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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还君明珠双泪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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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医侍惶恐地从军帐中退出,他已半晌没有动作,只待那医侍走近,拂袖而跪,他才淡淡开口:“左虚不必拘礼,直言殿下伤势便好。”
左虚却并未抬起头来,眼中只有唐昭足下那双纹绣精美的银龙战靴:“殿下伤势尚不致命,有幸亏得人及时救治,几日便可无大碍。只是有一句话,恕属下不得不言。”
唐昭仍旧是在冰冷面盔之下毫无表情,一双犀利如鹰的眼中似乎多了几许玩味的神情,左虚是左家唯一的血脉,家族世代行医,他更是十岁便到了唐昭帐下,随他南征北战,也立下汗马功劳,却从不是争宠邀功之辈,向来性喜冷清,对于与自己不相干之事,得他只言片语更是难上加难。鲜少有这等时候,是他主动开口进言。
见唐昭点头示意他直言,他这才继续说道:“将军素来不参与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战,如今却重创三殿下手下金狐卫,恕属下愚钝,望将军告知原由。”
左虚言毕,并不敢抬首,却只听得一声极淡的笑声,从眼前之人处传来。唐昭却并未回答他,只是侧首去唤另一人:“麟安,你也听了这许久了,也不出来。”
那被唤“麟安”之人一袭与众人同色的银甲,此刻慌忙伏地:“属下惶恐,怎瞒得过将军慧眼。”
唐昭举目望去,一双收尽天下光华的眼旷远无边,良久才缓缓开了口:“麟安,你去将天祚八将都叫来,我在帐中等你们。”
麟安领命而去,唐昭旋即转身,伸手扶起了左虚:“先生什么都好,却总爱拘这些虚礼。先生既想知道原由,本王也没有理由相瞒。你随我来。”
行至帐中,左虚恭敬地立在一旁,却看身畔之人,已随手摘去面盔。即使再看多少次,那种微微目眩的感觉也从不会改变,也正是这一点,打动了年仅十岁的自己吧,左虚微微笑了。当年,十岁的他年少丧父,家道中落的结果是那些猢狲纷纷避之不及,他和年仅五岁的妹妹只有无奈之下流落街头,过着食不果腹的生活。他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潦倒下去了,祖父“医圣”的美名,也要毁在自己手中,却没想到,竟然有人,从未忘记过他们一家。
彼时天朝依旧繁盛昌荣,而漠北之患也是自建都后就一直残留的遗患。漠北兵强马壮,漠北之王的继承人又一代强过一代,自是不甘对天朝俯首称臣。天朝建立了多少年,中原与漠北就打了多少年。而平息了数十年漠北之患的,不是旁人,恰是当时年仅十二岁的唐昭。
天朝自建立一来,一改前朝旧制,削藩之举过后,虽是将大部分兵权收归中央,然而世家大族依旧存在,历久不衰。皇室之下,便是贺兰独尊,轩辕称帝不过数十年,贺兰却早有千百年之久,早在前朝,就有多位皇后出贺兰高门,贺兰也因此被称“后族”,鼎盛之极,千百年来也无人可动摇其根基。而在贺兰之下,彼时尚有唐、周、程、夜四大世家,却在一年之中,程家因涉及通敌惨遭株连,周家长子周国焘更是无端惨死,四大世家便只剩唐、夜尚可争锋。
唐昭祖上,正是轩辕开国功臣,昔日随开国皇帝南北征战,战功赫赫,所著兵法,更是被传为经典,唐家世代多出将才,到了唐昭,已到了前无古人之境。
唐昭六岁即被送入军中磨练,其父唐颂德原本只是想让稚子感受军中气氛,却没想,有人生来便是天才。唐昭八岁便凭借天朝与漠北之间的宛平之战一战成名,立下不二功勋。他精于谋略,小小年纪便将祖辈留下的兵法研习深透,便是曾经唐颂德也难以吃透的篇章,他却能在数日之内参破。十岁封将,亦是众望所归。十二岁时,他作为副帅与唐颂德兵发漠北,便是那一次,他大败漠北之王,创下世间无人可及之举。
那一日,一身银甲的少年,却出现在他眼前,锐利到几乎不逼视的少年,身形挺拔,只在一瞬间,便让左虚下定决心誓死跟随。
须臾,天祚八将已到,齐齐立于帐中,皆是悍将。唐昭抬眼掠过众人,却直奔主题而去:“诸位都想知道我今日之举的原由,本王没有不告之理。”
徐麟安代表众人上前一步:“请将军明示。”
唐昭依旧面无波澜:“我此番所为,是在警告一人。”
一语既出,众人面面相觑,却都是了然之色。
一世之中,能出唐昭这样的将才,乃是苍生百年之幸,却偏偏,又有了另一人。同样是十几岁便战功赫赫,甚至与唐昭恰是同岁,却只有一点,惹得众人眼球。唐昭身出高门,封侯封王都在意料之中,只是他年纪如此之轻令人咋舌,而那人,却是行伍出身,没有一丝依仗,更无门庭身份,甚至身份成谜,全凭手中一柄剑,自细微之处发起,终成为与唐昭其名的天朝又一守护神——天佑将军。
左虚不着痕迹地抬起头来,正撞入唐昭明亮的双眸中,他于是轻轻笑了,与徐麟安相视一眼,嘴唇无声张合,印证了彼此心内的猜测。
唐昭亦是看在眼中,那两个字是,凤阕。
天佑将军,凤阕。
唐昭并未再开口,径自行至帐前却已见一名兵卒躬身入帐:“启禀主上,四殿下已醒。”
他锐利的眼中光华流转,一刹那间却又恢复如常,微微侧身:“先生与麟安随我一同吧。”
左虚与徐麟安同时应声,随唐昭行至轩辕徊帐中。营帐之中物用不比皇城奢华,而那倚在榻上之人,即使是身受重伤面色惨白如纸,却仍旧是好风华。唐昭正欲行礼,轩辕徊却已开了口:“将军免礼。”
左虚却仍旧深深跪了下去,语气卑谦:“微臣斗胆,想请殿下再给微臣请一脉。”
得轩辕徊默许之后,他极快地躬身行至榻前,却见轩辕徊伸出的一只手臂上,经脉毕现,那一只象征着皇家权力不可僭越的金鸾,此刻就盘踞在他筋脉之上,隐隐流动光华。
须臾,他俯身道:“殿下金玉之躯,已无大恙。还请殿下日后珍重,一旦旧伤新疾同时发作,后果只怕是不堪设想。”
轩辕徊勉力支撑起身体,面上却现出几分极淡的笑意,并无周旋之意:“在下有事要与将军商议,还望将军……”他目光淡然,无声掠过众人。
唐昭会意,徐徐抬手屏退众人。他立于帐前,挺拔身躯将阳光遮开一大块,风姿令太多人心向往之,可他面前之人,虽重伤在身,也未折损半分雍容,相反,一如骄阳之光,一如皓月之美。轩辕徊直直迫视他双眼:“烦请将军,替我寻几个人。”
唐昭似是意料之中,并不惊诧:“难得在殿下身边,不见了苍华先生。”
轩辕徊似是自嘲而笑:“他毕竟也是血肉之躯,怎敌金狐卫千军万马。”
唐昭淡淡点头,脸上却浮现好奇之色:“不知除却苍华先生,殿下还要找的人是谁?”
“是一名女子。”轩辕徊依旧笑得云淡风轻,“她与苍华正结伴同行,还望将军助我一臂之力。”
唐昭朗然而笑:“天祚之军,历代只为帝族而战,我唐昭无权为寻人而调动天朝大军,还望殿下以大局为重,不过,既然殿下对我开口,我便遣天祚八将,替殿下寻觅苍华先生。”他话音刚落,却见榻上之人已微微笑开,竟然强自从榻上坐起:“如此,我便一同前去。”
唐昭微微讶异,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庞仿若有春风拂过,旋即归于平静。心下却暗潮汹涌,对这位四殿下,虽不谙熟,他却早有耳闻。在当初皇子年幼挑选陪侍之时,皇子们个个争抢强者,唯独他选了个重病在身、身患顽疾的夜苍华,多年来,由于太子太过高不可攀,年轻俊朗才识俱佳的他成为了无数世家大族想要攀附的对象,欲与之结为姻亲者不胜枚举。可这位四殿下,却只是云淡风轻地穿梭于万花丛中,款款而笑,并未听说他曾对谁另眼相看,却也并未听说他曾拒绝过谁的好意。
而如今,会让他亲自寻找的女人……唐昭兀自轻笑一声,低声嘱咐刚刚被他唤进帐来的左虚:“扶殿下起身,小心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