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玺》锦瑟空弦

8、还君明珠双泪垂（一）

　　“苍华，我此刻所言，希望你尽数记下。”他素来云淡风轻冠玉般的脸上再无半点笑意，反倒带着诀别般的凛然，“下个岔路口，你我兵分两路，我来吸引追兵。你脱险后便火速赶回天都，将东西交给父皇。”
　　“恕难从命。”苍华却未曾看他一眼，“苍华誓死与殿下共存亡。”
　　轩辕徊轻叹一声，却凭着自己与苍华十几年的相处，知他甚深。他看似文弱，心性却坚不可摧。他必定不愿独活。“有你相伴，足矣。”他眼前最后一次掠过那少女明媚的笑颜，数日之内，竟动摇了他素来厚重的心防。不由苦笑，现在，她该是恨他的吧……
　　电光火石之间，却有一骑飞驰而来，竟与苍华并肩而骑。那马上之人，手中长剑剑光凛冽，直向苍华而去。
　　“俯身！”轩辕徊急急飞身，转瞬便立于苍华所骑的白马之上，折扇一出，便将那剑尖从苍华颈项上挑开。
　　“四殿下，”那来者也并不慌张，“得罪了。”言毕，他剑锋呼啸，又呈攻击之势。
　　轩辕徊双足立于马背之上，无奈马又在飞驰，纵使他内力深厚，也仅仅是能站稳，而他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消耗殆尽。殷红的血，已从胸口透过白衣，汩汩而出。
　　来者剑势凶猛，并非负责搜查的金狐卫可比。要在往常，他并不会放在眼里，解决也只在几招之内，然而此刻，他却连出招的力气都已没有。
　　来者显然也知道他伤势严重，始终带着得意的笑，招招狠厉。双方僵持了片刻，苍华却率先力竭，竟堪堪从马上滚落下去。轩辕徊面色大变，立即弃马，尚未来得及检查苍华伤势，却已有剑光扑面。
　　他拂袖而起，脚步却不由虚浮，此刻却突然笑出声来：“我三哥身边竟有此等骁勇的人，竟不全是草莽。”
　　来者扬声大笑：“属下白如凯，能取得四殿下性命，也不枉此生了。”
　　轩辕徊正欲开口，却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殷红的血从嘴角溢出，越发衬得他眉目清俊。他却仍旧笑着，仿佛面对的不是死亡，而是春日宴杏花酒。
　　白如凯再不多言，手中长剑高举，步步向他走来。

　　他不由闭上双眼。
　　长乐宫，那蓝衣的少年，笑意深深，他唤他，阿徊。
　　浔阳江。她跌坐在他怀里，她身上淡淡清香，她羽翼般的长睫，她声声轻唤他子徊。

　　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来临，反倒是一声尖利的叫声划过耳边。
　　他迅速睁开双眼，却见白如凯已僵立在一步之外，一把匕首，已洞穿他身体。而跌坐在地上的少女，正惶然盯着自己满手猩红，惊惧到不能自已。
　　“六六？”他疑心是梦，却清晰地看到她，就在他眼前。她已茫然无措，只有兀自流着泪，看着自己手上的血，骇然到了极点。
　　他心口不由一阵钝痛，强迫自己站起来，缓缓走至她身边，轻轻俯下身。再没有半分迟疑地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抚过她后背：“不怕。我在这里。”
　　她紧紧攥住他的手，整个人在他怀中瑟瑟发抖。良久，她才渐渐平复下来，泪眼盈盈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他不免深深动容，却只是轻轻笑了：“六六，我很开心。”
　　荣贵妃惨死以来，他再无一日欢颜，即便是笑，也多半是敷衍戏谑，而如今，竟是由衷开心。不由问她：“你如何找来？”
　　“我下船之后便发觉不对劲，立刻便坐了后面的船，到沧州时，恰好见你正与金狐卫纠斗，你们离开之后，我就也跟了过来。”她仍旧埋首在他衣襟前，“阿爸教过我骑术！”
　　他闻言，却再不言语，默默展开她掌心，那一道道血印清晰可见，分明是缰绳的功劳。
　　“我没有事，”她合起手掌，“本来还可以早点到，但又有追兵，幸而只有两三人，我便将他们引进了农家捕虎豹的陷阱。只是……这人身手不凡，我远远听见马蹄声，就只能下马步行了。”
　　他看进她的眼里，带着深深怜惜，终究却将千言万语都咽下，只是修颀长指微微移到她发梢，却肃然在她耳边说道：“带苍华走。”
　　她一惊，却见他已放开她，行至苍华身边，奋力才将苍华扶上马背，又走到白如凯身边，扬手将匕首抽出，塞到六六掌心，转身替提步便走。六六心知危险又近，不由拉住他：“那你呢？”
　　他转过身，笑容风华绝代：“我只求你二人平安。”
　　她仍不肯松手，却只听他淡淡叹息一声：“六六，倘若有来世，我一定会早些找到你。苍华于我，十分重要，如今，我将他托付给你了。”
　　她眼泪簌簌而下，却只是紧咬住牙关，蓦然松了手：“好。”
　　她转身上马，手已握紧缰绳，却不由回过头，轻声唤了一声：“子徊。”
　　他怔怔回转身来，静静凝视她清秀面庞。
　　她嫣然一笑：“珍重。”言毕，她再无半分犹豫，策马而去。
　　待马蹄声渐远，他才又重新坐上另一匹马，直视着远处从林，目光中却是一片平静。
　　追兵已至。他眼见着金狐卫逼近，这才调转马头，向着刚才六六与苍华消失的方向暗道珍重，这才向另一方向绝尘而去。

　　他深知自己已逃不过一死，却安然如旧，只因深知他二人性命无虞，便连死亡，也能从容面对。身后金狐卫已渐渐逼近，他却突然被眼前银白色的潮水阻隔了视线。
　　整整数千大军，铁盔银甲，正整整齐齐地分列在道旁。银甲……他口中念念有词，终于不支，从马背上摔下。那一列大军迅速展开阵形，中间通道豁然打开。从中走出一人，虽也是银甲，甲胄上却尽是暗花雕纹，盔上更是三支狼牙白羽，昭示着他凌驾于众人的身份。他身形挺拔，脚步不疾不徐，却在看清坠马之人的一刹那，遮蔽在面盔后的脸上却染上了刹那惊诧。
　　他单膝跪地，向那人深深拜下：“属下唐昭，参见四殿下。”身后众人听到这里，才纷纷下拜，山呼千岁之声响彻晴空。轩辕徊却早已失去知觉。唐昭这才起身，吩咐下属去唤军中医侍，待安顿好了轩辕徇，他这才徐步而出，重新行至队前，面向来者，嗤笑出声：“各位是想在我眼前行刺四殿下吗？”
　　而那几名负责追杀的金狐卫，却在看清来者的一刹那，都已面如土色。
　　几人落荒而逃，却只听得背后一声剑啸，只惊觉背后微凉，便已纷纷倒下。
　　身后，唐昭负手而立，剑已归鞘。他转身便向营帐之中走去，身后如水般兵士又重新合拢。面盔外的一双眼，熠熠生寒，倘若在阵前，便是再强的敌人都会彻骨生惧。行至轩辕徊帐前，他这才停下脚步，眉心微拧，似是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