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我眼中的一滴泪》刀笔吏

9、我的往事 余为走后，

　　余为走后，每天都会打来电话，催问我何时起程。打来的时候总是在深夜。我抱怨说他加重了我的失眠，他却说只要来到他的身边，我的失眠就会不治而愈。
　　事实上我的失眠的确是越来越严重了。结论是早就有了，唯一的问题是怎么说出口，怎么让他听进去。
　　又过了几天，张总找我谈话。
　　“知道找你什么事吧？”他这样开场。
　　“知道吧。”我低下头。
　　“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你恐怕得得罪上司了。”我勉强一笑。
　　“你不愿意去？”他微微吃惊。
　　我低头默认。
　　“你总是能出乎我的意料。”他叹了口气。“不过，凡是你的决定，我都会支持的。从我的私心来讲，我也不愿意你去趟豪门这趟浑水。地位越高，身价越高，可能在某些方面比常人自由，可在另一些方面，会比常人更不自由，凡事有利有弊，造物自有它的平衡之术。”
　　“过一段时间，我再辞职吧，现在这个时候太敏感。”
　　“这是两码事，没必要辞职。”他安慰我。
　　我点点头，不再多说。
　　“既然决定了，就早点告诉他吧，长痛不如短痛，何况你这样一再迁延，他可能已经猜出几分了，该有的思想准备，应该已经有了。”
　　“好的。”我果断地下决心。

　　我决定用写信的方式告诉他。
　　足足写了一夜。
　　“余为：
　　相信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了我的决定。我们之间一直有很好的交流和理解，你就像我自己一样知道我的想法，不是吗？
　　正如你所说的，过去联系着现在，联系着将来。我的决定，是基于这种联系做出的。
　　十几年来，我粗暴地割断了过去，潜意识里想以不回忆来报复谁，现在想来，自己也觉得好笑，当一切都像流水般地逝去，有谁还留在原地承受报复呢？恐怕只有不肯走的自己而已。
　　大学时代，我曾经有一个爱人，他叫听涛，和我哥是同一博导门下的师兄弟。第一次见听涛时，我正上大三。我到宿舍找我哥，听涛当天刚到校，师兄弟们正聚在一起品他从家乡带来的龙井茶。他长得瘦瘦高高的，一件普通的白衬衫，穿在他身上竟有些飘逸之姿。从长相上，你真的和他有几分相似，不同之处在于，他的眼神带有一种悲悯的温暖，而你则相对冷淡。茶真是好茶，我盯着它们一点点地在水里醒来，伸展，挺立成一旗一枪，英姿飒爽，那种感觉既神奇又愉快,我觉得听涛就像这杯中的茶，有一种迷人的芳香。他们是读历史的博士，话题很专业，我不太能跟得上，哥哥只顾着和别人争论，根本就不怎么理睬我，听涛似乎不太喜欢争论，怕我觉得无聊，不时地给我解释几句，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他了。在那个时候，我已经失去了父母，只有哥哥一个亲人，哥哥是那种感情线条很粗的人，他给予我的就是一样东西：安全，而仅仅一个下午，从听涛身上我就获得了很多很多从未有过的情感体验。
　　我一有时间就上他们宿舍去。哥哥那个时候，已经有了女朋友，他很不耐烦我去，让我去找自己同学玩去，可听涛总是很贴心地对我一笑，说：“别理他，咱俩玩。”作为回报，我主动要求替他跑图书馆还书、借书，其实是趁机将他要还的书再借来看。过了一段时间，一次他们在讨论“历史是什么”这个话题时，我插了一句话，哥哥顿时就傻了，听涛却一听就明白我看过同一本书，他朝我挤挤眼睛，表示会保守秘密。再后来，我上他们宿舍，都基本是在确知哥哥不在时去的。我们一起看书，讨论，吃饭，有时候也会一起看电影、逛街，他在本地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学习于他更像是一种消遣，所以，什么时候找他，他都有时间。过了大约半年后，有一次我们在校园里的紫藤架下坐着，我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见解，忽然发现他那样呆呆地盯着我，却不像在听。我本能地停下来，他突然就脸红了。我想爱情就是那个时候突然来临了。
　　可是在表白之前，听涛先告诉了我一件事，他是癌症患者，治愈希望基本为零。我说，我已经从哥哥那里听说了。于是我们就恋爱了。不想哥哥却站出来阻止我。他说，你忘了爸爸去逝，妈妈是如何痛苦的了？他们虽然不能白头偕老，却也毕竟有近二十年相伴的时光，你和他最多也就有一两年的时间，他不在了时，你怎么办？我说，我知道，可没办法，越是短暂，才越要珍惜在一起的时光。生平第一次，哥哥打了我。他不后悔打我，只是气愤打不醒我。
　　听涛的立场有些尴尬，他面临的是背叛好友或是背叛女友这样的难题。不知是不是与这件事情有关，他本来一直稳定的病情突然加重了，不得不住进了医院。我逃课，跑到医院陪他，给他打饭，送书，和他聊天，他总是笑着，从来没在我面前露出一点痛苦的神色。但病情在不断地恶化，医生找我谈话，建议转到更好的医院去治疗，而那意味着需要更多的钱和更多的时间。我和听涛谈话，告诉他自己准备为他募捐。听涛听了，微微皱着眉头，坚决地拒绝了。他说家里已经给他联系了上海的一家医院，主治医生是一个海归，曾经有过治愈类似病症的案例，所以自己准备转到那里去，导师已出面做通了学校的工作，医疗费方面个人不会负担多少。一听他有望治愈，我不禁高兴得鼻子一酸。听涛一边替我擦泪，一边嘲笑我高兴得太早。听涛不让我跟他去上海，他说，上海离家乡很近，更希望自己妈妈在身边陪伴，‘况且，你再有几个月就毕业了，要集中精力写论文、找工作，我这病，就算治愈了，一时半会也不能工作挣钱，还不得指望你养家糊口吗？’他这样对我说。我被他说服了。
　　他走的那天，我到机场送他。他答应我，每两天给我发一封电子邮件。他紧紧地抱了我一下，什么也没说，就进了安检口，举起双手，接受检查，始终看着我，那个时候他已经非常瘦了，眼睛深陷，但笑容温暖依旧。检查完毕，他和哥哥一起往登机处走，就在即将要走出我的视线范围时，他突然回过头来，朝我灿然一笑，挥挥手。
　　他的电子邮件非常守时，隔一天一封。信里事无巨细，什么都说，自己的病情，医生的治疗方案，医院、医生、病友、妈妈，以及他的思念。读着他的信，就好像亲眼看见了他的生活一样，据他在信里讲，他的病情在一天天好转。我急切地写着毕业论文，然后一头扎进投简历、面试的潮水中，终于顺利地签到一个还算不错的事业单位。我把好消息告诉了他，并说自己想趁周末到上海看他，他立即回了信，说自己可能会在八月底出院，争取九月份回到学校，那时我们就可以见面了，劝我不必花冤枉钱了。一提到钱，我立即回到了现实中来，只好强压住思念，乖乖到单位报到，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朝九晚五。
　　他的信在八月底的时候突然消失了。四天以后，我简直要疯掉了。这时我才发现，我和他唯一的联系竟然只有一个邮箱，关于他的家庭地址、医院名称、医院电话，我统统不知道，当这个邮箱像坏掉的灯泡一样再也没有反应的时候，我一下子傻眼了。
　　哥哥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我收拾行李，要马上出发去上海，他拼命地抱住我，就像洪水中抱住救命稻草一样。哥哥终于告诉我，他已经不存在了。哥哥用的是这个词，“不存在”，就好像在探讨一个哲学命题。
　　哥哥带着我去了听涛的家乡。我见到的，是一个新坟，和一封信。听涛在信里说，他或许并不是真的爱我，只是不甘心就这样孤单地离开，才和我谈了一场恋爱。他说自己是个卑鄙的人，不配得到我的爱，他还说‘作为对我的报复也好，或是替我完成心愿也好，答应我，你要好好地、幸福地生活，去享受爱情，去生儿育女，去做一切我没有机会做的事情，把它们当作恨我或是爱我的一部分，这是我最后的愿望。’读了信，我哭昏在他的坟前。
　　我不记得哥哥是怎么把我带回的家，只记得一回来，就被送进了医院。挂着吊针的时候，我细细地想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所有的怨恨都瞄准了哥哥。我认为他是罪魁祸首，是他分开了我们，导致了我今生无法弥补的遗憾，如果知道结局是不可避免的死亡，在听涛生命最后的几个月，我肯定会放下一切，陪在他的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猜谜一样猜测着一封信背后无数种可能存在的真实意思。
　　于是，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哥哥不防备的时候，预谋已久的我，悄无声息地逃离了，带着听涛留给我的书，孤身一人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就好像失忆的人一样，扔掉过去，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最初的日子里，我对听涛是爱恨交加。我当然不相信他不爱我，可也不能原谅他欺骗我。终于有一天，我实在按捺不住纠结，就跑到杭州去看他，他成了一个长满荒草的旧坟了。从他坟上回来，我第一次遇见了你。你们长得实在有几分相像，所以猛一见你，我实在很恍惚，以为自己真的把听涛唤回来了，我表现得很听话，一切都顺着你的意思来，只是因为我以为或者愿意以为你就是听涛，你在做自己想做而没有机会做的事情。但天亮以后，看清了房间和你的衣物，我知道不可能是他，才不得不清醒过来，夺路而逃。
　　我没想到会再遇到你，并且是这么直接的上下级关系。尴尬是尴尬，但可能还是因为像听涛的关系吧，你再无理的要求，我都会把它当作理所当然，尽量完成，潜意识里，似乎以为那都是听涛的愿望。这样说可能很伤你，但在这几天里，我仔细回想了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最后发现，我真的无法把你和听涛分开，我不知道爱的是你还是听涛。对不起，但这是事实。
　　然而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我不想跟你走。即使我贪恋你身上听涛的影子，但要我移动脚步跟随你，我问过自己的心，它不愿意。
　　感谢你给我的一切，可惜我无福消受，我们只能这么擦肩而过。不过我相信你终会明白，这段经历至少说明，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前妻之后有我，而我之后还会有别的人，茫茫人海中，你总会找到那个属于你的人。
　　永远在这里，祝福你！姚思语”
　　信发出去，如泥牛入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