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六》合尚

9、第九章 杨昭不懂，

　　杨昭不懂，为什么他家里永远在吵，他妈以前是个药厂工人，后来下岗了，没工作，他爸在市环保局做个小职位。从他有记忆开始，家里就不停在吵，不管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吵起来，他们不管杨昭，杨昭小时候基本都在爷爷家度过。
　　在杨昭念小学的时候爷爷去世了。

　　杨昭永远也忘不了爷爷出殡那天。
　　杨昭妈和姑姑在爷爷的牌位前，为了那个四十平米的旧房子大打出手，杨昭爸在一旁抽着闷烟。

　　那天，除了杨昭，没有人哭。
　　爷爷去世后，杨昭回到自己家住，那个时候杨昭妈妈还没下岗，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上厂里干活，杨昭记得那个时候起，他们就总吵架了。
　　杨昭一度很喜欢看书，他的初中离市图书馆很近，初中放学早，周六周日也不上课，有闲时间的时候，杨昭就跑去图书馆，他不想回家。
　　初中三年他看了很多书，涉及范围很广，课内课外，散文武侠科幻纪实，那些在他那个年龄段里不会有人喜欢的东西，杨昭都能看进去。
　　三年里他成绩在学校名列前茅，他曾经一度认为自己一定能考上那个最好的高中。
　　他知道家里不能拿太多的钱，所以他很努力，告诉自己要考公费。

　　可结果，他妈妈嫌学杂费贵，不让他考。
　　“上好学校也没什么用，白花钱，还不如出去学点技术好，将来好找厂子。”
　　他记得当时他妈妈是这么说的。
　　在他妈妈的脑海里，工人，蓝领，就是最好的工作，厂子就是最好的单位。
　　杨昭妈只念了小学，爸爸读过专科，他们从来不关注杨昭的学业。

　　最后杨昭去了华英。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杨昭不再关心学习。
　　都说知识改变命运，他学了很多，看了很多，可是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杨昭躺在床上，不由自主地想薛淼。
　　他羡慕薛淼，他厉害，他自由，他有一堆兄弟，他可以自己在外面住，虽然只短短认识几天，可是薛淼就像是一个标志，代表着那种杨昭渴望又永远也过不了的生活。

　　——杨昭忽然想再见到他。
　　就现在，立刻，马上！

　　他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自己会这样突发奇想，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拿起书包打开门，几步冲到门口，拎起鞋子穿都没穿就跑了出去。
　　他没有管后面父母的叫骂声，光着脚一口气跑到了马路上。
　　地上石子隔得他脚心生疼，他将鞋穿好，背着书包疾步往薛淼家走。
　　他不知道见到薛淼要说什么，也许会很尴尬，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过来好久他的心还是碰碰地跳，他第一次这样从家里跑出来，他已经无法思考等下的事情了，只是闷着头一根筋地往薛淼家走。

　　我们曾经说过，薛淼那天的那句话，那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将杨昭带进了他的生命。

　　——走啊杨昭。

　　在之后的日子里，杨昭曾经跟薛淼讨论过，他告诉薛淼，从那四个字开始，接下来的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
　　薛淼当时在阳台上抽烟，他听了杨昭的话，端起手臂想了半天。
　　“我说过那句话么？”
　　杨昭一拳挥过去，薛淼接住，两人开始角力。
　　怎么没说过，杨昭心想。
　　你要是没说这四个字，我也不会跟你们去吃饭，如果不去吃饭，我也不可能会喝醉，如果不喝醉，你也不会带我回家，不带我回家，我就不会知道你的房子在哪里。
　　而如果我不知道你的房子在哪里，那天我也不能跑出家找你。
　　如果不找你，我就不可能遇见那件事……

　　那件，带我真正进入你的世界的事。

　　在杨昭走到薛淼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他脑子渐渐冷静下来了，他就这么一股脑地跑出来，到了薛淼家门口，他得给自己找个理由。
　　杨昭走进小区，那个地下自行车棚门口聚了五六个老头，在下象棋，他走过去，往楼上看看，数了数楼层，找了个薛淼家阳台的盲区，蹲下来思考。
　　等下上去说什么，自己不想回去，可是就这么跑出来，身上就几十块钱，能怎么办呢。
　　薛淼会让自己留宿么。

　　他眼睛盯着薛淼楼道门口，就这么干想着。

　　等他发现有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过去好长时间了。
　　一开始，他只是看到有几个人在薛淼的楼道底下转悠，他起先并没有注意，直到后来，他看见一个人。
　　一个他只见过一次的人。
　　虽然只见过一次，不过杨昭死死地记住了他。

　　这个人就是李逸建。

　　他的鼻梁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遮住了半个脸，不过杨昭还是认出他了。
　　李逸建的眼睛露在纱布外面，杨昭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感觉不寒而栗，他使劲往车库里缩了缩，心开始扑通扑通地使劲跳。
　　他数了数，算上李逸建，一共五个人，很明显是以李逸建为中心，大概是他找来的帮手。
　　杨昭觉得这伙人不像学生。
　　不，不是不像，他们肯定不是学生！
　　这些人要比高中生壮，没有学生的那种青涩感觉，看着就像混混，戾气很重，反正是那种杨昭在街上碰见就会绕道走的一群人。
　　杨昭心脏跳的很快，浑身发凉。
　　怎么办，这些人就站在楼道口上，如果薛淼从里面出来一定会被堵住。
　　这些人一看就是来者不善，如果他们堵住薛淼，肯定会往死里打的。
　　杨昭想帮薛淼。
　　他打从心里想帮薛淼。
　　可同时，他也打从心底害怕。

　　杨昭的生活，十七年的生活，一直都是循规蹈矩，没有什么特别的起伏，普通的家庭，普通的经历，他没极致地开心过，也没有极致地难过过。
　　当然作为一个男生，他也做过那种超级英雄的梦。
　　幻想着自己可以以一敌十，除恶扬善，碰到坏人一个眼神就能把人吓走。
　　可他清楚，那只是幻想。

　　真正碰到需要挺身而出的场合，他知道自己肯定会害怕。
　　就像现在。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管这件事，薛淼跟他只不过见过两次，而且看薛淼的态度，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他可以不管这里，扭头回家。
　　杨昭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一边又狠狠地鄙视自己。

　　然后他忽然回想起那天早晨，薛淼睡觉的样子。

　　杨昭下定决心，他不能走！

　　早就说过，在杨昭潜意识里，薛淼就像一个符号，一个标志，代表着他向往的生活。
　　他想要保护这种生活，这种愿景。

　　下定决心后，杨昭开始在心里想主意，要是有薛淼家里的电话就好了，他可以在外面电话亭给薛淼打个电话，就什么都解决了，可他没有。杨昭当然不可能傻到站到薛淼家楼下大喊，那样薛淼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被李逸建裁了。
　　杨昭看着李逸建包着纱布的脸。
　　不知道他记不记得他。
　　那天，那个周六的晚上，李逸建最后的那一刀被杨昭的一声叫喊打断了，然后他就被薛淼他们踹翻在地上了，那次李逸建有看见他的脸么，他们之前并不认识，杨昭一张大众脸，他觉得很可能李逸建没有记住他。
　　杨昭心里打鼓，如果李逸建没有看清他的脸，那他可以一脸平淡地走进去，就当是这个楼的其他住户，然后上楼给薛淼传递消息，毕竟这些人只堵在楼道口，他们应该看不到楼上的事情。他可以通知薛淼，让他想办法，报警？或者叫人？

　　那天天色很暗……
　　杨昭紧张地想，李逸建很有可能没有注意到他。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上楼。

　　杨昭背着书包，尽可能自然地往楼洞里走。
　　李逸建站在一楼楼道里，杨昭路过他那几个手下的时候，有几个人在看他，可因为没有人认识他，所以没人叫住他。
　　那几个人靠在报箱旁边的墙上，安静地等。

　　杨昭觉得自己肩膀的肌肉硬得发疼了，可他还尽力维持着。没有几步就到楼梯了，李逸建就站在楼梯口，只要他过了那里，就可以上楼了。
　　杨昭还不知道，他自以为很冷静很自然的表情，其实僵硬得不行，而且，他整个人都在微微的颤抖。
　　这种颤抖是控制不了的，他自己也能体会到，他颤得很细微，随着呼吸，手脚像抽筋一样，已经到这儿了，杨昭没办法再回头，他只能祈祷这轻微的颤抖不会引起李逸建的注意。

　　跟李逸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才发现李逸建有多高多膀，加上他那一身的戾气，即使只走在他身边，那种压迫感也让人腿肚发颤。
　　薛淼也很高，不过他很瘦，李逸建绝对能装下他。
　　薛淼是怎么有勇气跟这样一个人打架呢，而且还战胜了他。

　　迈上第一阶台阶的时候，后面李逸建动了一下，离开了楼梯口。
　　杨昭心里松了口气。
　　紧接着，杨昭忽然感觉自己膝盖一弯，然后从小腿处传来剧烈的疼痛——！！
　　杨昭跪在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