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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共看明月应垂泪(三) ...

  •   自古以来,不知多少英雄为了成就皇图霸业,不惜血染大好河山,一将功成万骨枯,不过是为了这殿宇之内,片片琉璃,朵朵锦绣。而自天朝三百年前建都以来,大修庙宇,翻改宫城,建立了这城中之城,千秋城池。而在千秋城池刚刚修葺完毕,第一批宫人进宫之时,无一不被眼前显赫到极致的宫殿震慑住,久久不能言语。
      而此刻,漏断人初静。他仍旧一袭紫衣,随风蹁跹,立于昭阳宫外的荷花池畔,遥望一池清冷之景,一语不发。而不远处的幽暗之处,夜苍阳只是静静观望,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良久,他才终于好似回神,微一动作已是箫抵唇畔。他并未睁眼,绝世之音却已经缥缈溢出,玉箫在月色之下通透照人,却比不过他的光华。箫声哀绝,几分隐忍,几分孑然。
      他自幼修习箫艺,技法精妙,此刻过往宫人无不静静伫立,侧耳倾听。
      突然间,一个红衣身影出现在昭阳宫正门,人未到,声先至:“徇哥哥!”
      他箫音顿住,翩翩回首,那二八年华的少女,笑容明艳,腮边脂粉点染,装束精致,仍旧是不变的红衣,衬出豆蔻年华的无双窈窕。他面向来者,笑意渐渐浮上:“璟儿。”
      夜苍阳也自暗影处走出,俯身便拜:“参见景庄公主。”
      轩辕璟笑开:“说过多少遍不用拜我,苍阳,你总也不长记性。”苍阳面色一滞,竟微微泛起红晕,她却没有注意到,只是笑意盈盈地走向荷花池:“徇哥哥,更深露重,你却还做这萧瑟之音。”轩辕徇没有答话,只是徐徐问回到:“更深露重,你还出来走动。”
      “你天天那么忙,璟儿多次找你都找不到,只有趁夜来了,”她不由有些委屈,“璟儿挂念徇哥哥,但徇哥哥却从未记得要去看看璟儿。未央宫的菊花,开得可好了。”
      他闻言,却反倒收敛了笑意,语气越发冷肃起来:“此事,万不可再提。”
      轩辕璟愣住,却看着刚才还和颜悦色的二皇兄已经变了脸色,半是委屈半是不解,眼中却已浮上浅浅泪光:“徇哥哥,你好久都没回去了,母妃一入秋就病了,却很是思念你,每天都让我问宫里的小太监你有没有很好……”她正欲再开口,却被他冷冷打断:“璟儿,你记住了,她是你的母妃,却并不是我的母妃,我的母妃只有一个,便是当今皇后。”
      轩辕璟被他目光中一瞬间出现的冷厉所慑,他却又迅速恢复了温柔谦和,仿佛刚才那句话,并非是他所说,他也再没有要继续与她交谈的兴致,唤来一个小宫女:“送公主回去。”
      轩辕璟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苍阳只向她淡淡摇头,心下明白,苍阳该是最通轩辕徇心意之人,自己此刻再说什么也都只是徒劳,只能恋恋不舍地离开,行至门口忍不住回头,却只看到他孤单寂寥的背影,在一地冰冷月色下独立。
      她的徇哥哥,真的走得不见了。连同她曾经温暖的记忆,步步远离。
      他忘记了满树洁白桐花之下,他曾笑着品尝母妃亲手做的玉魄糕,向她承诺:“我会待母妃很好很好,我也会好好照顾你。”他忘记了他在马场从马背上摔下,腿上全是淋漓的血,小小的她哭着拿手绢,固执地想要擦去那些血迹。他忘记了贺兰病重他被寄养在未央宫的那些时日,他那些飞扬的笑。
      他从来不知道,她眼中他扬眉浅笑的样子有多好看,让她只一眼,就记在了心里。
      一步一步,这条路从来也没有如此漫长过,她眼中的泪水,渐渐决堤。

      夜晚,逼仄的船舱渐渐安静下来,轩辕徊重伤在身,此刻已入眠,六六反倒难以成睡,心内焦虑。那边,夜苍华也并未入睡。他自幼身体极弱,久病缠身,几乎夜夜难寐,又不放心三人同时睡去,此刻只垂下眉目,留意着舱内各人举动。良久,他才注意到六六睁着眼靠坐在木板上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却已扬手轻触她肩头,六六诧异地看向他,却见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指了指船舱外。
      六六会意,随苍华除了船舱。船头之上,那白衣男子迎风而立,衣袂飞扬,转身看向她,悠悠开了口:“想必你已经知晓殿下身份。”见六六点头,他有不疾不徐地继续说到,“可你有没有想过,作为泱泱天朝大国四皇子,又怎会沦落到被人追杀的地步?”
      六六茫然摇头。苍华深深看她一眼,虽心意已决,仍旧略略不忍地对她开了口:“殿下心慈手软,总是姑息养奸,在皇室之中,仁慈往往害人不浅。”
      六六仍旧茫然,不知道苍华为何忽然对自己说到这个,他却已不再看她,继续说到:“六六姑娘,救命之恩,苍华永远铭记在心。但明日清晨船到郴州,还请姑娘与我二人告辞。”
      “这……”六六沉吟,“我说过,你们身上都有伤,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姑娘,”苍华苍白面色浮上笑意,“他是轩辕徊,毕竟还流着轩辕家的血,等到了郴州,我们就安全了。你也看出来了,殿下有心回报你救命之恩,对你关怀有加,但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
      六六怔住,适才他说的,却正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姑娘是剔透之人,该明白殿下身份尊贵,能与他匹配的,也该是万人之上的牡丹。”苍华注视着茫茫江面,冷淡开口,“即使殿下有心将姑娘收为侧室,姑娘又能给殿下多少帮助呢?殿下需要的,是身份同样尊贵的女子,此次我二人归京,皇上也该给殿下指婚了。敢问六六姑娘,相较于那些手握重兵或身居高位的朝廷要员之女,姑娘有何过人之处呢?”
      半晌没听到她的答话,他只有抑制住自己颤抖的双手,冷冷回眸,却看见她只是一动不动地静静立着,甚至连泪水都不曾有,向来生动的眸子却失却了色泽,写满了漠然。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平静地直视他,语气比他竟还要萧索三分:“我懂了。”言毕,她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船舱,将一船头清冷留给他一人。苍华在她离开之后,咽下口中腥甜,握住船头桅杆的手,青筋绽出。
      子徊,你若于心不忍,我便替你,担下她的恨意。
      船舱之中,他仍旧在安睡,睡颜安静平和,轮廓极好的五官似乎浑然天成,却没来由地让她只剩下了寒冷。她在他身边坐下,却再也没有看他一眼。她没有看到,他藏在袖中的手,已用力握成僵硬的弧度,唇边,是一丝自嘲的笑。
      一夜过后,直到船家走进舱内让到郴州的客人先行下船,他才似刚刚转醒,微笑地看向她:“昨夜睡得如何?”
      她冷冷看他一眼:“不劳费心。我们就此别过。”她抓起自己的行李便要离开,手臂却冷不防被他用力握住,他的眼中,有深深的不解:“为什么?”
      她用尽全力才逼退那些积聚在眼眶的泪水,努力稳住自己开始颤动的声线:“我本就要到郴州,总是要走的。”深深凝视着他双眼,“子徊,希望你日后每一天都可以开心,希望你可以不再受伤,请你照顾好自己。也请你忘记,世界上有我这个人。”她再也不敢看他,挣脱他的手,转身之后,才开了口:“保重。”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目送着她,向舱外走去。他不知道,此刻她早已失控,泪水肆虐,沿着她清秀脸庞簌簌而下。可她的步子,却没有片刻的迟疑。她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出他的视线。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他却还只是凝视着她消失的方向失神,仿佛下一秒,她又会笑着跑回来,投进他的怀抱,告诉他她只是开了个玩笑。
      夜苍华也一直目送着她离开,此刻才叹了口气:“如此,她便可安然无恙。”
      轩辕徊虚弱地笑开,笑容里却有着欣慰:“是啊,这样我便可以毫无留恋地去赴死,轩辕律等这个杀我的机会等了这么多年,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地罢手。我很高兴,她没事了。”
      夜苍华没有答话,安静地站起身来:“殿下,我们也该走了。郴州该是最安全的地方,殿下也该放心了。等到了沧州,我们也该下船了,生死听凭天命。”
      他淡淡一笑,船身已经开动。

      沧州。他数次在宫中的巨幅舆图上看到,也多次听太子太傅言及此地地势险要,乃兵家必争之地。而如今亲临,才惊觉此地竟然山川秀美,物阜民丰。而与这青山绿水毫不相称的,却是渡口正仔细盘查的金狐卫。
      他步步走得极为雅然,如在庭院之中闲庭信步。而那位于一列金狐卫之首的男子,在看清他面目的一瞬间,面色陡变,长剑已出鞘。
      轩辕徊仍旧皓月清风,却在那男子三步外驻足,扬眉深深看他。手中折扇风雅依然,没有人会想到,那会是夺命的利器。
      那男子握剑的手已微微颤抖,却仍旧毫不迟疑地举剑便向他袭来。剑锋凛冽,一招一式都直取他命门。而他紧握折扇的手却没有丝毫的慌张,只一张一合之间便将他杀招化解。轩辕徊看似并没有杀意,此刻才突然破空而起,却是飞身向那男子刚才的坐骑。而此刻几步外夜苍华也已飞身上马,越过了几名金狐卫。轩辕徊再没有半分犹疑,折扇大张,顷刻间便让几名追兵血溅当场。那男子见大事不好,却也没上前纠缠,飞身骑上身旁属下的马,转身吩咐众人:“我去回禀主公,余下的人给我追!”
      他策马疾驰,适才的笑意终于隐去。刚刚的纠斗已牵动伤口,此刻已是痛不可耐。他偏又使出了全力,身体已达大限。而另一匹马上苍华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本就病弱,武学造诣不高,此刻握住缰绳的手已是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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