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皇》悠幽我心

4、第 4 章 朝水东流,

　　朝水东流,暮日西沉，天波易谢，寸暑难留。
　　五年的光阴在坐卧间流走，步出湖间亭的瞬间，似乎这许多时光从未逝去，我仍是当年对世间一无所知的那抹白，仍是初到此地有些懵懂的那缕魂。
　　可我自己明白，不一样了。
　　心底本无一物，却被五年的贴心关怀染上一抹尘埃。
　　装下的那个牵挂，正是如同泼满青釉的三月天空下，风里飘拂着的那款瓷青的衣襟。
　　“父皇”，他笑着走上前来，捧过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先暖暖肠胃。”
　　我也曾奇怪，为何每次从密室出关，湛沐都能恰好等在外面，奉上一杯温度正好的茶，就好像他一直守候在此，从未离开。
　　他却回我得意的微笑，隐约的看见头上冒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身后欢快的甩着并不存在的尾巴。
　　“今日父皇可是有口福了，新从东北肇岳山采下的松蘑快马进京，我便新配了一味三鲜瑶柱闷松蘑，您要多捧场啊！”
　　我抿了一小口清茶，在口齿间滑过，缓缓咽下。听他在旁边兴致颇高的念叨着晚膳的花样。
　　又来这一套，明知膳食于我可有可无，仍是想方设法诱惑着我多用一些，即便是以身试菜！
　　我瞥他一眼，他立时住了嘴，又小心翼翼的扯了我袖子，有些羞恼的开口：“父皇，那次为了颜色协调，胡乱配菜是我不对。可如今都是先让御医过目，试过几次之后才端上御桌的，您放心就是。”
　　想起那次这孩子让东宫小厨房在红焖驴肉里放入凤舞国最新进献的金针菜做辅料，明明无毒的两种材料凑到一起产生的严重后果却是让宫里闹得鸡飞狗跳。
　　想起他面色苍白的躺在我怀里，因不停的呕吐腹泻浑身无力，甚至一度昏厥人事不省、性命垂危，我心里就满是不知向谁发泄才好的怒意。
　　御医监大大小小的官员智计百出，几天治疗却毫无办法，束手无策后跪满一地，在我的冷视下瑟瑟发抖。
　　御膳房的总管、御厨们乃至全部太子东宫、轩辕殿的太监、宫女们，都是惊恐万分，随时准备赴死。做出这道菜的御厨及小厮更是一早就缉拿入内监司严刑拷问。
　　这种事情本就不该发生。宫内食谱有着严格的规定，御膳房绝对不会随意改变千百年来的宫廷食谱，就连帝王自己也无法轻易更改。想要过瘾吃点新奇菜色，只得命各宫小厨房烩制。
　　湛沐为了我才变着花样改良膳食，恨不得把罕见的新鲜的一股脑儿都端到我面前，就为了让我在出关后多用几箸，没想到却在试菜后先害了自己。
　　当我看到他的惨状时，只恨不得把滔天怒意全扔向跪在我面前瑟缩的那一大群人，却更怪自己没有守护好我的至亲。那个时候，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总是把我照顾的周到至极、把国事处理的井然有序的人还只是个孩子，一个需要我用心保护的孩子。
　　湛沐几日昏迷，气若游丝。万般无奈下，我甚至想运功为他洗髓排毒，却因对他经脉有损迟迟不敢下手。
　　还好，湛沐自己挺了过来。
　　苏醒后第一件事，就是用最大的力道紧紧握着我的手，轻轻吐出几个字，“父皇，是我的错，你别怪自己。”
　　心碎。
　　曾经的愤怒、担忧、自责，烟消云散。
　　唯有心碎。
　　这样的孩子，怎能让我不爱惜！
　　因此，虽是慢慢明了自己或许不是真正的湛非离，我却还是愿意为他守护这个国家，保护这个孩子！

　　没有拒绝他推到眼前的松蘑，夹了一著，慢慢送到嘴里。
　　故意不看他充满渴望的眼神，面无表情。
　　“父皇，这可是太医们都赞同的用法，说是可以益肠健胃、止痛理气，是道上好的养生菜。您也不称赞一下么？”已然十七岁的湛沐英挺的眉眼只在此刻才全然放松，流露出亲昵、依赖的一点孩子气。
　　我看他一眼，若是让朝臣们知道他们英明强悍的太子殿下还有撒娇的这一面，肯定会惊得以为自己做梦没睡醒。
　　放下筷子，正色道“我明日赴祖陵去谒见护国武圣。”
　　湛沐敛了笑意，“此次闭关，父皇可是有所收获？”
　　轻轻点头，“晋级武圣，诸道归一，虽前路迷茫，有前辈点拨，或可醍醐灌顶。五年了，我不能让他等我太久。”
　　湛沐看着我，知我心意已定，眼中渐渐染上不舍之色，“父皇，我马上就着手帮您收拾行李。寝殿中用惯了的器物、得用的人，您要全部带上，我才能安心。”
　　“若是我回来之时，你还是在三层境界徘徊不前，可知后果如何？”我故意打岔，脸上甚至少见的展露一抹笑意。
　　湛沐苦笑，“父皇，孩儿驽钝，辜负您多年教导，日日反省，极为自责，无论您如何责罚，孩儿都是甘愿的！”
　　又是这番说辞！
　　五年了，湛沐仍是冰心诀三层的水准。每次我一旦提及修为，他便是自贬、自责、自弃，让我想气也不好发作。
　　知道他忙于政务、处理国事，本就没多少时间静修，这也是我默认他懈怠的原因，毕竟护国有我，治国靠他了。
　　可虽现状如此，心里还是希望他有足够的能力自保，至少而立之前修炼至五层，达到先天境界，方能确保百年寿命，却见他又是一副惫懒模样，咬牙。
　　“若是还不得寸进，你便随我一道闭关！”
　　湛家皇族如何有天资驽钝、不堪造就之人！

　　轩辕殿
　　我施施然迈进殿门的时候，就见湛沐连声命令，把一屋子的太监、宫女指挥的像抽紧了的陀螺。
　　“四季的常服全部带上，正式的礼服也要带几件，正式会见的场合要用到。那冠冕、玉饰、腰带也要带上几套不同制式，搭配礼服。”
　　“把父皇惯用的绮罗被带上，雪缎的贴身中衣命御织坊立时赶制几身送来。”
　　“把秘制的苏合香拿来，凝神静气，晚上别忘了在寝室点上。”
　　“还有，那盆千面茑萝也带上，再过几日便是花季，一株上开花有十数种不同颜色，路上看着也能解闷。”
　　盆栽也要带上？
　　实在忍不住，冷声道：“我是去修行！”
　　湛沐还在冥思苦想有没有什么遗漏，听我有些不高兴，连忙凑上前来，笑道：“父皇放心，我命他们自行去布置一切，您只管修行，俗务会有我帮您打点好。”
　　“护国尊者守护太祖皇帝陵寝近五十年，他会允许你的人肆意侵入么？”
　　“父皇莫非忘了，陵寝外的行宫分内外两殿，想来尊者必定不会介意外殿的布置有些小小的改动。”湛沐笑着拉起我的袖子，看来他早就想好了。
　　我瞪他一眼，真以为我是去度假不成。奢华的生活固然舒适，对修为却有碍。
　　“我什么都不带，省的被尊者拒之门外。”
　　湛沐听完，眼珠微微一转，便点头道，“好，不带。父皇您只管上路就好。”
　　看他狡黠模样，我又好气又好笑，“快成年了，还这么孩子气，让我如何放心把昊天交给你！”
　　湛沐揽紧了我手臂，身形已经比我略高的他轻凑到我耳边，“那父皇就一直在我身边监督我，永远不离开！”
　　灼热的气息喷近敏感的耳廓，我不自然的躲开，听到他这等无赖话，除了瞪着他，径自发着冷气，反而没有办法。
　　这哪里还是治国有道、英明神武的昊天储君，真是有失体统！
　　谁知他又凑了上来，更变本加厉的抱住我的肩，“父皇，谁知你这一走，要几年才能回来，我真舍不得。今晚就让我在您寝殿，咱们秉烛夜谈、抵足而眠，好不好？”
　　“哦？秉烛夜谈不好，就让我们秉烛练功，也是一样的！”我嘴角上挑，乐得看他一副懊恼不已的样子。
　　我的孩子，真的长大了，懂得离别，懂得珍惜。

　　2012-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