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歇》汀学

1、夭夭馆 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当初从那片漫漫桃林里走出来时，漫天如血一般的残霞。身后桃英纷飞，像极醉了的脂粉香。夭夭灼灼，一世芳华。
　　一如今日一般。
　　她已经记不起在这里呆了多久。一年，十年，或者，一百年？记不清了。但并没有多少失落或者痛苦。毕竟，对于妖来说，一辈子那么长。长得足以让她忘记“时间”这个词。
　　同样不知年月的，还有她一手办起来的夭夭馆。纤巧玲珑的黛色小楼，笼着层层绣了水桃花的软烟罗，与西湖的接天莲叶遥遥相对。
　　之华记得，自己选中这个地方时，宛儿皱着鼻子，很不乐意的样子。当年她们姐妹二人出来，落脚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西湖断桥。那时江南的雨季还没过，水珠子淅淅沥沥的往下掉，整个西湖都好像在烟雾里一般，后来有人跟她说了一句诗，她觉得很能形容当时的情景：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
　　至于“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她是后来才知道的。
　　很后来了。她想。
　　可是那时，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撑了一把雨过天青色的伞，绘着细细水桃花，氤氲逶迤。她在西湖边站了很久，指着远处烟雨苍茫中的白色石桥，微笑着对身后蹦蹦跳跳的宛儿道：“宛儿，你瞧，那就是白娘娘的断桥。”
　　白娘子与小青是他们妖界的神话。她们修行的地方离桃花林是很远的。不过与采萍姐姐的十里梅林却是比邻而居。采萍姐姐姓江，是一株盛放在冰天雪地里的红梅。论起来，倒是自己的姑奶奶。所以自小，她与宛儿就听采萍姐姐讲许仙白娘子的故事。一遍一遍，从不厌倦。
　　对于芳心初萌的少女，清冷孤傲如采萍姐姐，言语眼睛里也不可抑制的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向往。她记得那是初秋，她躺在采萍姐姐的怀里，听她说白娘子被压在雷锋塔下，悲伤铺天盖地而来，她与小青甚至已经决定与那法海老僧殊死一搏，却在赶至遥遥东海之上时，听见白娘娘轻柔却决绝的的声音：“不要来。小青，阿萍。这是我的选择，我成全他。不要来。”
　　说到这里，采萍姐姐的身子颤了一下，之华抬起眼，细嫩的手拂过采萍姐姐冰凉的面颊，有凉凉的水珠落在掌心，清晰了掌上的纹路，她愣愣的看着，很久很久，嗫诺的问道：“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为什么宁愿被禁锢，也不愿被救赎？
　　时间静默起来。一片潋滟山色里，她只听得见叶子哗啦啦被风吹起的声音。
　　“因为爱。”满山的风里，她听见采萍姐姐轻轻地开口。
　　“爱？”
　　“嗯。”采萍姐姐放开她，站直了身，艳红色的石榴裙蹁跹着，她想起曾经见过的，最红的胭脂。
　　她站了很久，久得宛儿趴在一边都快睡着了，才再次开口：“之华，我要离开了。”
　　之华跳起来，急急的问：“去哪里？”
　　去哪里？
　　去哪里？
　　去哪里？
　　采萍没说。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回来。
　　彼时，满身风华，悉数逶迤成伤。
　　呵，扯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