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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共看明月应垂泪(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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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幼年她曾坐在阿爸膝头,一字一句地吟诵过,然而现在,她才领悟。只是,她却并非是要送客。
她从未有过如此安定的时刻,身后之人,离她半步之遥,她甚至能闻到他衣襟上浅浅香气。木兰香气,洁净而令人心安。他是皇室贵胄,自幼便有宫人专司熏香,而这些香料,她常常能亲眼看到大队驼队一批一批自西域运往天都。
决定离开,是在半个时辰之前。浔阳已不再是安全之地,他们必须趁天色未明一地尸首未被发现之前离开,然而,既然已经放出金狐卫,三皇子又怎会轻易罢手。还未曾临近城门便已排起长队,正是金狐卫在亲自搜寻排查朝廷要犯。
他不愿牵连她,却没想到她的果决尤甚于他。他与苍华都已换掉外袍以掩盖伤势,但伤便是伤,他又怎能如之前一般顺利脱险,再遇上金狐卫,后果可想而知。她望向他的一瞬间,眼中有他从未见过的光华:“你说过生死由命,但倘若可以不死,又为什么不去努力一试?”
他深深看她:“六六,我不愿你以身涉险,这斗争于我,是在所难免,可是你……”
“谁让我遇见,”她打断他,“我费尽力气才救活你们两个,不会让你们去送死。”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目光却又转去看夜苍华。
夜苍华并未言语,半晌才缓缓开了口:“六六姑娘,在下的想法与殿下一致。”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六六几乎抓狂,“你不帮我就算了,还落井下石,小人,小人……”
夜苍华只有无奈一笑:“如此,便听殿下如何抉择好了。”
她松了手,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后者却只是冷肃面容,似在思量。却在失神之间,看到了她眼中的泪。“你别这样,”他伸手便要给她擦眼泪,“我答应,我答应还不行……”
六六立刻展颜一笑,开心地握住他手掌:“太好了太好了……”
苍华却只是有些怔忪地看向二人交握的手,那个人……他素来性喜整洁,然而此刻玉白手指上却全是她的泪水,他也未曾在意,反倒满面笑意,风华无双。
此后的半个时辰,他们又回到了那樟树之下的小屋之中,她重新为他将伤口包扎,又笑眯眯地看着他换上她准备的衣物。正怀了心思要取笑他,却在他转身瞬间愣在当场。饶是这样寻常百姓的服色,一身素白,也无法掩盖的风致么。他本就出尘,此刻也不足为奇了。而一边同样换好衣服的夜苍华,也让她深吸了一口气。苍华极瘦弱,病态毕现,样貌却仍旧清秀好看,一袭白衣反倒衬出他遗世风韵。
他见她此副模样,唇边不由浮起微笑,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虚晃了几下:“六六大恩人,我们可以走了吗?”
她大窘,飞快地拎起早已准备好的包裹:“当然可以。”
她的计策极其简单。走水路。浔阳江是交通往来要塞,金狐卫当然也会去查,但水路支系繁多,浔阳往来人口又极多,躲过排查便并非没有可能。她又将二人乔装打扮成乡野商人,虽然她并没有看出二人有何“乡野”,但江畔熟悉她的渔人也还是很高兴地接纳了他们一行三个。
船舱之内极其拥挤,他在角落中坐下,倒没有半分犹豫之态,苍华也随即随他坐下,却看见六六满脸红晕地咬着手指,站在原地望着他们。他不解地看向苍华,随即才领悟她的异常。船舱狭小,座位又异常之少,他们二人坐下之后,便只留他身边一小块空位。她自然能坐下……只是,在所难免要紧靠着他。
不由笑开,他却未来得及开口,突然又上来一个粗豪大汉,挺身而入,有些不耐烦地从过道经过,像是未曾看到人一般便从六六身边挤过。她一时重心不稳,狠狠便向前栽去,却在下一秒,感受到了不可思议的力度。他的怀抱……如此温暖,她整张脸埋在他胸口衣物上,却还是闻见熟悉的气息,属于他的气息。她已经羞愧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却感受到他胸口微微起伏,似是要向刚才的粗豪大汉发作。她大惊,不由立刻撑起身子,凑向他耳边:“我是故意选择的这船,我们的安危,全靠那大汉了……他是浔阳知府的手下,此次公务在身,可以保我们免受排查。”
他这才平静下来,却听得船舱里起了低低的笑声。她亦是怔住,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暧昧的方式趴在他的身上,又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她脸上刚刚飞走的红霞又再一次回来,他却只是不动声色地低笑一声,将她抱到身边坐下。她已经不敢再抬头见人,只有紧紧将头埋下,暗自埋怨自己的粗心大意。
他一直对她笑着,在此刻才侧首向另一边,看了苍华一眼。苍华会意,伸出一只手指,在自己掌心轻轻划出一个“忧”字。
他不言语,目光镇定,也在自己掌心写了一字。
这才回转过去,好笑地看着六六:“打算闷死自己?”伸手去拉开她挡在脸上的双臂,“今日你也累了,休息一下如何?”
她正想说自己不累,却分明感受到他已兀自将她拥入怀中,让她枕在他双膝之上。方才还有的不安,此刻却全都烟消云散,她眨了眨微微有些沉重的双眼,终究合上了双目。
他眸色幽深,此刻,目光锐利地越过众人,直达那大汉脸上。他薄唇始终抿成孤傲的弧度,刚才的柔和再无半分。怀中的她,呼吸却渐渐安稳了起来,想必一天忧心奔波,也确实累了。
此刻晨光熹微,夜色已渐渐散去,船头上渔人已最后一次问岸边有没有客人,船身也开始微微向前移动。苍华一直旷远的目光此刻才终于凝聚,淡淡道:“倘若失败又该如何?”
他一双极灵秀的眼,此时蓄满忧虑,仍旧开了口:“我只求保她无恙。”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不安,他一句话刚说完,那边船头已响起骚动之声。他与苍华对视一眼,一只手已飞快移至左边胸口,将怀中之物紧紧握于手中。他眼中精光闪动,杀气盈眶。
一行金狐卫,正逐渐走向船舱之内。
那适才的粗豪大汉,此刻已是满脸怒气,起身便拦住一干人:“你们想要干什么?误了我家老爷的大事,你们担待得起?”
那为首一名金狐卫,闻言只淡淡道:“我等奉三皇子之命盘查朝廷要犯,不知你家老爷与三皇子相比,谁更重要?”
大汉听罢,仰头大笑:“一个不得宠的皇子,会受皇命来查朝廷要犯?我家老爷此次是让我进京贺太子大寿,时间匆忙,不知你家三皇子与太子相比,孰重孰轻?”
那金狐卫气结,正欲拔刀,那船夫却早已匆匆跑了进来,抱住他胳膊便跪了下去:“官爷饶命,这苏安确实是奉知府之命有要事在身,知府早已打过招呼可以免受一切盘查,还请官爷放行。”
他此语一出,那金狐卫拔刀的手便愣在当场,而船舱那头的夜苍华,也是有些微微讶异地抬头去打量起那汉子。苏安之名,早在朝中便有耳闻,此次二人在青州地界体察许久,百姓无不视之为豪杰。他出于市井之间,受到浔阳知府赏识,为人虽豪莽,却自有一股真性情。他嫉恶如仇,在浔阳与青州交界之处,不止一次重创当地匪徒,亲手斩杀扰乱治安者上千。
那金狐卫首领略作思量,也深知自己与苏安实力仍有悬殊,放眼一望,这舱内之人也多是浔阳百姓,只有叹一口气,掀帘而去。
直到那一队人皆消失在船舱之内,苏安才重重坐了下来,不耐烦地吩咐起船家:“还不快去开船,仔细耽误了我的事情,老子一刀砍了你。”船家似是也习惯了他此等性格,只是嘿嘿一笑,便转身出了船舱。
他这才放开一直握着那柄折扇的手,手中竟微微有了几缕薄汗。而一只冰冷的小手,这才颤抖地握上他的手。想必刚才她便已经被惊醒,相较于他从来泰然自若,她会紧张也在所难免。他抚慰地回握她的手,看她自他怀中坐起,额上已布上了细密的汗。
“没事了。”他拍了拍她的手。
她微微点头,看他目光中隐隐有忧色,却反而有几分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并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突然发笑,也只是浅浅一笑。
他有一双很让人心安的眼睛,千言万语蕴于其中,却总好似有拨不开的浓雾,让她透过他满满的笑意,勘破他未必总是真心而笑。而此刻,这笑容却真实明朗。他凝视她一阵,才将袖中之物不动声色地递给她。她茫然接过,却发现那是一柄做工十分精细的匕首,通身暗金色蟠龙纹,隐有光华。她正欲推辞,他却已经开了口:“给你留在身边,以防万一。”他语气仍旧柔和,却有让人不可抗拒的力量。
她只有将匕首收下,反倒是另一边的苍华想要开口制止,却被他抬手止住。
六六也许不知,苍华却看得通透。这匕首是轩辕徊生母殷贵妃家族传家之物,代代只传长子,而如今,他却这样轻易地将匕首送出。苍华自幼跟于轩辕徊身边,他在圣上四子中是以风流儒雅、不羁于物扬名,却并不是轻浮之人,行事素来稳妥,此番却如此作为,另苍华大大不解。
可是,这女子却是玲珑剔透之人,与他二人自幼所识之人大大不同,就如同看惯了暮春浓艳的春景,却在曲径通幽之处初逢菡萏,盈盈一水间,清水出芙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