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
-
三月的江南,草长莺飞,春意盎然,惹得迁客骚人总留恋这般明媚的晴朗和江南模糊暧昧的色调。“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这就是江南,用霸道的姿态占据感官与心灵,一旦经历过,于是便再难忘怀。“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说这句话的人总是爱用诗句的深情来掩饰自己的绝情,虽本不是描述江南的魅,但这一刻,找不到第二句更恰当的来形容这样的江南。
我就生活在江南,不过,我并没有亲眼看见过文人笔下的江南,我眼中的江南,美则美矣,却只是淡淡的水墨浮于纸上的恬静,不曾那么惊心动魄,兰之幽香,仅此而已。或许幻想就是幻想,在反复的记挂中,这一份美早已被叠加了无数次,就像用浓墨重彩硬生生将那一层淡淡的水墨给掩盖了去。
“小姐,小姐…”菱儿浓重的喘息声传入耳畔,这才被惊动,回头睨了她一眼,她立马领悟,调整了呼吸,不复先前的急躁。
“小姐,你赢了。”她亮晶晶的眼眸闪烁着几分兴奋,“和妈妈的赌约,你赢了。现在人人都在猜,这俘获了陈世子的如烟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小姐的画像一幅难求,众多公子都抢着要呢,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见小姐,老主顾都责怪妈妈将小姐藏得太好了呢!”
我再看了看窗外,门前确实热闹,不远处市井的气息倒是淡了些去,“不过是以讹传讹,世人总是乐见才子佳人的传奇的,真的见到了我这个他们口中倾国倾城的佳人,怕是要失望了。”
“才不是呢,小姐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了,院里没有哪个姑娘有小姐那么美的,我看就连那个花魁雅萱都不及小姐的十分之一。”
“同是风尘中人,谁是花魁,谁就是最美的。”
“但是,小姐……”
我挥手打断了菱儿,轻轻闭上了双眼,“你下去吧,让我先寐一会儿。”
“是。”菱儿恭敬的声音传来。我淡淡地吩咐,“今晚,陈世子要来,你好生准备。”
“是。”
已入风尘,花多美没有人会在乎,只在于赏花之人说是美的,那就是美的。
陈子缺,思及这个男人,我不禁扯出一抹笑,他很好,只是绝非良人。我们的关系由利益构成,又止于利益。我需要一个有足够份量的入幕之宾,而他需要一份风流公子的名声。我是卖艺不卖身的,世间的女子虽然可以接受男人风流,但在这一点上,多少还是介意的,而世间的男子相比女子则要更介怀一些。
“小如烟。”这一声低唤让我睁开了眼,声音的主人掀开珠帘,那点点珠玉相互撞击,发出清脆声响。
我着一件白色纱衣,妆容精致,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
他看了这样的我,高深莫测地笑,我也笑,乏善可陈的笑。
他摇摇头,笑意不改,只是挥挥衣袖,斜倚在榻上,淡淡地说道,“弹首曲子吧。”
“是。”我的温顺让陈子缺咂了咂嘴,随后就只听见我手下倾泄而出的琴音,清冷,空洞,就像我一样。
我清晰地看到陈子缺随着琴声摇头晃脑,偶尔还哼哼的模样,这般冷的调子,硬生生被他当成了欢乐颂歌,偏偏每一个节拍都找得极准,我不禁哭笑不得。
陈子缺,其人不简单,但与我无关,我只要他见到我诚意合作的努力,同时确保他不会对我感兴趣即可。
……
历史告诉我们,一个多情的男人总会有一个专情的朋友。我并不确信,直到看到赵楘的那一刻,我开始肯定。
赵楘,陈子缺,一个王爷,一个丞相之子,同是天之骄子,性子却是极其不同的,赵楘温和却执着,陈子缺热烈却随性,最大的不同在于陈子缺滥情,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赵楘专情,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姑娘,你不懂爱啊。
这是赵楘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也许是一语成畿,我真的从始至终就没有弄懂过自己对赵楘的情感。
彼时,他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他的眼神总是清朗自信的,像每个获得生活丰厚奖赏的幸运的人一样,他还是骄傲的,只不过这骄傲藏得很深,深入了骨髓,又有层层教养慎重地包裹着,并非总有机会见得天日的。偶尔,在他那双熠熠眼眸中,会滑过一丝阴郁,那是求而不得的痛苦。
我有时会想,如果赵楘喜欢的是我,那么我还会不会那么泥足身陷,我甚至是否会爱上他?十有八九是不会的。如果他先喜欢上我,也许他会一直喜欢到老,我不相信这种可能性,至少在那个当下,我是不会觉得他能够爱我到老的。但是他喜欢的是另一个人,我开始为他这一份等候多年的深沉情感而撼动,据此我做出判断,这是个专情的男人。想来多么可笑,专注的定义必须借由其他的女人来完成,如果他不爱她了,我会认为自己也会遭遇相同的命运,如果他还爱她,那么我会更爱他,但他永远也不会爱上我。
赵楘对我微笑,他说,如烟,你有这世上最美的头发,你愿不愿意把它给我。
我只把注意力放在了前半句上,没有注意他的重点是后面半句。几个月来的礼遇有加,交谈甚欢,亲自教授,我以为是风度使然,但不知道,原来他也是个很好的商人,为了利益适当付出一些代价是合适的。
我又想起陈子缺把赵楘带来的那个夜晚,那一晚星光黯淡,我却整晚都沉浸在赵楘璀璨的眸光中,似乎这人偷走我的世界中所有的星星。他叹息着我琴音的空冷,皱着好看的眉头直看入我心底。他是知音,却来得那么迟,来不及看到被现实侵蚀得面目全非之前的我,看到只是那时一个叫做如烟的,空洞的躯壳。
陈子缺曾对我说,用一种近乎忠告的口吻,如烟,不要喜欢赵楘,在这世上,他只会喜欢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很显然不是你。如果喜欢我是一场灾难的话,那么喜欢他,是比喜欢我还要可怕千倍的事情。
我没有见过那么认真的陈子缺,但他的忠告却让我失去了所有退路,我只能喜欢上像赵楘这样男人,我相信这是注定,我本就不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因为对于赵楘执拗的感情,我终于变成了一个愚蠢的女人。
小时候的如烟还不叫如烟,娘叫我呜呜,因为从出生开始我就只会哭,很少笑。我的记忆是由一个漆黑肮脏的小巷子开始的,我和娘住在巷子尽头,偶尔会见到爹,但并不经常,他总是喝得烂醉来找妈妈,来讨些银两,多半是为了还点赌债,或是去巷口那个灯光通明的地方,一去便是一夜。
我不记得爹的长相,只隐约记得身影很是清瘦,我也不懂娘那时候对爹的态度,冰冷淡漠,却依旧从房里拿出爹讨要的银两。
娘不喜欢我,我一直不知道原因,只是莫名的无法亲近。她总嫌弃我动作慢,好吃懒做,也会说一些刻薄的话,但她从未打过我,也从未想过要抛下我,这点也是我始终未曾好好地恨我娘的缘故。
这样的生活有些晦暗倒也平淡,我就这样活到了十岁,直到变故来临。
爹死了。我只记得娘整夜坐在床头,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就像每一个寻常的安静端坐着一个人的夜晚。也就是在那一晚,我知道了我们生活苦难的源头,娘一直爱着爹。
她没有去领爹的尸身,所以她只是拿出家里仅有的一件爹的袍子,放在身边,偶尔看上两眼。
小时候我身材瘦小,在街头和邻居的小孩玩耍时,总是被欺负,后来爹死了之后,就再没有人陪我玩了。邻居家的孩子们大多听从家长的嘱托,避着我和我娘。我娘之前所做工的那家绣馆不再给娘任何活计,有些人见到我娘会吐一口唾沫,甚至有些猥琐之人出言下流地轻薄我娘。
我那迟钝的脑袋并不理解爹的死是何以造成这种变故的,娘很快就给了我解答。她带我来到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地方,那里有盈盈笑语,那里有珠光宝气,那里的空气都带着股旖旎的脂粉味,当那种光亮照在我和娘身上的时候,我第一次知道了自己是灰暗的,我们只是两个被生活这个捕鼠器夹住而垂死挣扎的鼠类。我娘去见了一个妆容厚重却风姿绰约的妇人,她看到娘时,不屑与轻蔑皆摆在了脸面上。
妇人与娘原来是旧识,这让我觉得有些仓惶。这里与我原先已有的生活轨迹相差得实在太远。我待在了外室,娘和妇人在内室交谈,我克制着内心的不安,我的身体无意识地开始蜷缩。
一直到娘过世,她都未向我提及这次谈话的内容,不过在我的回忆中,那一夜的娘一直出现在我的眼前,每次我都会为这样的娘心疼。那之后娘有了另一个名字,窈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