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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殡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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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轰隆!”一声炸雷唬得殷氏心里一惊起来,不知为何,今日的心总有一点不定,总觉的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许嬷嬷将窗户全都严严实实地关上,笑着道“夫人,看起来今晚有一场暴雨了,这些天热得人心慌意乱的,这场雨下过后大约会凉爽不少。”
“嗯。”殷氏兀自想着自个的心思,也没这个兴致去搭许嬷嬷的话头。
许嬷嬷见殷氏情绪不佳,便也敛住嘴,不再说话,屋内静悄悄的。
“哗啦啦!”雨终于下了下来,雨水带着泥土的温热湿闷的气息迎面扑来,一声声接连不断的雷声,让殷氏更是心烦“许嬷嬷,把窗户打开来吧。”
许嬷嬷犹豫“可是夫人,这样……”
殷氏一声厉喝道“要你开你便开!磨蹭什么?!”
“是是。”许嬷嬷被殷氏吓了一跳,再不敢犹豫,冲到窗前就将窗户开开来了。
天早已黑了,屋内的灯光早已被从窗户吹进来的风熄灭了,光线只有暗沉的天空中不时闪过的电火,案几上的纸张书本都被吹得哗啦啦作响,不时有东西被风吹落到地上,许嬷嬷欲言又止,殷氏的脸色实在是不好看,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任命地将吹落于地上的物什一件件都捡起来放回原处,再拿些重物压住。
庭院中的树木被倾盆而下的暴雨压得极弯,狂风似乎仍然不解气地吹过,似乎要将树木连根拔起,屋顶上连绵不断地重物敲打的声音,似乎是要将瓦片淋穿。殷氏走到窗前,全然不顾从窗外扫入的雨点已经将身上的衣物淋湿了大片。
“咚咚咚,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在陆府门外响起。
“谁呀!这么晚了。”门僮的声音有些犹疑,这样的天气,还会从正门过来的人真算是屈指可数了。
“快开门,咱家是皇宫中人!”是那种太监特有的刺耳尖细的嗓音。
门僮不敢怠慢,一个打开门将人恭请入室,一个进屋去通报了,这位太监已经没有闲心思再走这些程序了,对着门僮道“咱家奉命而来,请陆夫人进宫觐见,时间快不够了,还不快请陆夫人过来!”
“是是。”管家陆天早已迎出,听得此话,立刻便叫了一个腿快的小厮去后院了。
没有多久,殷氏便过来了。
殷氏的脸色苍白,唇上更是一点血色也无,不详的预感似乎更浓了,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殷氏颤着声音问道“这位公公,这么晚……是何……”
话还没说完,便被那位太监打断了,“陆夫人,快跟咱家走吧,现在没时间了,咱家在路上解释。”
殷氏只得跟着太监的身后离开,他们走后没多久,陆致书便出来了,不过却是迟了。陆致书走到门前,看着屋檐上不断坠落的雨帘,莫名地有些愁绪。
“太皇太后快不好了。”
太监的一句话,让殷氏的猜测落实了。
殷氏浑身僵硬,脑中只有“嗡嗡”轰鸣,只觉得似乎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半晌殷氏才稍稍能收敛心神,试探地问道“这位公公,太皇太后只宣召妾身一人入宫吗?逍遥侯夫人?”不知母亲是不是也进宫了。
那太监绑着脸道“咱家不知,宫里的只说让咱家请您一人入宫。”
这个时候,母亲还是不能在身边,殷氏只觉得有些六神无主,不过在心中殷氏其实也隐隐预料到了,在父亲过世后,母亲虽名为逍遥侯夫人,实际一直被软禁在逍遥侯府,几次试探姑姑,姑姑似乎对母亲颇为厌恶,以前殷氏还是不知为何,后来从母亲那偷到了“梦华”之毒后,似乎隐隐同时也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马车一路进入宫禁,在宫门外也只是稍微检查了一下便放行了,这在以往是绝对不可能的。
终于,车子在熟悉的宫殿门前停下了。
“陆夫人,快进去吧,太皇太后真等着你呢!可别让她等得急了。”姑姑身边得力的黄公公已经在宫殿外等候了,见到殷氏,一边抹眼泪,一边以公鸭嗓子催促着殷氏。
殷氏也不敢耽搁,直接便进去了,眼角扫到了一个明黄色的衣角,更是大气也不敢多出,屏声静气地跟着小宦官的后面,走入内阁。
及至里面,暖阁里有浓浓的药味,见到床上躺着的那个枯瘦的老人时,殷氏的泪水终于情不自禁地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呼唤了一声“姑姑,”上前一步抢到床前跪下了。
“好孩子,你来了。”老人见到她,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倒是又明亮了些许。
“呜呜”殷氏握住了老人干枯的似乎只剩骷髅与一层皮的手,再不记得说什么话,只能一个劲地哭泣。
太皇太后有些叹息,这个她从小宠到大的侄女,她唯一放不下心的殷家血脉,真希望她能好好的,只是,她离去后,又有谁能够继续护着她呢?
不会再有人了。
现在的皇帝是她的孙子。只是只说孙子,就已经是隔了一层,皇家原本就亲情淡薄,儿子尚且都不一定会听话,更别说是孙子了,尤其现在的殷家已经式微,人丁单薄,只怕在她去了之后,殷家就再也没有出头的日子了。再加上婉容……太皇太后将目光移到正哭哭啼啼的殷氏身上,目光转柔。
她这一生惯来是为人筹谋,平日行止也都注意了不差一步,年轻的时候为夫君筹算,然后又为儿子筹算,后来又是为了孙子,似乎最先忘记的总是自己的家族,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夫君敬重她,儿子敬重她,孙子也敬重她,一报还一报,他们才会对殷家格外宽容一些,至少这三代皇帝,没有哪一位会选择去利用殷家做什么,这样已经足够了,她这一辈子总是无愧于除了弟弟以外的所有人的,不过这一切都已经弥补给殷氏了。
太皇太后的目光柔和,这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来教导殷氏了,只希望她能将话铭记于心,这样这一辈子总不会太差“好孩子,你要记着,这女人啊,嫁了人后,年轻时的日子好过,年老时的日子好过,就是这中间不好过,只要咬牙忍过去了,这辈子就能功德圆满。以前我们都只看着擎天是个好孩子,加上你小姑姑在,必是不会让你受委屈,只是擎天不注重女儿家的心思,却未曾料到最后走到那样的一步,现在你嫁给了致书,致书也是个好的,只要你安安分分地为他操持内院,就算你一生无子,他也不会弃你于不顾……外头人说得难听你也不要怕,哀家为了这事也问过了皇上,其实致书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运到,不止是你的原因,他自个做事也细致,这么些年难得的没有被富贵权势给迷住心思……你呀以后要记住,夫妻之间,最重要的不是钱物,不是你压我一头,我压你一头,而是要相互体谅,相互扶持,这样才能安安稳稳的生活,你可记着了?”
泪水不断地滚落下来,殷氏正专心地哭泣,其实也没有听得太清楚这位姑母说了什么,似乎是什么要她“安分守己”的意思,于是便哽咽着答应着“侄女记着了,姑妈。”
“龚嬷嬷。”
“老奴在。”
“把前些日子我写得那两样东西拿来。”
“是。”
龚嬷嬷很快递过来两份明黄色的卷轴,太皇太后示意龚嬷嬷将东西放在床头,神色有些黯然地道“哀家这一辈子,一直谨守本分,现在临到终了,总是要为殷家做个打算的,这两份懿旨,一份是让宝儿认你这个母亲的,以后若是真的……致书对你不好,你还算是有个依靠,你也别怪铮儿,当年的是如果不是你做得太绝,又怎会走到今日这一步,宝儿哀家也一直着人看着,铮儿对宝儿是没得说,”见殷氏似乎还有一些不服,太皇太后喘一口气,又严厉地道“婉容,做人万万不可以太过贪心,哀家不在了,你就没有了后盾,铮儿现在又得皇上的用,要懂趋利避害,尤其是女人,女人的幸福不仅仅是靠自己的算计筹谋,更是要靠忍耐,严于律己,诚以待人,凡事不可以随心,切记三思而后行,方可获得安稳。”随之又放缓语气“还有一份懿旨,若是殷家走投无路了,你就打开来吧,哀家希望,你永远都不会用到这两份懿旨。”虽然连自己都不会信这样的话,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她这个老人家,已经将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还是要看她自己的选择,如果以后她依然还这么执拗,吃了亏后,总会学到些什么的。
眼前的这位老人,尽管缠绵病榻这么长的时间,依旧不忘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这一刻,殷氏终于忍耐不住,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
太皇太后的眼光有些悲悯地看着殷氏“好孩子,你要好好的,你所期望的那些,又有几个女人能得到呢?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想要就能得到的,切记要惜福……惜……福……啊……”
好像又见到那个人了,他还是和记忆中一样的年轻,和记忆中一样的俊美,一样的气势逼人,与记忆中一样的伸出了手“梓童,过来……”
“好!”千百次重复的动作,与这一刻起,圆满了。
“姐姐姐姐,你以后想嫁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恩,如果能够遇到一个人,他一眼看过来就可以让我臣服,我就嫁给他。”
“啊,不懂,我呢就想嫁一个盖世英雄,一个可以让这乱世安宁下来的人。”
这一辈子……总算是有一件事是切了她的心意的。
“姑妈,姑妈,你不能死,”你死了,婉容可怎么办呢,殷氏想到了以后再也没有这样一个长辈能够这样的站在身后保护她,也没有人能够在自己犯错的时候帮忙遮掩,更是哭得好不伤心,于她眼里,或许这真的是……天塌下来了。
在正德六年八月九日,历经了四朝变幻的敬德太皇太后殡天了。
从这一日起,殷家彻底退出了大周朝历史的舞台,殷家,一个由于两个女人而新兴的家族,在这两个女人相继逝去后,再也没有了站起来的力量,这么一个小小的外戚家族,就这样在历史的长河中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