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六》合尚

13、第十三章 那天薛淼回

　　那天薛淼回来，杨昭并没有问他这幅画的事，到了很久以后，他才偶然得知，自己那天猜对了。
　　这世上总有很巧合的事情，谁也解释不了。
　　如果换任何一个人站在这里，可能都猜不到薛淼这画画的是什么，即使是蒙一个答案，大概也不会往这个方面想。
　　可是偏巧在这看画的是杨昭——
　　一个在初中三年看了无数课外书，理科很好的男生。

　　杨昭认出了这堆凌乱的线，因为离得远了，所以线条看起来有了一定的规律——它们勾勒了一个蝴蝶的形状。
　　这是洛伦兹曲线。
　　杨昭忽然冒出这个想法。
　　这个画可以是很多东西，比如星云，比如面包，甚至是眼镜片。可是杨昭就是觉得，这个是洛伦兹曲线。
　　杨昭在初中的时候看过一篇科普文章，里面配有一副洛伦兹曲线的图片。
　　他现在已经记不住这曲线的具体概念来源了，他只记得它描述了另外一个词——蝴蝶效应。

　　他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可是想法一旦冒出来，他越看这画越像是蝴蝶效应。
　　可薛淼怎么看也不是那种会画蝴蝶效应曲线的人……
　　看了一会儿，杨昭把画放回原位。
　　薛淼还没有回来，杨昭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做了点题，又看了一会儿电视。到十二点半的时候，杨昭终于等不起了，他关了电视，倒下睡觉。

　　早上杨昭朦朦胧胧地醒过来，他生物钟很准，不设闹钟每天也能六点半起床。
　　一睁眼睛，他就看见旁边躺着个人。
　　薛淼在一边闷头大睡，杨昭看见他没有脱衣服，连鞋都没脱，穿着外衣和长裤倒在床上，整个脸都埋在枕头里。
　　这能呼吸么？
　　杨昭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扳过薛淼的头。
　　薛淼在梦中皱眉，吭叽两声转了过来。
　　杨昭忽然觉得很有意思，这样的薛淼就跟小孩一样，不良的睡眠姿势，别人纠正的时候还撅嘴皱眉。
　　床边放了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昨晚还没有，应该是薛淼带回来的，包很大，里面结结实实的，看起来装了很多东西。
　　也不知道薛淼一宿没回来都做什么去了。

　　杨昭小心下床，出屋。
　　他已经一天多没跟薛淼说话了，事实上是没在清醒时间碰头过。他跟薛淼就像是有时差一样，他醒着，薛淼睡着，他睡着，薛淼又不知道在干什么。

　　节衣缩食计划展开，杨昭硬撑着没吃早饭去上学。
　　刚上两节课，杨昭就有点受不了了，饿得头晕眼花，他现在满心想的就是中午那顿白粥，连榨菜都能让他流口水。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杨昭直奔食堂。

　　白粥白粥我来了，杨昭双眼发绿。

　　“杨昭————！！！”
　　杨昭觉得自己出现幻听了，刚刚好像吉吉在叫他。

　　不管，杨昭脚下不停……
　　白粥白粥我来了……

　　“杨昭——杨昭————！！”

　　杨昭终于发现那不是自己幻听，他站住脚，震惊地扭过头——
　　华英的规模不大，宿舍楼和食堂之间距离很近，旁边几步外就是学校外围的围墙，围墙很旧，不高，男生只要一使劲就能撑上去。
　　杨昭扭过头就看见，吉吉放松地坐在围墙上，咧着嘴冲自己挥手。
　　在这样的情形下，杨昭脑子里居然出来一道智力问答——

　　问：比在学校围墙上坐一个人更惊悚的是什么？
　　答：此人穿着百六的校服。

　　吉吉这几嗓子成功吸引了众多奔向食堂的学生们的目光，不管男女，大家大多认出了这身衣服，他们好奇地看吉吉，就像看着小说里的人物走出来了一样，然后又四下看了看周围，他们不知道这个“杨昭”是谁，可是很明显，这个百六学生叫的是华英的人。

　　杨昭顾不上饿了，他疾步走到围墙边，仰着头看着吉吉。
　　“你怎么在这儿呢？”
　　“嘿，找你啊。”
　　“找我？”
　　吉吉低头，圆圆的眼睛看杨昭。
　　“对啊，找你玩去，来不？”
　　杨昭疑惑：“玩？现在？”
　　“对啊，来，上来上来，快点，都等你呢。”
　　吉吉站起来，蹲在围墙上，向杨昭伸出手：“走了走了！”
　　杨昭仰着头看吉吉，正午的阳光从头顶倾泻，晃得杨昭眯起了眼睛，吉吉的脸处在黑黑的暗影里，看不清楚。
　　吉吉对周围那些投向他的目光不管不顾，不停地催促杨昭：“快点啊快点啊————”
　　杨昭忽然觉得此时的吉吉帅极了。
　　他笑了一下，抓住吉吉的手。
　　“嘿嘿！”吉吉手上一用力，杨昭借力一跳，另一只手撑住墙边，跃上围墙。
　　“走喽走喽！”
　　吉吉率先从墙上跳出去，杨昭跟着。

　　墙面的另一边，邹信赵志远，还有薛淼，人都在。杨昭看薛淼，他没有穿校服，穿了件半袖的运动衫，灰色的长裤，隐隐约约能看见衣服下纱布层层包裹的伤口。

　　邹信靠着一棵小树，抽着烟，一脸看不上地瞄着吉吉。
　　“我说你不会走门啊。”
　　吉吉瞪回去：“你懂什么！翻墙多帅！”
　　邹信慢条斯理地说：
　　“翻墙是很帅，不过要是翻一个离校门口没五十米的墙就显得二逼了。”
　　赵志远哈哈大笑。
　　杨昭也有点窘，校门口确实离得很近，走几步就到了。结果自己一激动，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着吉吉翻了墙，现在想想，真的有点丢人。
　　不过吉吉可不管那个，他看向杨昭。
　　“你别听他的，走！玩去！”
　　“去哪？”
　　吉吉迈开步子。
　　“打球咧！！！”

　　他们步行，走了四十多分钟，拐来拐去，最后进了一个废旧的工地里。
　　杨昭认出这里，这块工地挺有来头，以前这里是一个公园，免费的，杨昭很小的时候，爷爷曾经带他来过，后来有个开发商买下了这里，要建一个大型的购物中心，结果建到一半的时候，本市的前任市长被查出贪污受贿，让上面给抓起来了。
　　这两件事情看起来好像不相关，可是后来，有人举报，说这个购物中心的开发商就是市长的小舅子，两个人通过不法手段搞到的这块地。
　　于是购物中心就这么停建了，也许是嫌风水不好，不吉利，这么多年下来，也没有人重新动用这块地。
　　购物中心刚刚建成骨架，有四层，铺好了水泥，不过四周都没铺墙，因为据当时的宣传，说这里要建一面全国最大的落地窗户。

　　杨昭几个人走进工地，里面的温度明显降了下来，跟外面比起来凉快的很。
　　他们爬来爬去，到了顶层。
　　上面很宽阔，阳光洒下来，有风轻轻地吹着。在中间的地方，有一座支起来的水泥矮房，矮房墙上钉了一个篮筐。

　　这样的环境下，杨昭的玩心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
　　薛淼肩上有伤，打不了球。剩下四个人，杨昭和邹信一组，吉吉和赵志远一组，先打了一场二对二。
　　本来杨昭的运动细胞不错，球打得也还可以，可是怎么也架不住他一天没吃东西啊。
　　打着打着，杨昭饥饿的感觉越来越强。
　　“不行了不行了．．．．．．你们先打，我歇会儿。”
　　杨昭拄着膝盖摆摆手。
　　“不是吧你！这么快就累了啊。”
　　吉吉和赵志远一脸难以置信。
　　就连邹信也有点看不过去了，他看着杨昭：“没事吧，怎么出这么多汗？”
　　杨昭已经有点说不出话来了，他弓着腰摇头。
　　忽然后面伸过来一只手，给他扶了起来。

　　薛淼说：“你们先打，让他歇歇。”
　　杨昭几乎是被薛淼一路拎着去休息的，他们俩坐在一堆废弃石料前，薛淼递给杨昭一瓶水。
　　“你身体素质好差。”
　　杨昭很想解释说自己只是没吃东西，可是他头晕眼花，别说说话了，连喘气都犯迷糊。
　　薛淼也没想让他说话，他又从包里拿了一条手巾，把矿泉水倒到上面浸湿，盖到杨昭脸上。
　　清凉的感觉让杨昭舒服不少。
　　“谢谢。”
　　薛淼没说话，点了一根烟，看远处。

　　远方有一座信号塔，上面一层一层布满了电线。
　　杨昭记得它，公园没有拆掉的时候，在中心有一座小假山，爬上去就能看见这座塔。对于小小的杨昭来说，当年这座塔就像通往天上的路，每每去公园，他都要央求爷爷允许他爬假山，就为了看这座塔。
　　现在再看，它成了一座普通的信号塔，杨昭知道了它的用途，同时再也找不回来当初的那份感动。
　　杨昭看着那座塔，忽然说了一句：“我小时候来过这里。”

　　薛淼吐出一口烟，没有说话。
　　杨昭好像自言自语一样：“那个时候这里还是公园，公园里面有个假山，每次我爷爷带我来这我都会爬上去，就为了看那座塔。”

　　“我也来过这个公园。”
　　薛淼说。
　　杨昭一怔，转过头，薛淼还在看远处。
　　“劳动公园。”
　　杨昭笑了，“对，劳动公园。”
　　从薛淼嘴里听到这个深埋在记忆深处的词，杨昭觉得很神奇。
　　不远处吉吉他们打球正打得起劲，杨昭和薛淼安静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