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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章(完) 仿佛捱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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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捱过了漫长的千年,沉睡的神识一点点聚拢,复苏。睁开眼的一刹那,也不知为什么,我流泪了。
我终于又见到了久违的阳光。
正是初春好风光,万物萌生,天地吐秀。
我回来了。我牵挂的人儿们,你们还好么?
“醒了?”一个声音淡淡传来,我却从中听出了几分释然和欣喜。一个银色身影绕到我身前坐下:“真是多灾多难的姑娘。”
“宇文?”我的惊讶不是一点半点:“你怎么也在?”
宇文挫败地笑了:“当然。”
我联系了一下前后因果,试探着问道:“又是你……救了我?”
宇文别过眼点点头:“不只是你。”
“怎么?”我试探着坐起身,“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别动”,宇文按住我的肩膀,“贞观十九年。”
这一动我才觉得不对头,浑身上下硬邦邦的,丝毫没有身体柔韧的感觉。
“我这是……怎么了?”我盯着宇文焦急地问。
宇文伸手替我掖了掖被子:“你现在是莲藕身,我用法力将你的魂魄封在里面。这莲藕如今还没有灵性,等再过些时日,就会和肉身无异了。”
我愣了愣,觉得不可思议,转而又想到,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
“宇文,大恩不言谢,我又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我诚恳道。
“客气了,上天有好生之德,也不知是什么人如此狠毒,竟然对三条魂灵痛下杀手。此事被我知晓,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宇文的语气冷冷的,似有恨意。
我却久久不能平静:“三条魂灵?你是说,除了我,还有……”
“你的孩子,一儿一女。”
果然是这样。“他们还好吗?”
“两个孩子的魂魄还在收集中。他们本该去年出生,可是脱离了母体,便耽搁下来。我正想等你能活动自如了,来商讨一下孩子的容貌问题,毕竟我没有见过孩子的父亲,塑造起来恐怕有难度。”
“辛苦你了,宇文。你可不可以拿面镜子来?我想看看我自己。”不是对宇文的手艺不放心,毕竟自己的脸,自己心里要有个数。
宇文伸手捞过桌上的铜镜,摆在我眼前,我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好一阵子发不出声音,宇文在一旁纳闷地问道:“怎么了?不好看么?”
好看你个大头鬼。我闷闷地问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副小里小气的模样么?眼睛是不是应该再大一点?鼻梁是不是还要再高一些?还有啊!我那原本娇俏的柳叶眉怎的被你画成了两条毛毛虫?”我越说越气,不住地翻着白眼。
宇文沉思良久点头道:“你这眼睛我瞧着还真是不怎么顺眼,剜掉好了。”
我气馁地赔笑道:“算了算了,有张脸就行了。不挑,不挑。”
养在床上的我内心一刻也不得闲,时不时地握拳又松开,用不太灵便的手指触碰这具崭新的身体。
这种感觉甚是奇妙。
很难想象宇文究竟耗费了多少精力和心血来打造这样一个完整的女子身躯,也难怪我表现得不满意时,他显得不那么快活——若是换做我,怕是要骂人了。
掐指算了算,我从这世上消失也一年有余了,这一年间,不晓得唐哲修有没有回那个千年以后的家,爹爹有没有想我,以及,李佑他过得好不好。
隐约记得唐哲修告诉过我,所谓爱情,保质期实际只有短短的十八个月,超过十八个月,便开始了长久的厌倦和腻烦。可为什么换了我,却是觉得此生只要和李佑在一起,日子总是过得太快,而分离的时光每时每刻都是煎熬?
正感慨间,宇文冷不防折了回来,一只脚踏进门槛笑道:“你看谁来了。”
我好奇地努力向门外看去,不多时,一个穿着奇异的男子走了进来。
我失声叫道:“唐哥哥!”
唐哲修在我身前站定,微笑道:“你终于回来了。”
我有些动容,转而问道:“爹爹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唐哲修小心翼翼地坐到我枕边,仔细端详着我的脸,“老爷又云游去了,上次临走前嘱咐我,若是你醒了,就代他来看看你。”见我听到爹爹的消息而意犹未尽的表情,他又接着道:“老爷现在很好,尽管开始得知这个法子还有些不放心,后来见你躺在床上竟有了呼吸,便独自散心去了。”
我笑着点点头,又问道:“那……李佑呢?有没有他的消息?”
唐哲修垂下眼,于心不忍道:“你还是不要再记挂他了。”
我心里一惊:“怎么?”
“自你走后,我见过他一回。彼时见他伤心欲绝,我还特地告诉他结魂灯可以救你一命。想必是觉得希望渺茫,不久后他便离开了长安。老爷去年年底云游时在淮南见到了他,他过得比当皇子时还要光鲜几分,不仅当上了淮南最大乐器坊的老板,更是每月都要与各地的文人雅士一聚,探讨文章与乐理。许多人都见过有位姿色绝伦的女子与他形影不离,怀中还抱着个胖小子,李佑一逗便笑得合不拢嘴。想必他已经……”
“真好。”
“你说什么?”唐哲修似乎很惊讶。
“我说真好,”我轻轻笑了笑,“我离开的时候,本没想过能够回来。在世的最后一个念头,便是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如今我得知,他不仅活着,且活得光鲜漂亮,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那么你是决意放下他了?”唐哲修追问道。
“不,”我摇摇头,“恰恰相反,我再也不会轻易放开他。我们彼此经历了这么多才有机会相守,任何事情也阻挡不了我与他在一起的决心。就算他忘了我,我会让他记起;就算他变了心,我会努力抢回他的心;就算他与别人育有子女,与其他女子共事一夫,哪怕当个小的,我也愿意。”
“说得好,”宇文拍手道,“你的夫君,真的很幸运。”
贞观二十年冬月,我坐在窗前诵佛经。
这是我复生以来的第二个冬。自我在这熟悉的世上再次醒来,便清楚感到,芸芸众生命运的背后,真真正正有位强大的主宰,正应了那句话: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在这位主宰面前,生者只能心存敬畏,无谓的挣扎与反抗就好比螳臂挡车、蚍蜉撼树,到头来仍旧难逃一劫,甚至抱憾而终。
我想起十五岁生辰那日在感业寺求过的签,不知为何那老和尚的解签诗至今还在我心头念念不忘。诗云:“可比当年一塞翁,虽然失马半途中。不知祸福真何事,到底方明事始终。”当年懵懵懂懂不解其意,而今想来的确分毫不差,令人感叹唏嘘。
一个稚嫩的童声打乱了我的思索:“娘,雪!外面,大雪!”
侧眼一瞧,澈儿踉跄着跑进来,一把抱住我的腿,扁起小嘴来回摇晃着:“娘,陪澈儿玩!”
我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相貌有八分肖似李佑的小脸,内心不住地泛起疼惜和爱怜,忙起身披了斗篷,一把抱起地上的小人儿,在脸蛋上亲了一口道:“走,咱们去看看干爹爹。”
宇文的房里静静的,我敲了敲门,半晌他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顺手带上了门,把我和澈儿挡在门外:“来做什么?”
澈儿转头朝宇文怀里扑去,宇文忙伸手接住,把小人儿抱在怀里。我拍着澈儿的小脑袋对宇文笑道:“这孩子和你真亲。”
澈儿听了,冷不防在宇文脸上吧唧亲了一口,霎时间宇文脸上沾满了晶亮的口水。我忙伸手浑身找帕子,宇文却不甚在意地笑道:“无妨。”说罢低头逗弄着澈儿,脸上尽是暖暖的笑意。
看这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我忍不住插嘴道:“澈儿的妹妹什么时候回来?”
宇文抬头笑道:“所以说你们来得巧,那孩子的魂魄结得差不多了,今晚收工。不和你们多说了,我要回去守着了。”
我接过澈儿,鼓着腮帮子看着宇文缓缓在我面前扣上门。好吧,你了不起!
不知道为什么,自打澈儿回来,宇文脸上的笑意明显多了起来。尽管他平时对人的态度不冷不热,对待孩子却是一百二十分的上心加热情,有时连我这个当亲娘的都自愧不如。李佑不在身边的时日里,他及时填补了孩子父爱的空缺,我有时甚至怀疑,孩子以后会不会与干爹爹更亲近一些?
唉,以我对李佑的了解,他是一定会不依的!
澈儿的小手拍着我的肩膀,兴奋地指向不远处的雪堆,大黑眼珠一转不转:“澈儿要,雪人!”
我不耐道:“太凉了,冻手。”
澈儿又扁起嘴:“娘……”
“好了好了,我堆我堆!”我把裹得像馒头一样的澈儿放在地上,一个人忿忿地埋头苦干,心下不断念叨着:“李佑!你好样的!澈儿果然是你儿子!”
在这个倒霉的上午,我,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在雪地里与雪堆奋战,竟是因屈服于一个两岁小儿撒娇的淫威,为了堆一个雪人堆到两手发麻。
日头无声息地升了又升,在我看来略显嘲讽。
最终,我后退几步,细细地审视自己的劳动成果。
嗯,还成!虽然不怎么精细,可明显能看出是个人型轮廓,倒也没有白费力气。
我叉腰看着澈儿:“怎么样?”
小馒头蹬蹬蹬绕着雪人转了一圈,支起下巴若有所思。忽然,他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
我愣了半晌,才想着追上去,可他竟抱着一捆稻草跑了回来。
在我狐疑的注视下,小馒头蹲下身,开始摆弄那一捆散乱的稻草。
我好奇道:“你作什么?”
小馒头指了指头顶:“头发。”说完便不再理我。
我放松地坐下来,看澈儿踮起脚把稻草一根根插在雪人的头顶,我感到有些困乏,便把头埋在膝间小憩,不晓得过了多久,我被澈儿摇醒,他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娘!好了!快看!”
我抬起头,见小馒头蹭到雪人身边,头靠在雪人的肩膀上,眯眼望着我笑了。
我却怔怔地,忽然泪湿眼眶。
那雪人的“头发”,有一股被粗略地拧在一起垂在一侧,虽然不甚分明,却让人能够看懂,那是一条辫子。
正如李佑当年模样。
阳光清冷地洒在雪人身上。
又过了半个月,我带着两个孩子向宇文辞行.原本酝酿了一篇长长的感激之辞,到了宇文面前却记不得一句,对于这个接二连三救我于水火之中的恩人,我总觉得说什么都肤浅了些.最终,万语千言化作短短的几个字:
"宇文兄,你懂的."
也不知他懂了还是没懂,只浅浅抿了一口茶,问道:"你要去淮南了"问罢又自言自语地点点头:"是时候了,也正好让亲爹爹给女儿取个名字.什么时候走"
我想了想:"就明日吧."
"明日......"宇文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糟了!"
我不解地看着他:"什么糟了"
宇文忙忙站起身道:"三年前我与影王借的结魂灯,前几日就该还了,竟拖到今日才想起来.我出去一趟."说罢把那貌不惊人的结魂灯掖在怀里便欲出门.
我扯着两个踉跄的孩子快走了几步:"等等,我同你一起去."
宇文回身一把抱起女儿,"你抱澈儿,咱们快些."
路上宇文叮嘱我道:"你修行尚浅,尚不能分清虚实,等下到了,切记不要相信你的眼睛,也不可胡乱言语,以免失礼于影族族人."
疾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宇文在长安城郊外的一棵古树前站住了脚,舒了口气道:"还好,他们还在."
我四下张望着:"在哪怎的我没看见"
宇文放下女儿,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了几句,前方不远处一座高楼倏然平地而起.
"看到了什么"宇文冷不防问我.
"一座巍峨的高楼."
宇文摇了摇头,"两年来看你苦苦修行,怎奈成果却如此堪忧."
我低了一回头,却狡辩道:"还是,还是有些成果的."
宇文径自一人向前走,我气鼓鼓地走在后面,亦步亦趋.
天气真冷.方才只顾赶路没有留意,现下走得慢了,寒意便一点一点向骨子里蔓延,气息一出口便结成冰.
立在那座我眼中的高楼前,我余光隐约瞟见了一个人.那人蜷在一棵树下,似是睡着了.
我对着宇文欲言又止,怕他像刚才那样训我,我转头问澈儿:"你看到了什么"
澈儿煞有介事地仔细瞧了瞧,诚恳答道:"一位公子."
我又问女儿:"你呢"
女儿看了眼哥哥,有些怯生生地:"我也看到一位公子."
我赞许地点点头,转身欲和宇文搭话,却愣愣地住了嘴.
宇文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那人的容貌举止,分明就是我朝思暮想的夫君,李佑.
见我呆愣着不言语,宇文向我引介道:"这是影王,快谢过恩人."
影......影王记起了宇文路上叮嘱我的话,我忙做了个揖道:"小女子谢过恩公."
影王呵呵笑着:"不必客气."说着便握着结魂灯,朝那位蜷在树下的公子走去.
宇文叹道:"这下心安了,咱们回吧."
我点点头,抱起澈儿,忍住不再望着那影王的背影,随着宇文走上归途.
怀里的澈儿却不安分起来,拍着我的背兴奋道:"雪人!雪人!"
"雪人有什么好看的,阿娘上次不是给你堆过了吗"
澈儿急急地扭着身子:"不是!不是雪人!娘,雪人哥哥!"
拗不过这个缠人精,我扭过头去欲敷衍几句,却见得树下站了两个李佑.而其中一个,正接过结魂灯,朝另一个深深一揖,准备转身离去.
来不及思索,来不及顾虑.霎时间,我的声音响彻天地:"公子请留步!"
两个李佑齐齐地回过头来,带着问询的表情.
澈儿挣扎着跳下我的怀抱,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其中一个李佑跑过去,仰起头拍手笑道:"雪人哥哥!雪人哥哥抱抱!"
我讪讪地笑了笑.
这倒霉的孩子,倘若我们看到的不是虚像,按照辈分,你可知你要叫他什么
我欠了欠身道:"小儿不懂事,公子莫见怪.只是......只是,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怎么了"宇文从身后赶了过来,不解地问我.
其中一个李佑对宇文笑了笑:"本王还有要事,不便耽搁,先告辞了."说罢拂袖翩然而去.
眼前的李佑一直沉默,对着澈儿有些失神.
我期期艾艾道:"没,没什么,不过是,不过是,两个人一模一样,我,我好奇."
宇文略一思索,忽而笑道:"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你们聊,我自己先回去了."他把女儿也放下来,轻轻拍了拍她小小的背,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我在寒风里摸不着头脑.
眼前的李佑终是抱起了澈儿,抬眼打量着我.
"我......"
"你......"
我尴尬地笑了笑:"要说什么,公子你先来."
澈儿已经不老实地揪住了"雪人哥哥"的辫子,开心地用力扯来扯去.
"混小子快住手!"我有些恼,一把拍开澈儿忙碌的手,严厉地瞪着他,要说什么也气得忘记了.
许是拍得有些狠了,澈儿吃痛,趴在"雪人哥哥"的肩上呜呜地哭了.
"小孩子没多大力气,爱玩便随他好了,不妨事不妨事,姑娘别气."
听"雪人哥哥"为自己辩护,澈儿哭得更理直气壮了.
我企图靠闲聊来掩饰窘迫,于是想了想问了句废话:"公子也是来借结魂灯的莫非要救人"
"嗯,"他点头道,"救我妻儿."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问道:"你的妻儿......她叫什么名字"
澈儿止住了哭声,安安静静地搂住"雪人哥哥"的脖子.
夕阳在雪地上拉开几道长长的人影,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神有些莫名的深邃,似是忆起了什么遥远而悲伤的往事,他的嘴角笑着,语气却是凄然的.
"她叫王柳萱."
澈儿扭过头,红着眼怔怔地望着我,女儿也仰起脸,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
而此刻,呼吸窒了,心跳乱了,风停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