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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相思相见知何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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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四周风声猎猎,吹沙成雨,不远处嶙峋立着的怪石参差斑驳,格外让人发怵。两侧石壁高耸入云,越发显得此道荒凉惨寒。
“支持住,”六六咬得下唇乌紫,却仍紧紧抱着夜苍华腰肢,将他无力虚垂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我们就快要到了。”
苍华不语,只淡淡看向她,见她长发已被汗水浸湿,并无半分仪态可言,发丝杂乱地贴在她白皙的脸上,一双大眼睛里,分明是比他还要深的恐惧。良久,他才平静地用另一只手替她拨开垂在联侧的长发,用沙哑的声音问到:“你……不怪我吗?”
她因为他的动作而双颊绯红,却只是瞪他一眼,悠悠吐气:“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你离开吧,”他突然笑开,惹得六六侧目,见他极好的五官因为病态而更有种动人心魄的美,他不疾不徐,更像是喃喃自语,“子徊一去,我也没有独活的意义……倒是你,本就无辜卷入这场祸端,便离开吧,就当从未遇到过我们……”
“啪”地一声脆响,他有些怔忪地看着她,却见她正扬着微微泛红的手掌,眼睛里全是泪光:“你在说什么傻话?他死了,他为你死了,你不知道么?他就是希望我们活下去,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他看她的目光急促收缩,就像是有锐物突然刺进心房,血肉模糊。那个清瘦孤寂的影子,再一次出现在眼前,他目光灼灼,语声总是急促却又温柔。他有一双写满悲悯的眼,总是哀戚地看着他,问他,苍华,苍华,我该怎么办?
他闭了闭眼,颤声说到:“六六,这是沧州古道。”
沧州古道?!六六大吃一惊,她不是没有听说过这条古道,在阿爸阿妈还没有惨死之前,她曾经和贩卖药材的阿爸一起来过沧州,当时,阿爸曾握着她的小手,在古道入口处的石壁上写下一个“安”字,她是知道的,这条古道通往西域富饶之地,无数苦于生计的人都义无反顾地踏上这里,能真正到达西域的人却少之又少,太多人因为恶劣的生存环境而惨死途中。善良淳朴的阿爸并无良策,只有握着女儿的小手写下这个字,默默为那些可怜的人祈祷。
她暗暗收敛了眼中的绝望,却如何能瞒得过心细如发的夜苍华,他仿佛释然地又是一笑:“六六,你逃吧,没了我这负累……你也许……能逃出去。”
“我不会走,”她仿若赌气般的席地而坐,“若是天要绝我,我没了你也还是跑不掉,要是天要救我,也不在乎多救一个你。”
他无奈地笑笑,却也是随她坐下,一袭白衣瞬间满是灰尘,他仿佛浑然未觉,目光专注地停留在她身上:“六六,若是子徊无恙,你愿意嫁给他吗?”
她并没有似往常那样羞赧,却只是轻轻抬眼看他,目光里甚至有恳求:“可能吗……他可能还活着吗?”
苍华并未直接应答:“我与他死生与共。”
夜幕悄然降临,这肃杀之地登时更加可怖,阴风怒号,蚀人心骨。温度骤降,让本就重伤在身的苍华突然口中鲜血横溢,纵是他自制力强大,却也仍旧不住颤抖起来。六六在黑暗之中只见他突然开始痉挛,不由大惊失色,慌忙靠近他,却见他呼吸急促,伸手一试,竟是全身冰冷。
没有半分犹疑,她迅速脱下外袍将他裹住,又伸展双臂,将他牢牢抱住。须臾,他的体温渐渐升高,却又开始滚烫灼人。苍华早在六六脱下外衣时便已失去知觉,此时发着高烧,更是神智全无。六六接连唤了他几声都没有回应,一时间害怕起来,手不住地拍打他面庞:“醒醒,夜苍华,不带这样的,你不带这样吓我的……你快醒醒……”她哇地一声哭出声来,“阿爸阿妈,不要,求求你们,不要……”
像是错觉,她的一句“不要”尚未出口,却听得远处马蹄声响起,竟像是有人来了。她慌忙起身,闭目仔细聆听。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一列十分疲惫的商队,一匹老马吃力地牵引着一辆马车,马车上坐了四个看起来也已是筋疲力竭的商人。看到六六,他们先是大吃一惊,随即急急催马,竟是想绕道离开。
六六不管不顾地追上前,死死拖住缰绳不肯撒手,却只听得一名商人惊呼:“姑娘,非是我们心地残忍,实在是无能为力,别说救你,我们已经是自身难保……”
“不是的,”六六泪眼模糊,却仍旧不肯放开缰绳,“我不求你们救我,求求你们,救救他……他会死的……”她拉着缰绳,手掌尽是血也浑然不觉,“求求你们,救救我夫君……”
那些商人这才注意到倒在一边的夜苍华,其中一人正欲开口推辞,却只听到六六悲戚之声:“我与夫君缘浅……但夫君乃是高官,无奈之下才与我私奔,若是几位救了他,必定荣华富贵,应有尽有……”说话间,她已将腰间短剑取下:“这是夫君的信物,几位不妨看看,这些宝石,都是上品。”
商人只见那匕首之上光华流动,几颗宝石熠熠生辉,不由暗自心惊,开口问到:“我们拼尽全力,也只能保全一人,你当真让我们救他?”
六六肃然跪下:“但求夫君得救。”
“好,姑娘的一片真心,胡某佩服。”那商人中的一个,跳下马车,走向苍华,微一施力将他搀扶起来,奋力走向马车,然后将他扶上马车,自己也上了马车。“姑娘,后会有期。”
六六泪眼模糊,只听见马车渐渐远去。那胡姓商人只见那瘦小的身影,渐渐被无边夜色所吞没,心中长叹一声,却再无半分犹疑,驱车疾驰而去。
恍惚之中,眼前仿佛有红光隐隐流动,夜苍华唇边笑意凄迷美艳。依稀中那身着华服的少年,屈膝在他身前,清秀的五官清俊却不阴柔,一双满是笑意的眸子,却是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他指尖灼热,拂过他冰冷的容颜,似是满含怜惜地叹息:“你若是活下来,便会成为我的左膀右臂,若是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一年,夜苍华只有十三岁,而子徊……却只有九岁。说是少年,是因为他身量挺拔,自小便老成持重,初识时,便已经不再有小儿青涩。
依稀间,却又是一个淳朴敦厚的男声响起,竟是有人撬开了他的唇,将温热的米粥灌了进来。他慌忙睁眼,触目却尽是陌生景致,围坐着他的四个男人,眼见着他醒了,满眼欢欣雀跃:“你总算是醒了……也算没有辜负小娘子的一片心……”
他头疼欲裂,却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记得古道苍凉高耸的石壁,和她那满是悲辛的一句“他可能还活着吗?”他登时从床上坐起,撑起沉重万分的病体,劈头便问:“她呢?那个跟我一起的姑娘呢?”
众人唏嘘不已,那姓胡的商人终是先开了口:“你夫人为了救你,甘愿舍弃了自己性命,独自一人留在了古道之中。”他瞬间石化,像是被人紧紧扼住咽喉,让他久久不能言语。良久,他似是疯魔一般,推开粥碗便朝门边跑去,一名商人迅速起身拦住他:“她赔进去一条命才救了你,你现在这样,只会惹她白白付出!”
他久病未愈,白衣染血,却坚定地对着那人就是一揖:“救命之恩,在下誓死不忘。但若不救她,在下就是死了,也不会心安。”
那拦在他身前的商人,对着他也是一揖到底:“公子深情,常保佩服,只是……公子已昏睡两日,怕是……无力回天……”
夜苍华却只是淡淡而笑:“我只尽人事,但凭天命。”身后传来长长一声叹息,却再没有人再想要阻止他。
两天……步出几个商人将他安顿的客栈,骄阳刺目,他苍白面色,几分凝重,却更有几分释然,如此……我便可平静赴死了吧,生……再无所恋。
他步履虚浮,几欲跌倒,却仍旧坚定地徐步向前,突然听得一声呼唤:“公子!”他顿住脚步,却见是常保追了上来,将手中物件塞给了他,“公子,我们几个深被你二人所打动,这……实在不敢接受,还望公子收回。”
苍华凝神细视,惊觉正是当日子徊送给六六的那柄短剑,殷氏家族的传家之宝。心下明了,笑着道谢:“如此,多谢了。”常保憨厚地笑了,伸出手指着前路:“这条路到头,便是古道入口。”
再次道谢,他亦步亦趋,向着远处,缓缓步行。周遭仿佛一切嘈杂已经尽数消失,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
蓦地,一声马嘶惊破长空,“苍华——”声嘶力竭的呼唤,却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他猛然回首,皓皓长空之下,那熟悉的身影,有如神祇一般,让他呼吸顿止,在他身后,几匹白马之上,皆是银甲肃穆,有如神兵天降。
他几近站立不稳,朝着马上之人重重叩首:“子徊,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