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山有木兮木有枝(二) ...

  •   临近浔阳江畔的酒楼,烟花之地,向来昼夜无分,此时不改人声鼎沸,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婉转的小曲自韶华女子口中唱出,眼波流转,便将满堂春色比了下去。
      评书先生早已占据一隅,摆开青石台,迫不及待地讲起那些三朝五代的野史:“话说,当年殷贵妃生下四皇子,抬头便见到了窗外十六星同亮的奇景,心内觉得是祥瑞,便倾尽心力悉心培养,爱护有加。后来,那四皇子也果真不负众望,少有所成,韬略才学出类拔萃,在圣上四子中极得恩宠。但贵妃毕竟不是皇后,贺兰皇后一族羽翼宽大,朋党众多,太子之位,终究还是落在了二皇子身上……而那二皇子,也确实一表人才,谋略武学都不逊于任何人,且独承贺兰一脉,性格沉郁极有心术,也确实是帝王之才。”
      他说得绘声绘色,众人也都屏息凝气,听得专注。普天之下,除却这滁月先生,也再无人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光天化日之下议论朝政。

      而那一直立于二楼雅间窗边手执玉盏的锦衣公子,听完这一段,唇边讥诮意味的笑容更加深重了几分。宽大的袖口绣着精致细密的纹路,一针一线都仿佛流动着光彩,他眉目清雅俊朗,指节有力,无一不彰显着他凌驾于旁人的身份。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面向同样一直静默的身后之人,徐徐开口:“先生如何让看待?”
      “市侩小民,何足挂齿。”那人将手中青白折扇展开,扇端轻取一杯酒递到唇边,“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贵妃毕竟不是皇后,”锦服公子微微闭目,似在回味刚才的话,“说得好。”
      “那又如何,”那人清浅地笑了,“这些向来都不曾扰我。殿下一身才华,何愁得不到天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回到天都。你那位律哥哥,可是迫不及待要取你性命了。”
      闻言,他唇边笑意渐深,握紧玉盏的手指甚至微微泛出青白:“在我眼里,这些也从来不曾扰我。除了他之外,我何曾将其他人放在过心上。只是苍华,我很担心你。此行凶险,只怕你支撑不住。”
      被唤苍华的男子,尽管与锦服公子相似年纪,眉宇间却病态毕现,脸色总是苍白,连说话的气息也微弱,语气间却都只是安然,透露着与年龄不符的镇定,并非淡定,而只是仿佛洞悉一切,便无所惧,无所畏。听闻此语,却只是极淡地叹息了一声:“苍华定等到殿下成功脱险,才敢一死。”
      他却没有再说话,脸上笑意已不复存在,正专注地看着苍华,却突然听闻楼下一阵喧闹。他迅速飞掠而起,靠近门口,单手掀起垂在门口的珠帘,却没有见到他所担心的事情发生。
      只是看到大厅中间,一个穿着异域服装的小女孩,此刻正被五花大绑,脸上已经有了血迹,目光却从容,口里仍旧念念有词。
      随手从楼道里拉过一名行色匆匆的小二,他淡淡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那小二见他器宇不凡而又神色凝重,张望了一下左右才谨慎地开了口:“东楥之战之后,在中原地界,西域人已经没有地位可言了。刚才几位官爷喝醉了酒便说西域官兵懦弱,经不起打,谁知这孩子竟然不怕死地上去反驳他们,说西域兵马威武雄壮,是中原兵马自恃强大倚强凌弱罢了。哎,可惜了一个孩子。”
      他听完,并不接话,从袖底随手便取出一块绝好的玉佩便递给那小二,在那小二痴愣神色里,苍华也已走到了门口,目光里仍旧平静无波。
      待那小二离开,他才侧身,轻轻说了句:“都跟我无关了,对不对。”
      苍华满是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最终只是体恤地抚上他后背:“是。跟你无关了。”

      这时,却有清亮的少女声音,突然响起,他溃散的目光终于重新聚焦。
      一身白衣,窈窕的身姿,她不知自何处走出,语气里却无半分惊惶,只默默走到那双手被缚的女孩身边,伸出双手,无限爱怜地抚上那孩子脸颊,似是不忍直视,良久,才叹了口气:“好端端的孩子,可惜这般痴傻。”
      众人皆是痴愣,那女子面上全是蒙了一层薄纱,叫人看不清样貌,隐隐却见悲戚之色。
      那为首一名军官,身形魁梧,闻言,怒气已现:“哪里来的女人,好不知分寸。”
      女子却不为所动,只暗暗从衣袖下伸出一只手,扯了那女孩跪下,面上却以梨花带雨:“官爷有所不知,奴家命苦哇,我丈夫去得早,我容貌又偏偏叫人毁了去,如今只有这一个女儿,偏又痴傻……求官爷怜悯,放过我们母女二人。”
      那军官闻言,正待发作,却不料那女子已经含泪靠近了他,趁众人不备,已将什么东西塞入他掌心。他眸色一沉,却分明摸出了那是一块银锭,分量显然不轻。

      当即面上含笑,他伸手将面前女子扶起:“孙某无意刁难夫人,只是职责所在,如此……便放了小姐吧。”他抬掌示意,身后已有人走出,将那小女孩松绑。他再次朝那女子笑笑,转身便领着一干人离开了浔阳楼。
      他们刚一离开,女子立刻转身去扶起小女孩,柔声问:“你没事吧?”
      小女孩一张小脸上全是泪痕,声音却坚定:“西域兵马……”
      她一掩女孩樱唇,却伏低了身子,在女孩耳边轻轻说了什么,旋即,那女孩立刻像受了鼓舞般欢欣起来,先前的惊悸也似不复存在。

      而那掀起的幕帘背后,锦衣公子的唇边,也荡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苍华知他内力深厚,想必是听到了方才女子那句耳语,不着痕迹地笑问:“她说了什么?”
      “她说,西域兵马,确实很勇敢。”他目光灼灼,“苍华,这便是世上之善。”
      苍华追随他多年,岂不会意,那女子身形声音分明正当韶华,哪里会有那般大的女儿。而她借下跪而献银之举,旁人尚未察觉,却岂能逃过这二人之眼。微一停顿,他终究还是开了口:“这善,殿下只可欣赏。殿下若善了分毫,只怕……”
      他一语尚未说完,却分明感觉到了那人掌风忽至,将他逼退几步,这才挺身挡在他面前,冷眼瞧着那窗口忽然闯进的不速之客:“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苍湎。”
      那来者一袭黑衣,凭风出现,此刻手中长剑剑光凛冽,语气也阴冷:“休得多言,我已归顺三皇子,今日奉命前来,取你二人性命。”
      苍华淡淡一笑,从护于他身前的人身后走出,声音依旧听来虚弱,却字字摄人心魂:“刺杀当今四皇子,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夜苍湎仰头一笑,不再言语,长剑已裂空,朝苍华呼啸而去,剑锋所指,已将苍华身旁立柱一段碾成粉末,却在即将触到他喉管的一刹那,被一柄尚未展开的折扇阻断。苍湎收剑,后退几步后,却面含讥讽:“四殿下啊四殿下,这便叫苍湎看不懂了,其他皇储都在费尽心机拉拢贤才,您又何必将一个废物留在身边?也难怪,成了陌路孤王。”
      他举剑又忽然袭去,目标却不似前一次明确,剑锋忽地诡异起来。而那只虽修长如玉胜似女子的手,只不疾不徐地轻轻转动,便将那剑尖再次从苍华身上拂开。苍湎面色一滞,那把看似风雅的折扇已忽然打开,直取他咽喉。他眼前忽然一道白光闪过,他只有伸手去挡,却分明感觉到那扇子的边缘,已插入他咽喉。不留半分余地,他要他死。
      “这……不可能。”他的手,剑早已掉落,却仍旧喃喃,不肯相信。
      “起码,苍华他,没有你这种匹夫之勇。”他漠然开口,轻轻将扇子抽出,苍湎旋即倒地。手腕微扬,那扇子缎面之上的血珠便自然滚下,恢复如初,雪白泛清,其中一个面上,蝇头小楷,极其端庄,仍旧如前。苍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此地,已不宜久留。”
      他点头,又看一眼那不染纤尘的折扇,无声收拢,重新藏于袖下。甫一转身,脸色却大变。苍华的脸上血色全失,身体也已支撑不住,缓缓倒下。“苍华——”他双手慌忙支起他,“你等着,我去叫大夫,你等着我,你等着我……”
      蓦然掀开帘幔,他疾步走出,随即从身边拉过一人便问:“哪里有大夫?”
      那人似是要开口答话,却忽然变了神色,手中匕首直向他双目刺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