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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李佑番外(四) 当柳萱说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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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柳萱说要回家的时候,李佑的心跳慢了两拍。
说到底,柳萱是因他而死。
他被从鬼门关拉回人间的那一天,得知了一个让他懊悔不已的事实:
他的父皇赐给他的毒酒,实际是一杯假死酒。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杯酒后来被柳萱偷偷地换过。
最后送到他跟前的,仍旧是一杯假死酒。
他的父皇在榻前衣不解带地坐了一夜,叹了一夜,也絮絮地说了一夜。
月明星稀,寒蝉凄切。
李佑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发现,父皇也有如此脆弱不安的一面。
他的手不断被泪水打湿,他的额角被一只苍劲的手梳理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忍不住睁开眼,轻轻叫了一声父皇。
“佑儿,你终于醒了。”
“父皇,夜深露重,早点歇息吧。”
“佑儿,父皇已经为你安排好了,等你身子好转了,就起身去淮南吧。”
“父皇……”
“何事?”
“王小姐她……”
“蛇蝎心肠,你还想着她?”
“咳……她不是……咳咳,她到底怎么样了?”
“死了。”
“……死了?真的……死了?”
“嗯。”
“……”
“佑儿?佑儿!这种女人不值得你为她垂泪,朕叫人给她贴了符,头七一过,朕将立刻通知侯爷前来收尸下葬。从此,她便再也不能害你了。”
李佑闭上眼睛,眼前历历浮现的尽是往日与柳萱共处的情景。
柳萱爱他,他从不怀疑。
她是个粘人的小女人,只要见到他,眼里就流露出缠绵的情意。她喜欢抱着他,赖着他,听他讲些甜蜜的情话。
她在他怀里乖得像只小绵羊,因此他常常想要捉弄她。于是小绵羊会变成张牙舞爪小野猫,有时候还会是眼睛红红的小兔子。
李佑爱她,很爱很爱。
他喜欢抱着她,被她粘着,被她依赖。
他喜欢看她笑,如春风拂面,扶桑花开。
可是父皇刚刚说,她死了。
他活了过来,她却不在了。
李佑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
他不在,那个依赖他的小女人要怎么办?她百无聊赖的时候谁去哄她开心?她委屈失落的时候谁去给她擦眼泪?
即便是死,她也要陪他一起,他又怎能独自偷生?
好在她还是回来了。
虽然不过是一缕魂魄,李佑已经心满意足。
她不过想要见见家人,他虽然心有顾虑,却也不得不答应。
她离开之后,有那么一刹那,他忽然觉得世界空了。
回头注视着空旷的院落,他希望心中的异样不过是因为自己过于紧张。
柳萱既然答应了他,就一定会回来的。
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眼看着一个月就要过去了。
杳无音讯。
他的伤好了,面颊也丰润了不少,因为他答应了,要还她一个健健康康的夫君。
长安下雪了。
李佑启程踏上了去往淮南的路。
马车有节奏地摇晃着,四蹄声声声入耳。
伊人不在。
李佑失神地望着帘外,怅然若失。
若离在淮南等他。
她披着华贵的狐皮裘袄,对着失魂落魄的丈夫盈盈一笑,抬手理了理丈夫的衣领。
“相公,你受苦了。”
李佑细细端详着眼前的女人。
柔情似水,风华绝代,看着他的时候,眼里也有些娇憨和痴迷,她是他的妻。
他们成婚快两个月了,婚后相处的日子也有将近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二人相敬如宾。他们之间的关系很融洽,在外人看来,夫妻二人志趣相投,成日里吟诗作对,下棋作画,生活闲适又不乏浪漫温馨。
长安城内,李佑和若离夫妇的相处模式已然传为佳话,市井夫妻吵嘴的内容时常离不开李佑的名字,那些生活中郁郁寡欢的妻子总是质问自己的丈夫:为什么你就不能像五皇子那样有情趣呢?
可情趣并不是爱情。
李佑从来不觉得,自己爱过这个“志趣相投”的妻。甚至于他为人所称道的层出不穷的生活情趣,也不过是为了逃避。
在他忘记柳萱的时日里,总是觉得有一个影子在心中呼之欲出,想一探究竟的时候,记忆中却是空空如也。
那个影子似是承载了他半生的喜悦和哀愁,却偏偏藏在心头,欲语还休。
在辗转难眠的夜里,李佑也曾回抱着枕边人入睡。
若离在半梦半醒间揽紧他的时候,他也曾温言温语地哄她入眠。
只不过,那种感觉,太过陌生,又太过熟悉。
当回忆一幕幕涌出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力气。
最最亲爱的,最最疼惜的人,在他眼前停止了呼吸。
原本他想不通,柳萱何以会对他那样绝情。
可当她微笑地决然倒在他跟前,他却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也许,柳萱的心里更苦。
回过神来,若离已经轻轻靠在他怀里。
“相公,我们……要一个孩子吧。”
李佑的心里一痛,刚想说些什么,若离却主动送上了小巧的双唇。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吻。
她有些生涩,有些慌乱,却很动情。
她爱他太久太久了。
李佑伸手想要推拒,若离却越抱越紧。
“若离!”李佑扶住她的肩,微微气喘,“别这样。”
“为什么?你是我丈夫,我想你,担心你,这样有什么不可以?”
“对不起,我……我不能辜负她。”
“她?谁?”
“柳萱。”
“王柳萱?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会回来的。”
“回来?你凭什么认为她会回来?你宁愿等一个死人,也不愿分一点点爱给我么?我在你眼里,到底算是什么?”
“在我眼里,你和若兮一样,都像是我的妹妹。”
“可是我只爱你。”
“我已经被父皇贬为庶民,你跟着我会受苦的。若离,幸好你现在还是清白之身,我起草一纸休书,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离开我?你……你休想。”
沉积多年的妒火在这一天被彻底点燃。若离不相信,多年前她争不过李佑梦里的人,一年来她争不过李佑身边的人,直到现在,她竟然争不过一个死人。
王柳萱,她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冬日,淮南,闹市街角。
“我想找一个人。”
“找人?要找活人的话,最好去官府,我这里只管找死人。”
“正是死人。”
“什么名字?”
“王柳萱。”
“生辰?”
“不知。”
“卒日?”
“不清楚。”
“祖籍?”
“不好说。”
“生活习惯?”
“不了解。”
“家中可供神佛?”
“不晓得。”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我虽有些神通,想要帮你这个忙却是太难了。另请高明吧!慢走不送!”
若离气苦地回到家里,发现李佑正在一件一件地收拾行李。他将衣物整齐地叠好堆起,又在包袱上打了一个结。见到若离呆呆地站在门口,李佑忙站起身温声道:“若离,这些日子劳你费心了。明天一早我就要启程寻人去了,我今天特地吩咐下人把晚膳做得丰盛些,饿了就先去吃点吧。”
若离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有回话。
李佑又动作麻利地在包裹上打了一个结,转头道:“听话,快去吧,我手上还有一点东西要忙,等下过去陪你吃。”
若离突然几步跑到李佑背后,紧紧地圈住他,一张小脸靠在他僵直的背上,不住地流着眼泪。
“不要走,好不好?”她的声音呜咽着,含混不清:“柳萱能为你做的,我都可以为你做到;她做不到的,我也会尽全力为你做到,甚至还会比她做得更好。你给我时间,给我机会,别离开我,好不好?”
“冷静一点若离。你和柳萱都是独一无二的,你值得比我更好的男人去疼爱。我等柳萱等了十五年,这十五年来,我尝尽各种辛酸滋味,心里已经再装不下任何人了,何况,”李佑闭了闭眼,声音无限苦痛,“何况她怀着我的骨肉,就这样一个人走丢了,无论在阳间还是阴间,我都放心不下她。”
若离听到这,缓缓松开手站直了身子,她的心底有一丝灵光闪过,“既然如此,明天一早我送你上路。不打扰你收拾行李了,我先去吃点东西。”
李佑松了一口气:“好。”
若离没有去膳房,而是转入一家小药铺,淡然对掌柜道:“给我称二钱合欢散。”
掌柜偷眼看了看若离,他想不通如此一个貌若天仙的姑娘怎么会如此不加遮掩地买这种药物。在他的眼里,这种药的买家不是采花贼就是暴发户,眼前这个姑娘完全与这两种人不搭边,令他好生纳闷,连药都忘了称,只草草地抓了两把包好,低着头交给若离。
门外飘起了小雪,若离把药包往怀里掖了掖,小跑着回了家。
李佑已经在桌前坐好,见若离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也没多问,抬手舀了一碗汤递到若离跟前:“乌雌鸡汤,喝了暖暖身子,小心烫。”
若离浅浅地抿了一口,四下张望道:“相公不喝酒吗?要不要我去搬几坛来?”
李佑伸手止住了她:“喝酒误事,简单吃点饭菜就好。”
若离有些急了:“那怎么行!你等等我去搬,好歹我现在还是你的妻,总该为你饯行的。”
李佑笑了笑:“真的不必……”话音未落,若离已经快步跑了出去。
回来的时候,她脸上的慌张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志在必得的从容。她亲自斟了两杯酒,轻捏酒杯对李佑道:“相公,今日一别,我还是你的若离,不管你走多久多远,若离等你回家。”
李佑苦笑着摇头道:“我此去寻人,无论寻得到寻不到,都不会再走回头路了。往后的日子还长,若离,你别犯傻。”
若离低下头藏起脸上的表情:“那我们便喝一杯当作诀别。”
二人各自捏了酒杯移至唇边,李佑忽然皱了皱眉头:“别喝,这酒有问题。”说罢一扬手,将一整杯酒泼到身后的地上。
若离举杯的手有一丝不稳:“我亲自抬的,能有什么问题?”
李佑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继续夹菜:“总之我不喝,你也不要喝。”过了好一阵,他又补充道:“我的决定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改变,所以,不要有其他打算,否则只会害了你自己。”
这几句话,将若离心中最后的希望打破。
若离没搞清楚的是,李佑根本没那么容易对付。他的娘亲在他幼年时卧病在床,他从小便对许多药物的药性耳濡目染,一般人在饮食里动的手脚根本不能在他眼下瞒天过海。他只略略地闻了闻那杯酒,药物的成分就被他知晓了八九成,若离的心思也被他猜到了八九成。他平生唯一一次失误,便是被柳萱喂着喝下忘情水的一回。彼时以他的敏锐早已发觉了酒中掺杂了药物,只不过忘情水的成分世间罕有,喂他喝酒的人又是柳萱,他才喝得心甘情愿。而事后每每想起那一次,他便心如刀割。
第二日,李佑在风雪中踏上了寻妻之路。
“帮我找一个已亡人。”
“什么名字?”
“王柳萱。”
“这名字有点熟悉。生辰?”
“十月初一。”
“卒日?”
“十月初十。”
“祖籍?”
“余杭。”
“生活习惯?”
“睡得晚起得晚,饮食喜清淡,活泼好动……另外,怀有两月身孕。”
“家中可供神佛?”
“供一尊观世音菩萨。”
“了解得很透彻,你们的关系想来不错。”
“我是她丈夫。”
“好的,这个忙我一定帮。”
……
“这位兄台,你要找的人不在三界六道之内。”
“何解?”
“能找的地方我都找遍了,不在天上,不在地下,更不在人间。”
“请再说清楚一点。”
“现在只有两种状况,一种是世间从未有过这个人,另一种,就是她已经灰飞烟灭了。看你紧张的程度,前一种应该是不可能了,如果是后一种……兄台,还请节哀。灰飞烟灭意即,她的神识已经被毁灭,在三界的任何地方,你永远不可能找到她。”
“……什么?”
方士离开后,李佑在原地站了好久好久,他似乎忘了自己的存在,只是一遍一遍在脑海中描摹着柳萱的剪影。她笑起来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她满载情意的眼神,她甜甜地叫他佑哥哥……
从没有这样无助过,从没有这样绝望过。即便是从前生母去世,他也只是感到无边的悲伤,而这一次,他竟没有悲伤,甚至连眼泪都流不下来。
只觉得世界空旷。
傍晚时分,雪停了。街角多了一座高高的雪人。
李佑轻轻抖了抖身上的雪,在路人惊恐的注视下艰难前行。
他决定回一趟长安。
那毕竟是柳萱生前停留的地方,也是承载着二人全部美好回忆的地方。他想着,他的萱萱也许只是躲起来吓吓他,会突然出现在他们曾经携手走过的地方也说不定。如果真的遇见她,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让她以后再也不敢随便离开他身边。
想着想着,他竟笑着泪流满面。
北风呼啸,卷起一地残雪。
重回长安的那一日,正值冬至。长安城寒风凛冽,路人三三两两,皆是低着头快步前行。
李佑在侯府门前停下脚步。
他从怀中摸出一壶酒,坐在侯府门前的石阶上旁若无人地喝了起来。
醉眼迷蒙中,一个气度不凡的男子踱到他眼前,俯下身看着他:“这位公子?”
李佑抬起头,看见一张俊逸非凡的脸,心中竟莫名有丝不悦,大着舌头问道:“你是唐……唐……唐什么来着?”
“唐哲修。”
“对对,唐哲修!萱萱……嗝……萱萱她,常提起你。”
“那么你是……”
“李佑,呵呵呵。”
“嗯,你果然没死。”
“死?呵呵,我倒希望我当初死了,就能去陪她了。可现在……”
“你听我说,但凡现在还有一丝希望,我们都要努力把她救回来。”
“怎么?你有办法?”
“想必她的情况你也知道了,柳萱她就这样灰飞烟灭,未免太可怜。我和老爷现在都在找一种叫做结魂灯的圣物,相传此物掌握在神秘部族的手上,只要能把它借来一用,柳萱的魂魄归来便指日可待了。”
“在哪?我马上去找!”
“你别急,此事急不得。世间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盼着借此物一用,那神秘部族也不是那么好见的。他们住在城郊的一座高楼里,可这高楼什么样,谁也没见过。有人说有千丈高,有人说有万丈高,但大多是以讹传讹。总之这高楼只有有缘人能得一见,你可以去试试。”
李佑一刻也不想耽搁,立刻起身谢过唐哲修并匆匆告辞。
也许,他想,即便是也许,他也会竭尽全力。
三年见不到,就等五年;五年没结果,就再等十年;就算十年过去还找不到,他还有一辈子。
李佑万万没有想到,那座高楼会如此显眼地站在城郊外。
难道说,他就是传说中的有缘人?
他毫不怀疑眼前的高楼就是唐哲修口中的那座。它足有千万丈高,顶端直入云霄,窗棂如画,玉扃微敞,周身云雾缭绕,如梦似幻,断然非凡尘之物。
他按下心中的狂喜,快步走至入口处,轻轻一扳那玉扃。
顷刻间,高楼化作村屋一般大小,但仍是云环雾绕,房内隐隐有弦歌声。
李佑稍稍迟疑了一下,扣了扣眼前的木门。
乐声戛然而止,只听得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木门开了。
李佑低头一抱拳道:“在下李佑,长安人士,今日特来……”他顿了顿抬起头,霎时呆住。
眼前一身华服,浅笑望着他的女子,明眸善睐,顾盼生姿,不是他的萱萱又是哪个?
李佑的喉咙动了动,哽咽着发不出声音。他一把拉过眼前人紧紧抱住,生怕一个不留神,她就消失不见了。
“唉唉,小伙子,快松手。老身这一把老骨头,今天已经被人抱了不下二十回了。”
李佑愣了愣,放开手看着“柳萱”,她难道不是……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柳萱”接着道:“都怪我老伴,好端端的非要显形会什么道友,这下好了!”
李佑失落道:“冒犯了,夫人与在下的妻儿,样貌真是分毫不差。”
“柳萱”笑道:“这也怪不得你,我们影族本就无实身,你眼中所见即是你心中所想,产生这样的误会并不稀奇。”
“在下今日造访,想借贵族的圣物结魂灯一用。我与我妻的深情日月可鉴,如有生之年能让她的魂魄重返人间,我们夫妻二人定会感激不尽,在下也愿为贵族效犬马之劳。”
“柳萱”有些为难:“这结魂灯,我族人留着也是留着,倒宁愿拿去救人。只不过能见到我族的凡人少之又少,此物在凡界才难得一见。老身倒是很乐意成人之美,可是这灯今日被我老伴借出去了,且一借就是三年。后来造访的人听说要等三年,纷纷说不借了,那你……”
“我愿意等。”
“好,三年之后,你来此处等候,老身定将那结魂灯借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