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歇》汀学

2、青青子衿 之华记得

　　之华记得，以前听白娘娘的故事时，宛儿就很是不屑。不是捉了蛐蛐儿来玩儿，就是拿了柳叶在耍。许仙？按宛儿的原话来讲，应该属于不解风情的书呆子一类。
　　之华想起就想笑。她一个在深山老林里修行了整整五百年的草妖，又能解风情解到哪里去！
　　所以在她眷恋着那座断桥时，宛儿已经东摇西晃到不知名的地界儿。曲曲转转转了也不知多少个弯儿，竟匆匆跑了来推了之华就往前走，一片莫名里，之花如桃花般潋滟的眼，就那么撞进了那个叫做柳遇的年轻人的笛子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之华已经不太能记清那个站在西湖之畔，长身玉立，手执横笛的男子是怎样一副如画眉目，却还是会在某个醉了的夜里，想起初见时的那个微笑。
　　谦谦君子，绿竹猗猗。
　　现在想起来，那人能入了宛儿的眼，该是那副好嗓子的缘由占了大半。宛儿对人世的东西向来不怎么感兴趣，只除了一样，便是唱诗。也不知是什么年月了，宛儿不知从谁手里得了一本小册子，开心的什么似的，日日拿了在她眼前晃。忽有一日兴冲冲的跑了来，欢快的喊着：“姐姐姐姐，我找着你的名字了。”
　　她讶异的接过册子，看着宛儿指着的那处，小丫头眉眼间难掩得意，她轻笑起来，从头细细地看：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的手一滞，忽然就落下泪来。
　　眼前的男子，无端的与记忆中的融合。面对一汪辨不清的烟雨，低低的唱着古老的歌：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之华屏息，正要抬步时，宛儿却已蹦了一步，拦在那人面前，嘻嘻笑道：“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之华站在转角处，看着那人惊愕的转身，墨般的长发流过青色的臂弯，明明茫然无措，却是一身风华。
　　宛儿对自己的恶作剧极为满意，笑吟吟的向她这边看，之华蹙眉，叹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来，从从容容，娇娇艳艳。
　　低首，敛眉：“小妹顽劣，扰了公子雅兴，还请见谅。”
　　那人，明显是慌张的，却也在一瞬间恢复过来，敲敲手中玉笛，微笑道：“不妨事。”顿一顿，又道，“在下柳遇，未请教姑娘芳名？”
　　笑容温润，写意风流。
　　不理会身后宛儿气鼓鼓的脸，之华微笑：“小女子之华。”
　　那人忽然扬起眉，嘴角溢出笑纹扩大：“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好名字啊！”
　　当然是，好名字。
　　之华拉过愤愤的宛儿，得体而有礼的告辞：“家中还有琐事，便先告辞了。”
　　转身便走，踉踉跄跄。从未有过的狼狈。
　　柳遇，柳遇。我多么怕让你看见我的泪。
　　后来，她们离开了这里，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风景，却终究没有再见过那位柳遇。宛儿会在她呆呆的站在一座石桥上时眨着眼睛问：“姐姐，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呢？我知道你喜欢他的啊。”
　　之华不知道怎么回答，盯着沉沉的水面看了很久，才轻轻出声：“采萍姐姐遇见那个人的时候，在一个叫做长安的地方。他叫三郎。姐姐说，人间有一种感情叫做一见钟情，可是如果不能保证一生钟情，那不如当做萍水相逢。宛儿，我愿意我记得的，是萍水相逢。”
　　婉儿坐在桥栏上，晃了晃腿，没出声。
　　之华知道她在想什么。三百年前，采萍一身是血的回来，堪堪流了几滴泪，就倒在了桃花林外。之华耗尽千年的修为才保住她一命，可是十里梅林，却在一瞬凋零，整整二百年，再没开出一片花瓣。因为梅林之主采萍的心，被匕首刺穿。红梅之心，虚寒极之兵，尚可刺穿。
　　寒极之冰，只红梅可炼。
　　所以，采萍，是自杀。
　　采萍睡了一百年，终于醒来的时候，对着之华和婉儿漫漫的笑，指间拈了一朵桃花瓣，轻飘飘道：“他叫三郎。是人间的帝王。我以为红梅已是艳极，却终究不敌牡丹雍容。国破之日，他许给她连枝比翼，我却连末席都没占到。”然后抬起头，抚着之华的脸，笑的似要滴出深泪来，“阿华，就是这样而已。”
　　阿华，就是这样而已。
　　之华拥住采萍，像小时候无数个傍晚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微微的叹：“姐姐，你回家了。”
　　之华，就是这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