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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有木兮木有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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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急火攻心之下不免疏于防范,此时只有急急一挡,同时抽身,直接从二楼跃至厅中。却看到那本来服色各异的人,已经齐齐避至厅堂角落,而身着黑衣臂绣金狐的一小队人马,已经张弓向他,满弦待发。
他面上又浮现从容笑意,却瞬间面色陡然一变,身形立即飞掠,而那箭雨虽直向他而去,企图阻他去路。他不改从容,几次险些中箭却又被他堪堪避开。他心思极快,此时,眼帘突然似是看见了什么,立于门口的那一抹白色身影,此时分外耀目。他足尖微微施力,扬手便将桌上一个紫砂茶壶击出,直击中那阻在门口的一人的面门。那人吃痛捂脸,他立即飞掠而起,夺门而出。
身后黑衣人迅速追上,霎时厅内便空空如也。
她立于门边,那面纱恰到好处地遮蔽了她清水芙蓉般容貌,此刻,看着那些人全部消失在视线里,她才终于敢展开手掌。一枚质地极好的玉佩,赫然出现在掌心。刚才那一刹那,那突然出现的男子,对她说,拿这个,救楼上之人。然后,便将这玉佩塞入她掌心,飞身离开了浔阳楼。
那些刚刚躲闪不及的百姓纷纷走出,她正暗自思量,却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金狐卫……三皇子……殿标……”
目光从人群中一扫而过,她屏息凝气,径自朝楼上走去。
心里,全是忐忑。那玉握在手心,已经全然被汗水泅湿。
微微颤抖的手掀开那帘幕,她不由怔忪。倒在桌后的男子,碎成一地的玉盏,还有,咽喉被生生切断的男人。后者显然已经救治无望,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仿若睡去的男子。一袭白衣,衬得他面色惨白,竟没有一丝血色。五官极好,却单薄了些,只透着安然。她用力将他头部搬离地面,思索再三,还是将手伸进了里衣,取出那个小瓷瓶。
轻轻倒出一颗药丸,喂入那男子口中。他微微挣扎,却也没有抗拒。
半晌之后,他终于动了动手指,却猛然从衣袖下伸出单手,扣住她手腕,手指直迫她死穴。他自地上撑起身子,语气中全是急迫:“他人呢?”
她不满地直视那苍白如纸的男子:“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的?”
男子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手指却放开了她:“在下得罪了……但他是我极重要的人,还望姑娘告诉在下他的去向。”
“我不知道,”她用面纱外一双清亮的眼看着他:“大概是被人追杀去了。”
男子闻言,立刻便要起身,却被两只手生生按了下去:“你刚服了我家祖传的药,一时半刻身上会没什么力气,必须好好休养,再者……你这一身病,去了也帮不了他,”女子用了调笑语气,“我先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保护好你自己,我去帮你找人。”
“姑娘,”他抬手止住她,“敢问姑娘名讳,他日必将重谢。”后者却只是莞尔:“我不用你谢。”半晌才又开了口,“我叫六六。”
她有些艰难地支撑起他的重量,扶他出了浔阳楼,七转八转便绕到了一条幽谧的巷子。在巷口一棵极茂盛的樟树下,她止了步,从怀中取出钥匙,打开了那一扇几乎快要被树色掩盖的小门。
她扶他进了屋,他这才看见这屋子有多狭小,几分凌乱,却叫她收拾得很温暖,厚厚的帘幕几乎掩盖住了所有的阳光,确实隐蔽。她没有半分忸怩,直接扶他坐上床,转身便要离开:“人命关天,我先走了。”
身后之人却忽然开了口:“为什么要帮我?”
她平静地笑了:“这世上我无能为力的事太多,凡是我能做到的,我便只有尽力。”
言毕,她再无迟疑,转身便消失在屋内。没有看到屋中之人微微迷蒙的双眼,满是担忧,满是惊惧,子徊,求你千万无恙,求你安好。
而此刻,浔阳荒郊,他右手紧紧捂住胸口,却仍旧无法阻止殷红从指缝中不断溢出。左手上,是那把让人望而生畏的折扇,不断展开收起,他脚下已堆积起越来越多的尸体。终于,最后一个金狐卫,也倒了下去。
他这才长叹一口气,勉力支撑着走出一步,脚下一滑便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血似乎止不住了,就那样不断外溢,似是要将他生命全流尽。
他因失血而苍白的唇边,却浮起了不可捉摸的笑。梦中不曾有过杀戮,少年立于满树桃花之下,宝蓝衣衫,翩翩而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却不及那少年万分之一耀眼。一柄长剑,在他手中便是一曲轻舞,美到令人不敢逼视。而他颈项上的那只金狐,流光溢彩,光华流转。
小小的他,向着那少年伸出手去:“律哥哥,律哥哥……”
那少年停下舞剑,笑着回望他:“阿徊,你又不乖。”那是他的律哥哥,不曾伤害过他分毫的律哥哥。
一双微凉的手,却在这时,轻轻附上他身体。他唇角扯动,单手按住那双手:“乱摸什么?”
“谁乱摸了?”那人翻了个白眼,“要不是有人求我救你,我才懒得管你。”
他闭上眼,笑意更浓:“难得有女子,不畏尸首。”
那个声音不疾不徐,透着自嘲:“不畏?若你也曾从尸海中爬出,满目猩红,你也不会害怕。”
他手指无声握紧。
她亦不再言语,一把便撕开他胸前衣物,仅隔着一件贴身中衣,她的脸竟不由浮起红晕。他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她的羞恼,她听到,只有咬起牙关,替他检查起伤势。
“好了。”良久,她终于替他草草包扎好了伤口,揉揉微微有些酸痛的腰背,却反而呆住:在整个过程中,他却连半句呻吟都没有,如此强大的忍耐力,旁人望尘莫及。此时,他才终于睁开眼,目光竟然似有星光涌动,手指却伸向她:“我疼……”
她不由又是一愣,却想起自己和风古收养的那几个孩子中年纪最小也是身子最弱的小宝,每每生病,总是这样弱弱地唤她。不由心软,她凑近他,柔声道:“不怕。”
那手却忽地用力收紧,她只觉得面上一凉,等到反应过来,开口怒道:“你……耍我?”
他淡淡一笑,那面纱在他手中攥紧,他看着少女写满怒意的脸,未有粉饰,却生动灵巧,像是一笔一画都极尽柔美的水墨画,空灵得像是没有边际。他加深了笑意:“原来……是个小美人啊,真是——”
她更加气急,伸手便去夺他手中面纱,却被他一只手臂用力一拉,直直撞进他未受伤的半边怀中。
“你,你——”她脱口便要骂出,一句嘤咛却被他的一只手阻隔在唇畔。他怀抱猛然收紧,脚微一施力,便将二人齐齐送至一丛荒草之中。她惊慌失措地睁开眼,却分明听见脚步声,正从远方,直向他们的方向而来。
她双手不由紧握住那只掩在她唇上的手,心率加快,微微颤抖地泄露了她的紧张。身后那人却没有说话,只是无声收紧了手臂,在这黑暗之中,他的温暖,隔着衣物遥遥传来。她不由有些恍惚,他身上仿佛流转着雅致清香,却须用心分辨才能嗅得出。他的怀抱却不似身形那样单薄,温热得令人心安。
脚步声渐渐逼近,忽然便止住。她听到人声响起,却不是浔阳口音:“还是让他跑了。”
另一个声音也迅速响起:“三殿下说了,他也并非等闲之辈,我们尽力便可,无须强求。”
“只是可惜,我不能亲自为殿下铲除障碍,铺平道路。”那先前一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苍莽,你做的足够多,也足够好了。现下更深露重,还是早点回去歇息才好。只有那人一日未达天都,我们就还有机会,除之后快。”
一声长叹,一声“罢了”,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直到再也听不到那瘆人的声音,她才慌忙从草丛中爬起,背后已经一片湿热,是他的血……他这才放开仍旧环在她腰间的手,勉力一笑:“没事了。”却分明看到,她眼中,分明有泪光。她紧紧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出来,只是手忙脚乱地重新检查伤口,才发现血早已经浸湿他整个前襟。他脸色越来越苍白,却仍旧带着那样从容的笑。
“你等着,我记得这里有长着一些草药,我很快就回来……”她再不忍心凝视他伤口,匆匆起身。夜色已经深重了,她在黑暗里踉跄着行走了几步,双手开始在地上摸索起来,“别死啊……我求你,等等我……”她一边艰难前进,一边不断把用手折下的草药放在鼻子下方轻嗅,“阿爸,阿妈,你们要保佑六六……”
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她才终于举着那一小株草药,回到他身边,她早已失却镇定,慌忙地帮他止血:“不要……不要有事啊……”
倘若能够这样睡去,该有多好。可是那个声音那样执拗,一声一声地唤他,不要,不要。就像是那年的长乐宫殿,那一袭蓝衣的少年,那曾经给过他万般庇护的律哥哥,埋首在一具冰冷的尸首前,一声一声,叫得人肝肠寸断,他说,母妃,不要,不要走。
她已茫然无措,只能声声唤他,想要唤醒他有些溃散的神识,却分明感受到,他的身体已经愈发冰冷。“你不要有事……不要……”她的声音开始有了哭腔,更多的,却是深深的哀恸。她见惯了生死,当日东楥之战之后,当中原兵马终于尽数撤去,她才被风古抱出米缸。铺天盖地的血光,哭声震天,她在昔日莺歌燕舞的庭院里,看到了那两具尸体。那个常常把她举过头顶摘梨花的阿爸,那个总是慈眉善目给她做很多好看的衣裳的阿妈,都死了。
可如今,她不想他死。她不想,再尝试这种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去却毫无办法的无力感,她习惯了,却害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