白的雾气，远处的断桥上模模糊糊的有些人影，映衬着周围的粉瓦白墙，像个倔强的孩子，固执的坚守在那里。
　　啊，看这天气，要下雨了吧。
　　随手捞起一件白色单衣，之华细细地穿了，又拾了一支玉簪，松松的拢了头发，穿上鞋子，稍微梳洗了一下，拎起墙角的蔷薇花篮，怡怡然下了楼。
　　刚转出房间，二楼的拐角处，一个黝黑少年抬起头，放下手中正在打磨的木料，憨憨的笑起来：“之华姐，你起了啊。”
　　之华托了托手上的花篮，笑的温柔：“嗯，起了。松子，你又从什么地方弄到这些东西的？”
　　叫松子的年轻人也不回答，只是笑，抓抓后脑勺，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道：“哎呀，之华姐，你还没吃饭吧。快快快，我把小粥和小点都热着呢。”
　　之华愣愣，微点点头，抬步下了楼，走到店背面的小亭子里，桑桑见她出来，忙拿了吃食摆在她跟前，嘻嘻笑道：“之华姐，快吃吧。松子哥特意做的呢。”
　　之华笑起来，拿起筷子，正要吃的时候，忽然皱了眉，探头四下看了看，疑惑道：“宛儿呢？”
　　桑桑帮她盛了粥，摆好，抬起头来疑道：“之华姐不知道吗？青宛姐一大早就出去了，她说要回趟老家，大约两日后回来。”
　　之华正喝粥的手一顿，蹙蹙眉，轻轻点了点头。
　　宛儿，应该明白自己心意的吧。
　　吃完饭，之华懒懒的靠在亭子里，天气其实是有点冷的，她也不怎么在意，自顾自的拿了盏茶，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水雾迷蒙。天色阴沉沉，好像随时会有暴雨一样。
　　其实昨天遇见真的是个意外。这么多年了，加上自身过度出色的容貌，她已经很少会出现在店前招待客人，只是昨日天气晴好，她不由在那里多留了会儿，多感染感染人世的烟火气，这样，不至于让她觉得，这千百年来，自己活得，那般无趣。
　　坐在摇椅里晃啊晃，就在之华觉得自己快要陷进梦里的时候，桑桑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之华睁开眼，看见眼前的小女孩脸颊通红，一副羞羞怯怯的模样，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吞吞吐吐道：“之华姐，那个，那个，就是昨天来的公子，他们又来了，说，说，还有点事，要麻烦您。”
　　之华猛地清醒，正了正身子，攥攥拳头，额上忽然蒙上一层异样的白，紧紧咬住下唇，良久，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服，向前走去：“嗯，知道了。” 桑桑揉了一下衣角，为什么觉得，之华姐刚刚，很紧张呢？
　　到了前堂，之华刚一拉起门帘，就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老板娘真是姗姗来迟啊，我们可都等得望穿秋水了！” 之华看着安思远夸张的感叹，一副我心戚戚的样子，不由也笑开来。安思远挑挑眉，这个女子，真是见一次让他惊艳一次，昨日穿着粉艳欲滴的裙裾，偏偏眉目安然，素雅浅淡，像初春西湖的水，冰凉凉，雾蒙蒙。今日穿着素洁的白衣，可这一笑，却又分明让人觉得百花齐绽，桃李争春，竟有一股风流的媚态，让人移不开眼。
　　之华笑过一阵，请了两人入座，这才注视着一旁未发一语的男子，微笑道：“美人泪的材料已在收集当中，二位大可放心。不知今日来，有何事需我帮忙？”
　　柳遇嘴角蕴了笑，微微颔首道：“夭夭馆的百年名声摆在这，我自是不担心的。今日冒昧打扰，实是有一事相求。”
　　之华眨眨眼，没说话。只是拿了茶盏微笑，沉静，也是默许。
　　柳遇看她这幅模样，笑意更加深了些，道：“我听远说，夭夭馆有双绝，一是胭脂，二是雕花。而雕花中又以桃花最为逼真灵巧。所以今日，我想再购一些雕花，权作首饰的点缀之用。烦请老板娘为我荐举一二。”
　　之华还是没说话，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是前几日采萍姐姐刚送来的碧螺，听说是送给仙界那几位的东西。可她喝着，怎么就觉得那么苦呢？
　　柳遇说完就不再搭话，有一搭没一搭的看起室内的布置来，俊雅修致的手轻点着桌沿，倒是安思远坐不住，急急地嚷：“哎呀，老板娘，你这不说话光喝茶是什么意思？”
　　之华放下茶盏，睨了他一眼，安思远缩缩脖子，她才又笑起来：“柳公子客气，这也称不上帮忙，我开了店，自然是通四方客的。”然后扬声道，“松子，将二楼的雕花样式拿下来。”
　　话音刚落，一个青色的身影出现，恭恭敬敬的递给她一本册子和一个精巧的木盒，然后就站在一边垂首不语。之华接过，把他们递给正看着松子的柳遇，不动声色的笑道：“这是我们店的雕花师傅，手艺是绝对的好，您若有什么问题或要求，可以与他说。”
　　柳遇点点头，拿过册子细细的翻起来，安思远凑在旁边看，不时出出主意，两个大男人围在一起，都是姿容绝佳。之华坐在一旁，身子不由的放松下来，微弯了背，翘起嘴角看远处的天，稀稀拉拉的雨已经落下来，开在店门前的那株梨花树，雪白的花朵像是落了一层灰，零零散散的飘下，像断了翅膀的蝴蝶，她想。
　　“老板娘，老板娘！”突然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之华茫然地回神，看到眼前温润的男子的脸，正略略皱了眉看她，她眨了眨眼睛，向身后看了看，果然，松子已经走了，于是端起笑容：“选好了？”
　　柳遇的眉心微微的泛红，轻轻颔首，眼角眉梢却满满都是温暖的笑意。之华涩了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响，叹了一句：“那位烟罗姑娘也真是好福气，您能这般念着她。”明明波澜不惊的语气，到了尾音时候，却生生泛了丝凉意。
　　柳遇没答话，只是脸更红了。安思远却在一旁嬉笑：“可不是，这京师里都传疯了，柳下遇烟罗，万事都蹉跎啊！”
　　之华眼神暗了暗，没说什么，整整袖口，考虑要不要送客。她记得采萍和她说过，这人世间，每个人都有一个东西，叫做心理极限，如果受不住，那么就有可能干出些疯癫的事情，而她，好像正在挑战这个东西......
　　犹自心里挣扎时，却听一道温润的声音：“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什么？”之华一个激灵，看向柳遇的目光流光溢彩，差点没跳起来，“你说什么？”
　　柳遇有些愣，她眼里的光他竟不敢逼视，于是皱了眉迟疑的指向厅中的匾额道：“是这里的题词。”
　　之华愣愣，抬起头看正中央的匾额，八个大字微光莹莹，她却忽然觉得心伤成海。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久远了，他都不知走过多少次忘川河，喝过多少孟婆汤，又怎么还会记得她呢？
　　那她呆在这里，又为了什么呢？
　　之华一阵无力，一种巨大的空虚与疲惫突然缠上心头，像后院的紫藤萝，攀爬蔓延，扎进每一个缝隙，疼得她深深闭上眼。柳遇与安思远对视一眼，都有些无措。柳遇踱了几步，试图找些话题，可这一开口，似乎更糟糕。
　　他说：“想来姑娘是极喜桃花的，若没猜错，你的名字也来源于这句诗吧。”末了一笑，“看来令尊令堂也是偏爱于这花的。”
　　安思远没瞧见之华在那一瞬间几乎要掉下泪来的模样，自顾自的接话：“是啊，桃花多娇艳，说起来，遇最爱的话也是桃花呢，呵呵。”
　　之华忽然站起来，直直的看着柳遇的眼睛，良久，低了头，苦笑：“不是的。我的名字，不是父母起的。”
　　柳遇和安思远面面相觑。
　　一时噤声。远远的能听见街上的商贩争相回家的声音。热闹，满足。世俗。
　　之华向后退了退，几乎退到门边，她扶着门沿，抬头微笑：“抱歉，失态了。这雨眼见着越下越大，二位且先回吧，等东西都制出来了，我再派人通知你们来取。今日我身子不太舒服，就不留二位了。”
　　礼貌，客气，疏离。
　　安思远皱眉，正要再说什么，柳遇却拉了他的衣襟，轻声笑道：“既如此，我们就先告辞了。”
　　之华点头。看着前方清隽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在拐角处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月白的衣角，好像当日站在她眼前。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门廊滑坐在地上，宽宽的裙摆匍匐而下，像极屋外廊下的梨花瓣，还没盛开，就已凋谢。
　　徒留雨打风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