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六》合尚

10、第十章 后面上来一

　　后面上来一个人，一把抓住了杨昭的头发，逼他仰起头。
　　李逸建缠着纱布的脸出现在杨昭的余光里。
　　离得太近了，李逸建粗粗的呼吸吐到杨昭耳边，他闻到了李逸建脸上纱布里浓浓的药味，无比刺鼻。
　　“没认出我来？”
　　李逸建的声不大，鼻音很重。
　　杨昭顾不得腿疼，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的摇头。
　　“是我，不认识了？”
　　李逸建好像是怕惊动楼里的人，尤其是惊动薛淼，声音一直压得很低，可这掩饰不了他声音里的癫狂。
　　杨昭被李逸建掐住脖子硬扭过来。
　　他的手就像钢钳一样，杨昭被掐得吐出了舌头，无法呼吸。
　　“来找薛淼玩？”
　　后面的人看见李逸建动手，纷纷走了过来，不过他们谁都没有发出声音，就那么站在李逸建身后。
　　李逸建从裤脚里拔出一把短刀，就是上次在胡同里偷袭薛淼的那把。
　　他左手掐着杨昭喉咙，右手把刀尖抵在杨昭脖根处，轻轻地划来划去。

　　杨昭浑身都在痉挛，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他后悔，后悔得要死。
　　他后悔自己那么天真，就这么自投罗网地跑到李逸建面前。
　　为什么楼道里一个进出的人都没有？！

　　那刀尖在杨昭的脖子上游走，杨昭死死地闭着眼睛。

　　“你听着，现在上楼。”
　　李逸建狠狠地眯着眼睛，对杨昭说：“去敲薛淼的门。”
　　杨昭听着李逸建的话，他仅剩的一点理智告诉他，李逸建想他把薛淼引出来。为什么让他引出来，他不怕自己向薛淼示警么。
　　啊，杨昭知道了，李逸建看透了他，他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害怕，他知道自己不是薛淼的兄弟，他不敢违背暴力。
　　见杨昭没反应，李逸建手里的刀开始用力。
　　杨昭感觉那锋利的刀刃刺进了他的皮肤！
　　这一刀击溃了他——
　　他痛苦地点头，拼命地点头！

　　好好！！你看透了我！你是对的！
　　我就是害怕！我去引薛淼！！我去！！！！！

　　李逸建满意地松开手，杨昭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楼梯上，李逸建踹了他一脚。
　　“上去！”
　　杨昭浑身发抖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扶着栏杆，拖着步子往楼上走。
　　李逸建倒是很有耐心，他示意后面的人轻声跟上。

　　杨昭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自己，他希望薛淼不在家。
　　不在家，不在家……

　　薛淼住在四楼，没有一分钟杨昭就走到了。
　　李逸建让其他几个人躲在三楼半到四楼的台阶上，自己站在四楼往五楼去的高出台阶上。这都是薛淼房门猫眼的盲区。
　　杨昭站在薛淼的门前，他看了一眼站在自己右上方的李逸建。
　　李逸建冲他抬了一下下巴。

　　杨昭紧闭着眼睛轻轻扣了一下薛淼的房门。

　　薛淼家不是防盗门，是很老式的木门，指骨碰撞门板，传出清脆的响声。

　　“谁啊。”
　　还没等杨昭祈祷薛淼不在，屋里就传来声音。

　　杨昭听见薛淼那独特的趿拉板声。
　　懒洋洋的，慢慢悠悠的。

　　这个趿拉板声就像是一阵风，吹开了杨昭心底的那份记忆。
　　他想起薛淼的屋子，那些林林总总的器具，狭小客厅被塞得满满的。
　　各种挂毯，精致的花瓶，还有奇怪的烛台。

　　最后他想起薛淼卧室里的那幅画——
　　蓝蓝的天空下，阳光照耀着一座干干净净的小岛。

　　泪水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涌出杨昭的眼眶。

　　他忽然扑到门上，把刚刚开启一点点的门缝狠狠地推了回去——

　　杨昭像疯了似的堵着门嘶喊：

　　“你别出来——！李逸建在外面——！！你别出来！！！别出来————！！！”

　　“我操——！！！”
　　李逸建气疯了，他一脚踹向杨昭！杨昭只能凭借本能向边上一躲。
　　后面李逸建带上来的人抡了他一拳，杨昭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起来。
　　他捂着脑袋被打趴在地上，后面上来的人又是一脚。
　　杨昭已经没有办法思考，他像魔障了一样，只记得紧闭着眼睛，语无伦次地大叫：“别出来！！别出来——！！”

　　有人曾经说过，一个人一生只有很少的几步是关键的，走好这几步，大方向就不会错。而在这关键的几步上，每个人处理的方法都是无迹可寻的，很有可能就是一瞬间冒出来的想法，就决定了这步的方向。

　　杨昭觉得，这是自己人生中最勇敢的一次，基本也是唯一勇敢的一次。

　　他还不知道，在将来，在他剩下的人生里，他将多么的感激这次突如其来的勇气。
　　它回报给他的，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的，也从来都不敢期待的——未来。

　　一声巨响！
　　薛淼的门开了！
　　是从里面被人一脚瞪开的！！

　　杨昭已经快要没有知觉了，在最后的一点意识里，他好像看见薛淼从屋子里冲出来，模模糊糊的视线，薛淼好像还是穿着今天早上的那件黑背心，灰色长裤。
　　还有什么……
　　杨昭的意识开始模糊。
　　薛淼的手里还握着一把刀。
　　是平时水果摊里的那种，六七尺长的西瓜刀。

　　为什么出来……
　　这是杨昭最后的一点记忆。

　　再次清醒的时候，杨昭觉得自己已经散架子了。
　　他身体没有一处是不疼的，可他的精神却很清醒，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清醒了。
　　这是哪？薛淼呢？
　　薛淼！

　　杨昭想起薛淼，顾不得身体疼，蹭地一下就坐起来了。
　　“你悠着点。”
　　杨昭猛地扭头。
　　邹信坐在床边叼着烟，抱着手臂看着他。
　　杨昭这才察觉出，这个房间很熟悉——自己在薛淼的卧室里。

　　自己在薛淼卧室，而邹信坐在他身边。
　　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好兆头，杨昭告诉自己。他的心也渐渐的平静下来，邹信一直给他处变不惊的感觉，他看起来很镇定，很自然，杨昭觉得薛淼应该没事。

　　“来，先吃点消炎药。”
　　邹信从兜里拿了一小包胶囊，又把床头柜的水递给杨昭。
　　杨昭握着杯子看邹信，还是问了出来：
　　“薛淼呢？”
　　邹信手里夹着烟：“阳台打电话呢。”
　　杨昭哦了一声，打电话？那他应该没事吧……李逸建呢？他带了那么多人，薛淼受伤没有……
　　“薛淼没事。”
　　杨昭看邹信，邹信翘着二郎腿，手指夹烟，轻笑着看着杨昭。
　　“你放心，李逸建跑不了。”
　　邹信淡淡地说。
　　什么叫跑不了？
　　“你们要去报仇？”杨昭问。
　　要去打架么，报复？什么时间打，薛淼刚刚跟他们打了一架，还能马上再打么……
　　“不是我们。”
　　好像看出了杨昭的疑惑，邹信吐了一口烟，说：“他犯了忌讳，这已经不是学校里的事了，我们不用管，薛淼会找人处理的。”
　　找人处理？找谁？
　　不等杨昭发问，屋外进来了人。

　　“妈的，这畜生！垃圾！！”
　　这个时候听见吉吉的叫骂声，杨昭还觉得挺亲切。
　　一边骂着，吉吉一边走进来，后面跟着赵志远和薛淼。
　　薛淼好像刚洗过澡的样子，换了一身衣服，头发还没干透。杨昭看到他的肩膀上绑着纱布，不过气色很好，看起来没有什么大问题。
　　他是怎么从那一堆人中保全自己的。

　　吉吉进来，看见杨昭坐在床上。
　　“啊！你醒了？”
　　杨昭点点头。
　　“怎么样，哪疼？”
　　杨昭想说哪都疼，可是话到嘴边就变了。
　　“不怎么疼。”
　　吉吉皱眉：“不可能！你身上青紫一片啊，肯定会疼的，等下给你擦药。”
　　杨昭下意识回答：“不用吧，没事。”
　　赵志远难得帮着吉吉说话：“别不用，擦药好的快，就是擦的时候疼点，忍一忍就好了。”
　　杨昭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在他的记忆里，吉吉和赵志远说话不是这样的，至少跟他说话不是这样的，他们现在这样说话，就好像……就好像，将杨昭当成自己人了一样。

　　“等下我给你擦。”薛淼说。
　　杨昭看了一眼薛淼包起来的肩膀，问：“你没事吧。”
　　薛淼看起来有点疲惫，不过还是很平静，没有因为自己被伤了的怒气，也没有刚刚打过一场恶架的狠戾。

　　薛淼也在看杨昭，用一种以前杨昭从没见过的神色，平平淡淡，却又无比认真。
　　“谢谢你。”
　　这确实是一件值得道谢的事情，可是薛淼这么正式地说出来，杨昭还是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脸有点红了。
　　“没……没事。”

　　“呵，薛淼，”邹信一直看着他们，他弹了一下烟灰，扯着嘴角对薛淼说，“这回可真是救命之恩了。”
　　“哈！”吉吉和赵志远也笑了，他们都还记得那次杨昭喝醉，为了把他托给薛淼，拿杨昭那声“小心”当成薛淼的救命之恩。
　　薛淼恩了一声，也轻笑了一声。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这个屋子里的气氛，真的就像自己人一样，杨昭心想，上次虽然在一起吃饭，他也努力地喝酒想融入气氛，可是他明显能感觉出来，那个桌子上，自己是外人。
　　而现在，他并没有说几句话，也没有做什么，可他就是觉得，他们接纳了他。
　　就像回应杨昭的想法一样，吉吉光着脚跳上床，蹲在杨昭的脚边，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笑，轻声说：

　　“杨昭，咱们是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