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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共看明月应垂泪(一) ...

  •   月华如练,在他脸上镀上不真实的光晕。他不同于西域男子的五官纤丽却并不阴柔,此刻即使失去意识也没有放任自己流露出半分苦痛神色,安静地枕在一地剥落的皎洁中,却比月光更加皎白三分。
      她不知道她就这样守着他多久,直到那个声音,复又响起:“我死不了,”他的声音仍旧虚弱却淡然,“别哭了。”她猛然止住啜泣,却看到他已单手支地,靠坐在了一块岩石之前。
      她抹去脸上残留的泪水,却再无半分笑意:“你……到底是什么人……”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可以在短短时间内杀掉数百名当今三皇子严加训练出的金狐卫,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引得金狐卫首领、曾经的天朝第一武魁夜苍莽的亲自追杀,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在身受如此之重的伤之后,还可以安然无恙,诉说他的安好。
      他面上苍白,笑意却不减分毫,并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地侧过脸去,挽起了自己的衣袖。
      清辉之下,纵使月色并不十分明亮,她还是看清了,他修长有力的手臂上,微微凸起的筋脉,那一只长翼金鸾,呼之欲出,光华流转之间,便欲扶摇直上,取道青天。
      她怔住,指尖微微颤动地指向他:“你,你……”
      “我是,”他终究是强迫着自己站了起来,背向她而立,“你可以选择离开我,因为,我不仅无法护你周全,还会累及你。”
      “三皇子为何追杀你?”她恍然开口。
      “我们向来不和。此次我受皇命来青州地界体察民情,他便迫不及待,要取我性命。”他说得云淡风轻,似是无关紧要的事,却突然话锋一转,回转身来,“不知姑娘芳名?”
      六六抬头看他,忽地笑了:“六六,我叫六六。”
      “六六……”他的声音里仿佛有特殊的魅惑,如此简单的音节也可以干净好听,仿佛每一个字都在雀跃,“我叫,轩辕徊。”

      她步入昭阳宫的时候,夜色已深,窗外更声入耳,在这空旷的宫闱之中,只添悲戚。
      她衣饰极其华美,凤冠霞帔,双眉描画得飞入鬓边。身上极好的云水织锦剪裁精细,一针一线都端庄雅致。金丝银线盛开成朵朵牡丹,凤凰高展双翅,迎得百鸟朝凤。她的妆容一丝不苟,即使青春不再凤仪气质仍无人可及。由于常年身居高位而空旷的眼神,反增添了几缕不可亵渎的高贵典雅。
      她的眼中没有半分情绪,直到看到恭敬拜下去齐唤“千岁”的宫人,她如同万年寒冰的眼角也只是微微抽动,举手虚扶:“平身。”
      刚从寝殿退出的夜苍阳,见到此景,也慌忙撩起衣袂,翩翩而跪:“属下参见皇后。”
      她仍旧不带半分情绪,只淡淡发问:“殿下呢?”
      “回禀皇后,”夜苍阳也仿若习惯了她如此的说话方式,语气不卑不亢,“殿下还在夜读。”
      她再无半分反应,手指微抬示意苍阳引路,一步一步迈向太子寝宫。
      直到她走进来,他才放下手中书卷,服身行礼:“儿臣——”他一语未尽,她已扶住他手臂:“不必拘礼,我来与你相商,下个月你寿辰之事。”
      便是寒暄拘礼,你也不屑了么。他唇边笑意渐冷:“如此……便请母后先坐。”
      面前的女人,即使天天请安都会相见,厌恶之情却还是会在。到了此刻,甚至连厌恶,他也不屑给予。岁月从未曾折损她风华,天朝风雨沧桑也未能改变她天妒才貌,只可惜,他再不是儿时那个发奋读书习武竭尽所能求她一顾的孩子了。
      她给他的冷漠,也该一一归还了。
      “徇儿,”她的声音却泄露了她不再年轻,那是多少脂粉都无法掩盖的痕迹,“你父皇的意思,一切交由你做主。”
      宫女端上来的茶水,她甚至未曾看一眼,直到他听完这一句,轻轻端起她的杯子,不动声色地一饮而尽:“母后的相商,便是如此?”
      她听闻此语,目光掠过他清俊容颜,视线定格在这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容上:“身为储君,我从未怀疑过你的杀伐决断,这些事务,我相信你可以办好。”
      “如此,儿臣便谢过母后关心了。”他语意中泛出了凉意,再不愿看她一眼,“天色已晚,还请母后早些回去休息。”
      她深深凝视他一眼,起身便离开。一地清冷月光从窗口泻下,跌落了几许孤惶。
      良久,夜苍阳才终于察觉到他站了起来,那一个茶杯,已经碎裂成一地粉末。
      “殿下……”
      “在我还不是太子之前,她连我的寿辰都不曾记得过。”他却只是淡淡笑开,仿佛往事真的只是无关痛痒的一个笑话而已。

      是夜。他无力行走,只有在这荒郊野外度过一宿。伤口经她悉心处理,虽仍旧隐隐作痛,却不似先前那般让人无法忍受。他因为心中并不安定而无法入睡,却见她也没有睡,只是双手抱住膝头,仰视着星空出神。
      仿佛心中柔软的一隅被触动,他薄唇微扬,含笑看她:“在想什么?”说话间他也已经仰首,却只看见满天星光璀璨,别无二致。
      “家。”她语声温软,仍旧保持者先前的姿势,“我哥哥说过,星星是最好的指引。”
      “那你又为什么不回家?”他波澜不惊,心内却思绪良多。
      她忽地就将脸埋了下去,不去看他:“我六岁才有记忆,长在青州城内,一家四口,父母都以贩卖药材为生。东楥战起,我父母双双丧生,我和哥哥相依为命,却屡次受到青州知府纳兰瑜长子纳兰靖的欺辱,我为了哥哥和我们收养的八个孩子,有家难回。”说完最后一句,她平静地抬起头,笑容却令他霎时痛心,“只是皇家之争,却让那么多无辜生命丧生,你没有见过,满目猩红,只有血,血,血……”
      她的语气里开始有了一丝惶恐,却很快地又消失殆尽。他看着先前还是飞扬伶俐的她在这一刻只剩下了强忍的悲辛,眼中,尽是不应该出现的深重浓郁的沧桑悲凉。“六六,”他轻声唤她,“别难过。”伸手欲抚她背脊,却被她堪堪避开:“这些,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他不由苦笑。他不明白?生于帝王之家,他所经历的,又怎会比她少?更何况,明争有何可怕之处?生来便伴有十六星同亮,宫中年老的宫人皆传为祥瑞,他便从此沦为贺兰皇后眼中刺,身边的人碍于贺兰权势,嫉妒有之,疏远有之,却从未有人走近他。唯有年少时的三皇兄,自小便给他庇佑,怜惜他,知他懂他,自小与他一同长大。然而,这一切终究是镜花水月,在那场贺兰苦心发动的宫变中,沦为噩梦一场。
      父皇对他宠爱有加,却为他招来了祸端。三皇子生母荣贵妃与他生母殷贵妃素来交好,他又与三皇子形影不离,贺兰早已视为大忌。于是,荣贵妃命丧那诡谲的贺兰皇后之手,也不出乎宫内任何人意料之外。然而,意料之中,不代表就会接受。
      他的律哥哥,跪在长乐宫之上,在那具冰冷尸首面前,将手中长剑指向他咽喉,眸中全是恨意的那一刻,他未曾忘却。那双像是要滴下血来的赤红眼眸,再没有过往温情。
      荣贵妃身死,殷贵妃一纸绢书,诏示世人,贺兰圣明,荣氏秽乱宫廷,其罪当诛。
      他纵使无辜,然而宫闱之中,又岂有无辜之人?自此,律哥哥沦为陌路甚至敌人,他一颗心,也终于枯竭。

      心中无奈长叹一声,却见不知何时,她已倚在他身边石簇上睡去,气息安稳,月华镀面,却清晰印出她脸上泪痕点点。他微微抬起手,却终又放了下去,掌心扶起她后背,青色光辉便源源不断汇入她体内。
      她在温暖中熟睡,脸上又渐渐出现了笑容。
      他也随着她的笑意,不自知地笑开来。
      直到清晨温凉的风将她唤醒。甫一睁眼,却对上一双满含笑意的眸子。她不由羞窘,不由分说地推开他:“看什么看,看什么看。”心虚地将头离开某人的胸口,却又忍不住仔细地看了眼那另外半边的伤势。
      “我已无大碍,”他声音里分明透着虚弱,“等找到苍华,便可归京。”
      “还逞强,”她瞪他一眼,“是昨晚没睡好吗,怎么脸色更加苍白?”
      “是,”他笑意深重,“昨晚某个人抱着我又是啃又是咬,自然睡不好。”
      她怔住,满面绯红。她的睡相……有没有那么差?那个人不是她不是她一定不是她,那这荒郊野外还会有谁……
      他察觉到她的羞愧万分,不由苦笑。昨夜用真气为她取暖,让本就已受重创的身体更加不堪重负,然而,此刻看她不再似昨夜那样抑郁,便也未有悔意。此刻只好勉力打起精神来:“等回到天都,便一切都好了。”而他的神色,却在说完这一句话后更加淡然了几分。
      “你们都有伤,要怎么避开这一路金狐卫回到天都?”
      “人各有命。”他自身后取出一样东西,“这块面纱,便交由我做个纪念。”
      六六不由黑线:“一块破面纱,有什么好纪念的?”
      他直直看向他,重重笑开:“这可是我,第一次和女人睡在一起。”
      她失笑,却分明看他已全无调笑之意,他的目光,已越过她肩头,看向远处。她迟钝地转身去看,却在片刻之后,才看到那个身影,映入眼帘。苍华仍旧一袭白衣,身形清瘦,此刻看见她,少见地笑了笑:“苍华谢过六六姑娘出手相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她满意地拍了拍自己双手,狡黠地眨了眨眼:“这都能被你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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