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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的往事 周四晚上十 ...

  •   周四晚上十点多,我第三遍趴在地上擦地板,余为传来短信:“我在门口。”
      打开门,他果然立在门口,满脸疲惫,人似乎整整瘦了一圈,手里却拿着一瓶红酒。
      就这样,一人门里,一人门外,一个手里拿着瓶红酒,一个手里攥着块抹布,默默地对视了十几秒钟。
      他忽然灿然一笑,走上前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脖颈间。
      就像被施了魔法,一切杂七杂八的想法顿时不翼而飞,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他是爱我的。

      “有些事要跟你说。”他与我对面坐着,给各自斟了半杯酒,举杯微一示意,就干了。
      “这就是你上次买的酒,真的很好,没想到今天才喝到。”他再一次一饮而尽。
      “觉得你不想提从前的事,不敢问你,也就没说我的事。以前我觉得就像米露说的,从前的事,像翻书一样,过去了,翻篇了,就结束了。可现在我才发现,没那么容易!因果,因果,什么是因果?所谓因果,就是从前连着现在,连着将来,可以翻篇,却结束不了。”
      “言归正传。我是有过一次婚姻的。对前妻,我是一见钟情。怎么说呢?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从古墓里走出来的小龙女,纯洁恬淡得不像现代人。我追了她三年,她才点了头。没想到我家里人却又强烈反对。我父母有很强的门户观念,而她家的情况又不是一般的差,父母离异,母亲把她拉扯大,应该受了很多苦,有那么一些儿攀龙附凤的心思,原本也无可厚非,但我父母无法接受。我们很用力地抗争,我甚至不惜以离家出走相威胁,后来,父母终于让步了,用结婚准许换回了他们的儿子。”
      “我知道父母做出让步是多么不容易,因而结婚后,怀着愧疚之心,我全身心地投入到家族企业中,希望能用出色的工作成绩来回报他们。我总是在加班,在出差,回到家也往往累得筋疲力尽,倒头就睡。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在我面前她总是微笑着,平静得像九寨沟的水。妈妈倒是经常在饭桌上有心无心地提醒我们该生个孩子了,每听到妈妈这种话,她总是低下头去,不让我看到表情,直觉上觉得她不想要孩子,而我也并不急切,所以我们一直没有孩子。日子很平淡,说不上强烈的幸福,却也没让人感到厌倦。我以为一辈子就是这么过了。”
      余为微微蹙着眉,又吞下一杯酒。
      “没想到,结婚三周年刚过,她向我提出了离婚。开始我没在意,以为是没孩子太寂寞的缘故,还开玩笑说,那就生个孩子吧。说过,就按计划出差了,出差期间,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已经搬出了我家,随时愿意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我这才发觉事态的严重,扔下工作就赶回来。父母对她的离去倒是没有太多微词,可能对他们来说,我们的离婚是比维持婚姻还要好的局面吧。但我却接受不了。这是我千辛万苦争取来的婚姻,在我的人生里是赢了父母的罕见战例,怎么能这么莫明其妙地化为乌有了呢?我找到了她,那时她白天在一个药店打工,晚上租住在极偏远的地方,一个月的工资我估计除去房租、吃饭和坐车,也就所剩无几了。”
      “但她不肯跟我回去。她说,本来以为穷人苦,可结婚后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才发现富人也可怜,只是可怜之处不一样罢了。她又说,自己本来是荒岭上的野菊花,突然被移入了温室,万事无忧,却感受不到幸福,一切都像呼吸一样,毫不费力就能拥有,太轻易的拥有,体会不到拥有的快乐。所以她得趁着年轻、明白,回到荒岭,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说实话,我至今也不能明白她的想法。我很生气,说她所说的理由都是拙劣的借口,唯一的事实是,她不爱我了,如果爱,她就会心安理得地过我给她安排的生活。可她却平静地说,依你的逻辑,如果你爱我,你就应该让我照我的愿意生活。”
      说到此,余为又喝下一杯,然后被呛住一般咳了两声。
      “我说不过她,还是很生气,决定拖着不离。僵持了半年,她还是很坚决,丝毫也没有回心转意的迹象。有一天,我到她住的地方等她,天已经很黑了,她才回来,风尘满面,步履沉重,看起来又累又憔悴,可是,她竟然在哼着歌,‘感谢你啊 我勇敢的爱人,为了那醉人的夜晚,我们都满身的伤痕,我爱你啊 我寂寞的爱人,我毫无保留的爱过你,给我的永不会忘记,失去的我曾拥有多幸运,在你最美丽时竟让我遇见你,于是便爱上你……’,我一下子就听出来是朴树的《我爱你,再见》,是她非常喜欢听的歌,她完全是下意识地哼着,歌词含糊可曲调清晰,洋溢着一种轻快。就在那一刻,我决定放手。”
      “我们很平静地协议离婚,虽然她对财产没有要求,我还是给了她一处房子和一笔钱。离完婚,我觉得很累,就好像被抽去了筋的龙,打不起精神,我怀疑拼命工作的意义,怀疑拥有花不完的金钱的意义,怀疑爱情,怀疑明天,怀疑一切。我给自己放了假,住到西湖边,每天游山玩水,喝茶下棋,晚上泡吧喝酒,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
      听到此,我的脸色不由得一紧,他扑哧一笑,捏捏我的脸,继续说。
      “没错,在那里第一次遇到了你。那天我喝多了,你就那样向我跑来,带着又惊又喜的表情,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仰脸看我,却两眼含泪。我被你搞糊涂了,看你的表情,好像认识我似的,虽然醉着,你眼神里那种亲切、信任,还是能读懂的,我想,可能是有过一夜情的女人吧---那些天里难免有那样的时候,就把你带回了房间。那天你是不是也喝多了?”
      “嗯。”我低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杯里的酒一口喝下。
      “酒醒后,我打量过睡熟的你。你长得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太西化了,可你的表情让我很着迷。整个脸很放松,嘴角微微地翘着,好像正做着美梦,睫毛盖在闭着的眼睛上,梳子的密齿一样,还神奇地挂着一滴泪,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你就那样毫不知情地睡着,仿佛非常自信自己的睡容经得起任何挑剔的目光,可我在目不转睛盯着的同时,觉得心里某处非常坚硬的东西在逐渐柔软,软到让自己觉得害怕。”
      “我不敢再看,就去冲澡,闭着眼睛摒着呼吸,我在纠结,是要与你错身而过,还是要接近你、抓住你?等我终于下定决心出来时,发现你已经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酒店,却找不到你。”
      “又过了一两个月,我回家了。还是没办法回到先前的工作状态,日新广告恰好有这么一缺,我就要求来这里。父亲起初并不同意,日新对家族企业来说,只是九牛一毛而已,又是在异地,他不愿意我离家太远。我说不去日新,我就回西湖了,他最后还是同意了,可能觉得到日新总比又回到西湖混日子好吧,但只给了我一年的时间。”说到这里时,他又露出超感神探简那样的笑容,半真半假,天真迷人。
      “我一下飞机,竟然又看见了你。当时我见米露与你很熟络,还以为你是她那一类人,心里很失望。一开始搞的花样,真的是想折磨你,但你总是那么认真地完成不管多么不合理的任务,我才发现你不光与米露不同,也与我前妻不同,你是那种不问意义以做好手头事为责任的人。张副总妻子去逝,你那种尽心尽力的样子,我真是有点嫉妒,你也知道公司里有你和张副总的传言。张副总请吃饭,我看出你是故意喝醉的,虽然不知道你出于什么原因,可能是真的心情不好吧。后来,我坚持要送你,他们虽然奇怪,也不敢反对我,上了车,你说了句什么,扑到我怀里就不吭声了。我那时候还没去打听你家的地址,又叫不醒你,只好把你带回我那里。于是我又一次看见了你的睡容。”
      “我想那个时候我已经爱上你了。可让我没想到的是,你上班后我们再见面,你竟然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甚至眼里有一丝愧疚---如果我没捕捉错的话,那种感觉,怎么说,就好像不是我占了你便宜,而是我中了你的圈套。我又拿不准了。”
      “到了年底,父亲催我回去,我费了很多口舌,做了很多努力,他才同意我再呆半年。不想回去的唯一原因,其实就是你,我想搞明白,和你之间到底是不是爱情。在明的到来帮了我的忙,我终于清楚地知道,你即使还没爱上我,但也不是游戏的态度,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去解决。接下来的那一段日子是我今生最愉快的时光。”
      “让你去做导游,的确是有意要支开你,因为我知道秀媛要来。秀媛家和我家是世交,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待她像妹妹,但父母却暗中希望我们能走到一起,而秀媛的心思,我还不是十分清楚。她既然来这里,我肯定要陪她,不支开你的话,怕你误会,到时候再解释,太麻烦,就是这么想的。我已经计算好了,她走的时候,你恰好回来,彼此没有见面的机会。但问题是,她走的那一天,父亲病了。”
      说到此,余为的声音不禁一抖,可见父亲的病给了他很大的打击。
      “我从来没想到父亲有倒下的时候,他总是那么精力充沛,那么信心满满,他没有败给竞争对手,却败给了健康。我陪在医院时,看着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就觉得很难过,可他一醒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怎么在这里?你还不到公司去?他念念不忘的永远是他的企业。我赶到公司去处理事务,公司里人人都不安地看着我,就好像风浪里失去船长的船员水手们的表情,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所质疑的那些东西的意义。担起这负担子,带着这些水手,指挥这条船平安地向前,这是我的责任,是我工作的意义。那一刻我同时明白了你,你为什么能像个机器人一样地完成指令,不问意义,也是出于这种责任感,虽然责任内容有所不同,但的的确确是责任感这种东西在起作用,这是毫无疑问的。”
      “所以,我必须离开日新广告,回家去了。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你和我一起走,不过现在这种情况,短期内恐怕没办法给你婚姻,但我保证,我只要再结婚,新娘一定是你。这样,你能跟我走吗?”
      余为紧张地看着我,眼里充满期待。我躲开他的目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还需要想吗?我以为你会脱口而出。”余为有些失望地移开目光,又喝下一杯酒。
      “我以为你想要我慎重考虑后的回答。”我的大脑终于转动了一点。
      “当然,你应该慎重考虑再作回答。不轻易承诺的人,必是守信的人。不管怎么考虑,只要最终结果是跟我走就行了。”他疲惫地靠在沙发上,四下里打量着沙发,似乎在琢磨自己能不能躺在这里睡上一觉。
      “你什么时候走?”我问。
      “明天上午。到公司简单宣布一下就走。”
      “那你还是回去吧。你看起来很需要休息,回去会睡得舒服些,再说,即使行李不多,可能也还是要收拾一下吧?”
      “噢,对。”他站起来,往出走,到了门口又突然转身来抱我。他的手臂像缠着树的藤条一样紧紧地箍着我,下巴搁在我的肩头,呼着热气,那种非常近非常近的感觉。
      “这几天你不给我短信,也不给我电话,只是怕打扰我,而不是不担心我,对吗?”他问。
      我假装在享受他的拥抱无暇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斟酌出一个满意的回答。
      “你说呢?”我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答。

      余为走后,我躺在床上。很奇怪,一点也不想哭,甚至也不难过,只是睡不着。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看一会儿小说,然后努力入睡,越来越清醒时,再看一会儿,如此反复,直到用完这漫长的本应属于睡眠的时间。看的小说是《蒂凡尼早餐》。这是我看得最辛苦的一部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急于看完,又唯恐漏掉任何一个字的意思,字读了好几页,意思却是一点也没看明白。
      第二天一上班,就开了中层干部会。会上余为宣布了由张副总出任老总的任命,又向大家逐一表示感谢。当他的目光找到我时,我给了他一个温暖的笑容,他会意地点点头。散会后,张副总—应该改称张总跟着他一起进了办公室,两人应该是在进行交接,张总出来后,余为打来电话,让我去一趟。
      “你想好了吗?”他一边整理着文件,一边开门见山地问。
      “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今天跟你一块走,相煎何急?”我故作轻松地回答。
      他停住动作,盯着我的眼睛。
      “我怎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呢?真怕夜长梦多啊。我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是先礼后兵,不肯乖乖走的话,别怪我用强。”
      我笑着,做出怕的表情。
      他环视了一下屋里的植物,目光是全是留恋。
      “怎么办呢?这都是我的,又带不走,便宜了老张。”他忽然想起来,“那盆黄了半边的文竹呢?”
      “在我桌上。”
      “把它包一包,交给司机。这些带不走,那个应该可以带走。---你可别指望我会照看它,不快点来的话,就等着给它收尸吧。”
      我一笑,准备离开。他又在背后叫我。
      “一会儿,你去送我吗?”他问。
      “我……就不去了吧,张总肯定要去的,我去了多尴尬啊。”我有些为难。
      “那好吧,反正我也不喜欢离别的场面。就这样吧,北京见。”他又露出了简式的迷人笑容,似乎想展露开心,却又掩不住那股子忧郁。
      我用报纸将那盆被挽救回来的文竹层层包裹好,交给了司机。回来正撞见余为离开,一些同事聚到电梯前,与他告别,可见余为在公司人缘还不错,公司几任老总离任,从没有这样的场面。
      我知道这说不定就是最后的相见,心里波涛翻滚,脸上却装作很平静。想来十几年前,我到车站送听涛时大概也是这样的场面吧,听涛知道是永别,却带着一脸轻松的笑,我以为只是小别,眼泪还是忍不住在眼里打转。离别时听涛的笑容就那样定格在我的记忆里,他要我快乐坚强地活下去,为自己,也为他。
      当余为将眼神投向我时,我报以他一个完全盛开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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