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加的梦》ooe

8、约瑟 “我漫行经

　　“我漫行经过群山和波浪，将衣袍留在了海的泡沫之上。”

　　五月清爽的风萦绕着这间被临时当做课堂的房间里。煦暖的阳光照射着各个角落，在约瑟朗读雪莱诗歌的间隙，爱德加仿佛能听到窗外忙碌的蜜蜂振翅的声音。

　　玛蒂尔德和爱德加跟着约瑟逐句重复阿波罗颂。加贝尔以前没有受过基础教育，所以只在一边练习基本的单词。

　　“光线是我的箭，我用它射杀欺骗，
　　善意和正直的行为因此生气勃勃，
　　直到黑夜将它们再度削弱。”

　　本来对诗歌这种辞藻艺术十分不屑的加贝尔，不知不觉停下了抄写的动作，神情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稍微解释了一下阿波罗颂后，约瑟问他们平时都看谁的诗。玛蒂尔德满脸通红地说自己以前只看图画书，不过最近在约瑟的推荐下看了雪莱和济慈的诗集。

　　爱德加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不过他实在不擅长说谎，所以还是说了实话。

　　“艾米丽……勃朗特……”

　　“嚯？”约瑟实在没有想到居然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她还有个名字叫艾里斯贝尔。”爱德加埋着头嗫嚅道……

　　“我知道勃朗特小姐，不过她的诗集很难得一见。”

　　“我在伦敦的旧书店里碰巧找到的……”

　　克里斯年仅12岁的儿子居然喜欢那么抑郁绝望的诗，和自己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的母亲，到底是以什么方式养育他长大的？”

　　“你最喜欢她哪首诗？念来听听。”

　　“其实我都喜欢，不过这首……睡眠令人恐惧——

　　睡眠无法给我欢愉，
　　记忆永远不会消逝；
　　我的灵魂交付哀伤，
　　只与叹息相伴。

　　……
　　我唯有祝愿，
　　在无尽的死之睡眠中遗忘”

　　念罢，房间内一阵死寂，别说玛蒂尔德，连加贝尔都忘了呼吸，怔怔地望着爱德加出神。

　　约瑟咳嗽了一声，露出了意义不明的笑容，如果让玛蒂尔德的父母知道他让孩子们在课堂上念这种诗估计会得歇斯底里症吧。

　　爱德加似乎被大家的反应吓住了，虽然他其实什么诗集都看，不过对他来说，唯有艾米丽勃朗特的诗才是真实可触摸的世界，一直陪伴孤独的他到现在。济慈和雪莱的诗，虽然浪漫华丽脍炙人口，但对爱德加来说却始终是十分遥远的存在。

　　就在气氛十分微妙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琴声，玛蒂尔德大喜地跳起来说，“是爱玛姐姐！”然后飞奔了出去。

　　不像日渐严格的平民教育体系，贵族在教育上依然十分松散，真正严苛和规范的课程是要他们进入大学后才开始的。本来就衣食无忧的约瑟也是为了保有一份清闲和自由才不顾父母的反对当起了家庭教师。

　　一行人来到摆放钢琴的音乐室，病了一个星期未曾离床的爱玛正坐在钢琴前弹着巴赫的曲子。虽然是连绵不绝的音符听上去却很优雅和温柔。爱玛清瘦了很多，平日穿的衣裙宽松了不少，眉眼之中则多了几分忧郁。

　　克里斯靠着墙，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未曾在弥尔顿歇脚便直接来到了菲尔德。爱德加没想到克里斯会在，讶异的瞬间正好迎上克里斯带着点疲倦的笑容。

　　一曲完毕，大家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缪塞也闻声赶来正好加入。爱玛便起身邀请大家一起去客厅吃茶点。克里斯走到爱玛身边，很绅士地将胳膊伸给她，俨然向众人宣告了自己作为爱玛追求者的身份。

　　就仿佛阴天直线落下的雨滴一样，爱德加的情绪不由自主地直线下滑，可以的话他很想就这么逃离一切，找个地方躲得远远的。

　　约瑟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克里斯和爱玛这对眼下兰伯斯最议论纷纷的话题中心人物。

　　吃茶点的时候，大家不知不觉聊到了约瑟的课程。玛蒂尔德自告奋勇地站到餐桌一头开始背诵济慈的致夜莺。

　　“哦，我要一饮而离开尘寰，
　　和你同去幽暗的林中隐没……”

　　这两句诗似乎让克里斯想起了什么，他看向对面的约瑟，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异常，放在餐桌下的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那年夏天的记忆瞬间倾泻而出，而无意中对上的约瑟那玩味的双眼，让克里斯觉得自己再也无处可逃了。

　　不久约瑟起身告辞，克里斯上前跟他说了几句话后，也带着爱德加和加贝尔回到了弥尔顿。

　　因为旅途劳顿，克里斯早早就去休息了。加贝尔问爱德加借了雪莱诗集一个人躲进了房间。而满腹疑问的爱德加做完功课，在床上滚来滚去怎么也无法入睡。

　　终于，爱德加还是披了件衣服来到走廊上。简直就像是旧事重演般，爱德加看到了楼下克里斯的背影正往大理石房间走去。拼命克制住自己剧烈的心跳和欲呕的痛苦，爱德加还是下定决心再次走进自己的那片禁地…

　　果然一切都和自己梦中的情形一模一样，连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大理石地面上的细节都仿佛复制过来的一般精确，让爱德加感到浑身冰冷。不过不像7年前自始至终只有月光相伴，这次室内已经点上了蜡烛，照着今晚依约等着克里斯的人——约瑟。

　　“没想到你居然还记得我，是因为那首诗么？”约瑟坐在圈椅里支着下巴问道。

　　“不，我一直都记得。虽然那次见面后，你父亲就被调到很远的教区任职，你全家也因此离开。但对你的印象一直要比你哥哥和姐姐深很多，毕竟那么喜欢新大陆哥特小说的人不多。”

　　“这么一说还真是怀念……不过我以为你早忘了，所以大学毕业后回到兰伯斯也没敢冒失地过来拜访，何况我不像哥哥那样有教职有身份。不过，当个闲散野人倒也符合我的性格。”

　　“你在兰伯斯很有名气，只是我不太进出社交圈，对当代诗歌也不了解。不过缪塞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我也很奇怪你居然甘心从事身份低微的家庭教师。”

　　“呵呵……也许成家后会去公立学校教书吧，不过眼下还是想一个人自由自在点。”

　　“你也知道我今天约你来的原因。”克里斯沉吟道，“当年维克多带西尔维娅走后，就再也没有联络过我。听缪塞说他后来和你有过书信往来……”

　　“一开始是我单方面写给他的，当时我们全家离开兰伯斯，我很恋恋不舍，加上又十分仰慕华莱士先生的才华，所以就试着写信给他，没想到他居然回信了。虽然在异地，但陆陆续续也听闻了一些关于你们之间的事，不过他在书信里从未提起，所以我没问过。后来书信中断，才知道他已经去世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克里斯突然重复了白天玛蒂尔德吟诵的诗词中的两句，

　　“哦，我要一饮而离开尘寰，
　　和你同去幽暗的林中隐没…”

　　“那天，维克多，缪塞，我，你哥哥还有你偶然找到了一家林中的空屋，抽着屋主留下的烟丝，高谈阔论，甚至还喝了储藏室的酒。喝到兴起时，维克多大声地念着这两句…后来闹腾累了，大家就横七竖八地睡着了。”

　　克里斯沉浸在了回忆之中，脸上却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而那之后发生的事你都看到了吧……”

　　“嗯。因为没有喝酒的缘故，我当时一直醒着。”约瑟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自己的字句，“不过……我以为你是睡着了的。”

　　“我确实是睡着了，只不过维克多一吻我，我就醒了，他知道我醒了，但还是没有停止……我当时慌乱中看他的眼神，也知道他是清醒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约瑟端详着克里斯俊美的脸，眼前这个比他大5岁的人看上去很年轻，温柔的眉眼很容易让人产生想要亲近的欲望。但此时，他眉头微蹙，轻轻浅浅仿佛笼罩了一层忧郁。

　　“既然你都看到了，何况，已经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似乎是怕打断自己的回忆般，克里斯简单做了个手势，继续道：

　　“那年秋天我父母双双染病去世，第二年春天我向西尔维娅求婚。冬天，西尔维娅生下爱德加。在外读大学的维克多回来过圣诞节，之后他推迟了回学校的日程一直陪着因为我忙碌家业而被冷落在一边的西尔维娅，直到有一天突然带她离开兰伯斯……”

　　“我得知他带着你的夫人私奔后十分惊诧。不过，才十四岁的我很难开口过问成人的事，结果最后也无法在通信中表达自己的疑问。”

　　“现在回想起来，维克多那时因为家族矛盾导致精神不太稳定，西尔维娅则因为我经常外出而十分孤独。只是我当时无暇顾及这些原因，同时被妻子和好友背叛，让我痛不欲生。如果不是因为有爱德加需要抚养，我可能早就无法再活下去了。直到维克多自杀我才突然明白那个夏天的吻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之前一直选择遗忘和逃避，结果还是害了我们三个人。”

　　“……”

　　“就像三角形的三个尖刺，我们彼此伤害着对方但又深爱着对方……”

　　克里斯眉头那浓得化不开的忧愁全部落在了在外面偷看的爱德加的眼里，梦中的记忆扑面而来，令他一阵窒息。

　　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般，约瑟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封颜色有些发黄的信，递给克里斯。

　　“兰格雷先生，原谅我一直先入为主，从未站在你的立场上考虑过你的感受。既然现在我知道了前因后果，那就不应该再拿着这封信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华莱士先生之所以会和我通信，一部分原因可能也是因为我当时看到了那一幕，所以把我当做是维系你和他的唯一纽带……这封信虽然是跟我道别，但最后一段是写给你的。”

　　“最后——

　　致我最爱的友人：

　　我欺骗自己太久，以至于此时此刻才幡然醒悟，我已经失去了你……

　　‘呵，失去了！这句话好比一声丧钟
　　使我猛醒到我站立的地方……’

　　只剩无尽的空虚相伴。”

　　读完最后一句，克里斯将脸深深埋进手掌里，半天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