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我眼中的一滴泪》刀笔吏

7、恋爱 周日晚上十

　　周日晚上十点多，洗过澡后正躺在床上看书，余为短信：“我在门口。”忙跑去开门。
　　一进门，他就抱住我，闻我头发的味道。
　　“真好闻，给我也买这个牌子的洗发水。明天就要。”他说。
　　我推开他，找件外套披在身上。
　　“玩得好吗？”我问。
　　“就那样。没你不好玩。”他再次抱住我，俯在耳边问：“我能留下吗？”
　　“我能拒绝吗？”我反问他。
　　“当然不能。”他霸道地说。

　　作为对我要求在公司与他保持距离的报复，他开始了对我的新一轮的折磨。
　　我频繁地被叫到他办公室，其实很多时候说的都是与工作无关的话。会上他隔三差五板着面孔批评行政部，做出毫不徇私情的样子给我看。古怪的采买目录以各种方式下达给我，睡衣、拖鞋、毛巾、甚至内衣、袜子、剃须刀……不过现在一般既标明品牌又标明采买地点。当我抱怨他让我很累的时候，他却说，你去买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会想着我。
　　我把和他相处当作事实接受下来，但仍然不太清楚这份感情的性质。跟他在一起很快乐，却又隐隐地不安，有时候甚至疑惑，我真的是喜欢他而不是把他当作听涛的替代者吗？我仍然没有勇气向他坦白往事，因而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问他的往事，于是我们就暂时屏蔽过往，驼鸟一般地，满足于眼前的美好。

　　然而当我听到他给我布置的担任导游的新任务时，还是很愤怒。
　　为答谢大客户，要组织一次会议。名为会议，实际就是旅游。旅游地点选在本地。按照惯例，类似会议组织、接待本应是客户部的工作，行政部最多提供协助，车和导游都可以由旅游公司提供。可余为竟然要求我来做导游，估计怕我拒绝，特意当着皇甫的面，向我布置任务。
　　“这个任务，超出了我的工作范围，也超出了我的个人能力，我完成不了。”虽然皇甫在场，我还是想也没想就予以拒绝。对她来说，旅游公司派个导游还是由我来担任导游，其实根本无所谓，说不定她更愿意要个专业导游。让我做导游，只能是余总出的么蛾子。
　　“我是这么想的。”面对我的怒视，他心平气和，“当然可以到旅游公司找个导游，这很简单，你觉得这个任务有难度，我觉得说服你的难度也不小，但是你想想看，我们请人家来本地旅游，相当于请客人到家里做客，主人亲自带着看，亲自给讲解，即使讲得不如导游专业，心理上的效果却大不相同，我们做广告，研究客户心理是基本功，这个道理就不用我多说了。本地旅游以古迹居多，这种人文景观的导游考的就是一个历史知识，专业导游的解说词都是照本宣科，知其然不一定知其所以然，而据我了解，你喜欢历史，对本地的这些古迹非常熟悉，介绍起来别有风味，我想效果应该比专业导游更好一些。当然，这的确不是你的工作范围，我也不是在给你下任务，而是在和你商量，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也帮皇甫一个忙，共同把这个会办好，这是有益于公司的事。”
　　看来，猫戏老鼠的游戏，他换了一种新的玩法。他非常清楚，不管是在人情面前，还是道理面前，我都不会拒绝这个任务。
　　令我愤怒的不是这个任务本身，而是那种被他掌控的感觉。
　　“可惜我没时间，否则我还真想见识一下你的讲解，马总和张副总都是赞不绝口呢。”在我不再表示异议之后，他竟然如此戏谑道。
　　我是该勃然大怒以示反抗呢还是该默默忍受以示无视呢？究竟哪种反应会出乎他的意料呢？我纠结着这个问题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出来才发现自己唯一做的只是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
　　一直一言未发的皇甫一路跟着我。
　　“这是他折磨我的新法子。”我犹自愤愤。
　　皇甫研究着我的表情，半天才说：“我怎么还是觉得他其实是对你有意思呢？”

　　下班后，我照例去察看余总办公室的植物们，以“确保成活”。一开门，却见他仍坐在那里对着电脑。
　　有点意外，也有点尴尬，尽量平静地说：“我来给花浇水。”说完，自顾自地浇水。
　　“你生气了吗？”他走上前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脖颈间。
　　“本来没有，可你再不松开，我就真的生气了。”我试图挣脱他，可他抱得很紧。
　　“我承认我利用你，可利用的动机并不卑鄙，你应该能理解。再说，我想你本身是很愿意亲近那些地方、那些东西的，是吧？”他丝毫也不理睬我的威胁，甚至将身体更多的重量压向我的肩头，语气中有稍许疲惫。
　　我扭过头想看他的表情，却没想到两个人的脸贴得那么近，他用额头抵上我的额头，顺势扳过我的身体。
　　那双细长的眼睛，不笑的时候，是余为的眼睛。
　　不知为什么，觉得它们很憔悴。
　　还想再看清楚，他不容分说地吻住我。
　　这是一个热烈而缠绵的吻，可为什么我却有强烈的伤感和离别的感觉？
　　多日后我再回想，发现这真的是我们的goodbye kiss。

　　说实话，导游的任务真的非常愉快。正如余为所说，我更愿意亲近这些地方、这些东西，只有它们能够让我温暖而不是心痛地想起听涛。听涛是学历史的，我也说不清是因为喜欢它们而喜欢上听涛的，还是因为喜欢听涛才喜欢上它们的，我唯一能肯定的是，它们是我和听涛之间的一种联系。其实就像有人说的那样，历史是个小姑娘，每个人都是按自己的意愿在打扮她。而我打扮这个小姑娘的方法，以讲故事为主，以下结论为次。这种方法说不上更好，但比通用的导游词更生动却是事实，没想到好评如潮。
　　结束时的离别晚宴，余为没有出现，代他前来的张副总解释说，他临时有事出差了。这种晚宴，酒是免不了的，虽然我一再言明喝不了酒，但抵不住客户的热情，只是喝了几杯，就已经微醺。幸好第二天是周末，不用上班。

　　周一余为没来上班，张副总主持的例会。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旅游期间，余为一共只来过两个短信，都是简单地问是否顺利，态度算得上冷淡，我还是坚持自己不主动与他联系的原则，也没给他短信或是电话。
　　“你听说了吗？余总的新绯闻！”皇甫一阵风似的刮了来，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兴奋得像中了大奖，“据说，咱们一走，余总新女朋友就来了，二十来岁，长得像《罗马假日》的女主角，每天到办公室来找余总一起吃中饭，挽着胳膊，就像情侣一样，根本不避嫌。”
　　皇甫见我呆若木鸡，扑哧一笑，接着说：“你也听呆了吧？他这绯闻绝缘体还能演这么一出？我刚听到时也是这反应。还有更戏剧化的呢。一天那个主持人米什么的来找余总，女主角又来了，秘书没拦住，直接就进去了，过了没多大功夫，米什么就怒气冲冲地摔门出来，余总也追出来，米什么没理睬他，他站在门口看着人家背影，还笑！咱们结束的那天，余总没来上班，张副总说出差了，谁知道呢？说不定二人世界去了。”
　　听到此，我心里已然明白，让我做导游，说不定是在支开我。
　　我想起了那个充满离别感的吻。
　　可还是有些糊涂，米露漂亮自不用说，女主角是又年轻又漂亮，说不定还有财富或是权力作背景，而既不漂亮又不年轻的我，是凭什么搅到这浑水里的呢？
　　为了满足他的征服欲、成就感？想到此我不由打个冷颤----他不会阴暗至此吧？
　　“我本来已经视他为偶像了，那个米什么的摆明了是来勾搭他，他也只是淡淡的，真以为他不吃腥，原来是玩欲擒故纵，不得不说人家高明啊！什么偶像，呕吐对像！”皇甫对看不惯的人和事，原就有些刻薄，此时再加上被蒙蔽的糟糕感觉，简直拣尽恶毒话来说。我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幸好有电话打来，皇甫见我的电话没有快速结束的意思，无奈只好扔下我，不知是不是另找人交流去了。
　　而其实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听懂电话那边的人在说什么。

　　在办公室里一坐就坐到了天黑。琢磨他，琢磨自己，却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但有一点是逐渐明了了，既然我还能这么理性地想这个问题，那么，或许我们之间真的不是爱情。
　　如果是爱情，为什么只是觉得发懵，却并不觉得痛苦呢？我这么问自己。
　　我去看望植物们。
　　它们滋润地成活着，生机勃勃，春意盎然。好得让人嫉妒。
　　就在此时，余为的短信来了。
　　“我很好，别担心。”他说。
　　我想，恐怕的确是发生了一些事情，但余为并非皇甫所说的那样。

　　听涛的离去带给我的是那种除了悲伤什么都做不了的悲伤，而余为的离去却让我拼命想干活，大概是想用体力上的透支来赶走那停不了的胡思乱想吧。
　　很少擦的窗户玻璃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楼下经过的人偶尔抬头，肯定会被这幅景象所吓到：一个女人半夜三更在擦玻璃。
　　难过似乎比我自己所知道的要多一些。

　　米露约我见面，我拒绝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而我既不想听，也不想说，更不想安慰她。
　　没想到她找到办公室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眼神有些空洞，像干枯掉的老井。
　　“余为喜欢你，是吧？”她开门见山地问。竟然是这样一个问题。
　　“你应该问他。”我和她讲道理。
　　“他说过的，可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是说者有心，听者无意。”她无神的眼睛转向天花板，良久，又盯回我，“可是为什么呢？”
　　我回答不了。
　　“他不喜欢我，喜欢更年轻更漂亮更有背景的，这我能够理解。可他也不肯要她，这是为什么呢？不错，他有钱，有能力，人品不错，也不那么好色，懂得尊重人，唯一的缺点就是离过婚，可再好的男人，不喜欢我，我也不会浪费时间理他。我想把他翻篇，可没办法不好奇，为什么是你？”
　　她皱着眉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无言以对。
　　“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因为你总是神神秘秘，面无表情，不激动，不愤怒，像个活死人。你活着的乐趣是什么呢？还竟然会有人喜欢你这样的人---实在太难理解了。”伤心的米露放纵着她的刻薄。
　　“没什么了不起，你不必这样。”我说。
　　“什么？”她简直是在咆哮。玻璃外有人转头朝这边看。
　　“他不喜欢你并不意味着你不好，最多说明他认为你不适合他，就好像你穿白色不好看，而我穿白色好看，这只是因为我比你适合白色，而不能说明我比你漂亮。所以你没有必要为他的选择耿耿于怀。”我耐心地劝她。
　　米露茫然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米露原本是想从我这里打探消息，没想到却反过来让我弄明白一些事：第一，余为曾离异，目前是单身；二，余为不喜欢余露；三，余为曾经说过，喜欢我。
　　可是，余为，你究竟在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