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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我遇到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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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子拼尽了半生的气力,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辗转颠簸,最后却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向命运屈服,我以为这样的女子是很苦的,尤其我娘这般清冷的性子,再多的不甘与委屈也只会自己咽下,不肯显露半分;这苦便成了毒,渐渐吞噬着娘的身心,终于再也无法挽回。
在我察觉娘的状态之前,娘有了她这一生最美的两年,所有人都误以为是化茧成蝶,娘挣脱了爹,于是焕发不同的色彩;我只知道娘的美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狠绝,以至于恍惚间,我似乎看见了娘在以生命为代价,凝聚着这种美丽。
他们说,娘年轻时也是美的,只不过给人之感是清丽的小家碧玉;后来的娘,她的美丽有着一种侵略性,无论老少,都无法否认这种霸道地侵入人心的美。在江南,娘成了街头小巷,人人尽知的人物。
我离开青楼的那一天,陈妈妈对我说过,这一辈子,她就看走眼过两个人,一个是我娘,另一个是我。我不是没有注意到粘连在我背后陈妈妈那饱含深意的目光,只是我已无法回头了,况且我心中总是存着一份希冀,盼望我能与我娘有些许的不同。
娘接的客人无甚限制,不过出得起娘的价牌的人也并不太多,随着娘的声名逐渐显露,陈妈妈的态度也越来越客气,那些轻蔑都被收敛起来。她倒是从未将视线转到我身上,实在是我瘦小的身板无论穿得如何艳丽华美,看着都有种可怜的意味;也与我娘当初的强调有关,她曾和陈妈妈达成关于我的协议。
这座总是充满着脂粉味的香宅,困住了我娘和我的青春。我娘十四岁初登台,十七岁嫁作人妇,二十七岁复登台,二十九岁谢下帷幕。而我,自十岁入院,直到十八岁才第一次离开,中间足有八年的时间都是在院中度过。
我娘还在的那两年,我的日子较之以前,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差别,我不用再吃冷饭残羹,每餐总能有些荤腥;不用穿些边角料做成的衣裤,可以穿上鲜艳的绸缎。当然,最大的变化莫过于不用再战战兢兢地担心街坊邻里的欺凌,以前我们是良民,我们都太在意他人的目光,现在我们已是贱籍,就算来自客人的侮辱,也有护院来解决争端,活在这院里,自有其半寸天地。如果能一直这样活着,我已别无所求,当时我是这样认为的。
我在院里的位置较为尴尬,比粗使丫头地位要高些,比院里一般的姑娘也要待遇好些,但也没什么人愿意搭理我,或者说他们在回避我会更贴切。我娘的成功遭到了院里其他姑娘明里暗里的嫉妒愤恨,这是自然会发生的事情,姑娘们的竞争感都是很强的,因为这关系到生存,一切有关生存的游戏,规则总是残酷的。
对于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来说,这样孤立的童年也许是一种致命的痛苦,我却并无甚感觉,一是我早已习惯了这种孤独,二是我遇到了一个人,他替我解了这份寂寥。
他叫青衣,是陈妈妈请来教导院里姑娘弹琴的琴师,据说他的师傅曾是宫里的乐师,他原只是途经此地,陈妈妈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劝服他来为姑娘们上三个月的课。陈妈妈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此处的任何一家勾栏都无法比拟我们院里的姑娘们的琴音,客人自是络绎不绝。
青衣于我,亦师亦友,而我和他的熟识,源于意外。当时我刚到院里,一切的行为举止都带着小心翼翼,但总有耐不住性子的时候,在后院兜兜转转,缘是白天,也未遇上什么人,却突然听见一阵琴音,那时的我,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叮叮咚咚,如同清冽的泉水在心头流过,说不出的惬意与舒畅,便下意识地向声音的源头寻去。
透过打开的窗户,便见青衣端坐着,指尖拨动琴弦,看似丝毫不费力,就让音乐流动了起来。我静静地听着,明明是一首节奏明快的乐曲,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样的明快有种不真实的感觉,逐渐那股清泉变得冰冷,我竟默默流下泪了来。一曲终了,青衣抬头便看见了满脸泪水的我,他似乎有些吃惊,他赶忙把我叫进屋里。
“小妹妹,你为什么要哭啊?谁欺负你了吗?”瘦小的身躯让十岁的我看起来不过七、八岁,青衣不知道是什么让一个七、八岁的小童哭得如此伤心,试图安慰我,他的声音及其温柔,有种平静人心的力量。
“呜……因为……你的琴声……太冷了……我害怕……”我断断续续地讲着,听到我的话后,青衣眼中却迸发出了不一样的光芒,他有些欣喜,又有些惆怅,眼中的复杂我不能完全解读。
他拉起我的手,看了看我的手指和指腹,又捏了捏我的手,我有些畏惧地想向后缩,却被他的手握住,他的手指细长却有力,让我无法抽出。他说,我的手指骨骼很适合练琴,也许耳力也不错,不妨到他这里来学琴。
青衣未问及我的身份,许是误以为我是陈妈妈新买来的姑娘,怕提及我的身世会让我触景生情,因此也不问为何我总是偷偷摸摸地在姑娘们离开后才到他那里去学习,他也曾向我建议是否要他向陈妈妈打声招呼,我却急忙制止,神色慌张,这时他眼中的怜惜更甚,估计是联想到我平日一定受到的待遇不是太好,才会如此小心翼翼,他不会知道的是,卑微就是呜呜从小到大保护自己的唯一方式。
我不让娘和陈妈妈知道的原因是,我知道娘会极力反对,也许会不惜打断我的手来阻止我学琴。因为小时候娘每日都要绣大量作品,我试图模仿娘,偷偷绣了一些小样,被娘发现后,罚我跪了一晚上,我以为是我绣得太差了,却又因娘的警告而明白了另一层原因,娘说,呜呜,以后都不许再碰针线,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我不会再说第二次,你不许学习任何有价值的技艺,如果被我发现的话,我会打断你的手脚。
后来,当每天晚上我都需要用琴技来取悦客人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了悲哀,或许这就是不听娘的话的下场,有的时候我都不知道除了弹琴,我是否还有其它价值。娘不过是嘴巴坏了一点,但我是真的懂了,她的意思。
她原来也是盼望着,盼望着我能和她不一样,我不用因为生存,而每天出卖技艺,没有人会惦记着利用无才的我来赚钱,我只用傻乎乎地活在一个人的庇护下,一无所知地活着。
弹琴曾是我唯一的乐趣,青衣是个好老师,他教导得非常用心,他说我有着很高的天赋,假以时日,必能超越他,成为全国有名的琴师,我并没有这种期待。只因青衣热切与赞赏的目光,成为了我努力的动力,我加倍练习,每日在傍晚,娘和陈妈妈都无法顾及我的时候,我都躲在柴房练琴。
青衣有着好听的声音,长相也十分出尘,院里的姑娘对青衣大都有好感,也有人以请教琴技为名刻意接近,却又因为青衣的态度而望而却步,他总是淡淡地笑,对每个姑娘都是一样的,尊重却疏离。在这个院子里,聪明的姑娘都会明白这样的态度意味着什么,不聪明的姑娘也会因为他从未接受示好而气馁放弃。
或许是因为我学得比一般的姑娘快些,或许是因为我太过瘦小,青衣对我总是温柔的,对我而言,他填补了我心中“父亲”这个角色的空缺。我后来傻乎乎地把这个想法告诉过青衣,他有几分惊诧,又有几分落寞,想了良久,认真地问我:“我看起来真的那么老吗?我一直以为……你是拿我……当哥哥。”
青衣原只停留三个月,三个月即将期满时,我照例到他那里学琴,未曾想,弹到一半,他便打断了我。沉默良久,他开口,“你有心事,介意告诉我吗?”他从未过问我的事,有时偶尔谈谈自己几年来游历四方的经历,那时看着我向往的眼光,总会笑笑。
“我……”我刚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丝丝哽咽,再说不下去。
一时室内均沉默,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充斥着耳朵,我低头,到最后还是开不了口啊,明知他要离去了,却还不敢将自己的内心铺陈在他的眼前,怕他因为我的不坦诚而讨厌我。
“……呜呜,”我未察觉青衣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只感觉到了他摸了摸我的头,随后略带斟酌地开口,“……你愿意和我走吗?”
我吃惊地抬头,看见了青衣眼中的坚决,他有些不确定地笑了笑,“我原是孑然一身,四处漂泊,答应来这里教姑娘们只是为了还人人情,谁知遇到了你,弹琴这件事,七分靠天赋,你的天赋之高,乃我平生之罕见。我思索良久,若你愿意,我想将我所有教授于你,跟着我虽然苦些,但比这烟花之地,想必还是要好些的。”
“……”我未言语,但眼里的犹豫,尽收在青衣眼中,他肯定是懂了,所以才会有那么浓重的失望。
“……呜呜,若你不愿,我亦不会逼你,只是你这个小小的知音,恐怕我再难寻觅了。”言罢遂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谦逊,波澜不惊。
“……我不能离开这里的。”我低头嗫喏。
“呜呜,不要害怕,如果是陈妈妈的话,我会和她说好。”青衣抚了抚我颤抖的背脊。
听着他语调的温柔,我险些流下泪来,“……我不能离开我娘。”
“……”我背上的手顿了一顿。
我此刻忐忑不安,但却下定了决心。我将我娘是谁,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和三个月来未曾说出口的心事全盘脱出。
我害怕,害怕地闭上了眼睛,此刻青衣必然是认为我是不诚实的坏孩子了,他一定很讨厌我。
青衣却唤了我的名字,他迫我睁开双眼,郑重地压了压我的肩膀,“呜呜,谢谢你,谢谢你愿意信任我,告诉我那么重要的事。”
“呜呜,你知道你的琴音有什么不足吗?”青衣话锋一转,竟提起了琴音。
“我……我……基础还不足,需要再多练习……”
“不,”青衣摇了摇头,“所谓基础所谓技巧,这些假以时日均能克服,而呜呜你的琴声最大的问题在于,你不愿将自己的心事讲给琴听。”
“若你将自己弹给别人听,没有人会不动容的,就像你刚刚说给我听的那样,真正的你,会是无与伦比的美丽。”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止不住地流下来,我会永远感激青衣,谢谢他不仅没有讨厌我,还让我第一次听见赞赏,我不知他是无心之举还是为了安慰我,但他的话终于让卑微的呜呜第一次愿意相信自己也是有存在的价值的。
青衣离去了,但他把琴留下了,说过几年会来取,让我好好保管。他时常会寄信给我,他知我识字不多,便用画画的方式说些趣事,或是寄些琴谱给我。我总是如珍如宝地收藏起来,压在床底下。
再见青衣,便是娘出丧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