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静胜于人轻言》左岸沉沉

8、Whisper.07 你是小孩子

　　HELL里大部分的灯都渐渐暗淡下来，这个时间，客人已走得差不多了。苏子耘把空的酒瓶收拾好准备放回杂物室的时候，看见彭帆站在门内，正向酒吧里寻觅着什么。貌似没找到目标，然后慢慢走向她。

　　“有看见滨布么？”

　　“没有，倒是滨秋在刘奕晨的休息室里。”看着彭帆的眼睛还在四处搜寻，子耘又说道：“彭小姐，现在不早了，如果你是一个人的话，还是早些回去吧。”

　　彭帆笑笑，回她说：“他的车子明明停在外面的，我再去里面找一下看看。”说完就绕过子耘往里走。没走出两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两腿一弯，眼看就要倒下去。

　　“小心！”苏子耘快步上前扶住她，低声说。

　　彭帆惊愕的表情转为安好后，拍了拍额前的刘海，捎带歉意的说：“谢谢，我一直这样不小心，呵呵。”

　　“不用谢。”说完，礼节性的点头，然后抱着装满空酒瓶的箱子径直走开了。

　　把空酒瓶在杂物室放置好以后，苏子耘掏出酒单，准备去储酒室把明天的酒核对一下。HELL的地下储酒室是非常大的，一方面是因为供酒吧所需，另一方面是因为猴叔对酒有特别的喜爱。

　　苏子耘推门而入，打开灯，一一核对起来。平时这个储酒室是很安静的，可今天却多了些凝重的气味。察觉出不对劲，子耘转过身，与一排排的酒架擦肩，向深处探去，耳边听到的呼吸声慢慢清晰。

　　“谁在那里？”

　　没有回应。子耘又加重语气问了一遍：“是谁在那里？！”

　　“是我。”那个人应声的时候，苏子耘也走到了最后一条由酒架形成的走道，看见了他的背影。

　　“滨布？”

　　“是我，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就作势要离开。

　　苏子耘快步走上去，一手抓在他的肩膀上：“你刚才在这里干什么？”

　　“啊！”滨布被她抓住的右肩立刻倾斜下去。虽然子耘是常年练跆拳道的人，但平常的力道一般的男人都是可以承受住的。

　　子耘靠近他的右侧，不由分说的抬起滨布的右手，询问道：“手怎么了？”

　　滨布想要隐藏的痛苦立刻涌现出来，皱着眉头说：“别碰我！”忍着痛想要把手从子耘手里抽出来。

　　苏子耘抬头有些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反手又握住他。突然感觉到手指上传来一股温热，子耘低头看去，眼睛扫过胳膊的时候，注意到了他黑色外套上的一道伤口。

　　没有征得眼前的男人同意，子耘小心翼翼地脱掉那件裂开口的外衣。里面的衬衫早已被暗红色侵染，贴在皮肤上。

　　“出了什么事？”

　　“在外面被几个界外的地痞给划伤的。”

　　子耘用力扯着袖口，将袖子一点点的撕开：“受了伤不去找奕晨，怎么躲在这里？”

　　滨布不说话，只是望着那片殷红。

　　“你在这等着，我去奕晨那里拿急救箱！”子耘话音刚落，滨布就急声制止住她：“不行！”

　　子耘抬头，对上他紧张的目光，等着他给出合理的解释。

　　“……滨秋在他那里，我不想让她看见。”

　　布料“嘶嘶”的声响固执地从空气中挤出来，子耘突然抬起头，厉声道：“你是小孩子么？失血过多会晕过去的！而且这伤口划得那么深，你竟然还在考虑被滨秋看见后她的担心？”

　　滨布把脸撇到一边，像一个倔强的孩子，又开始长长的沉默。各色透明的名酒倾斜的躺在精致制作的酒架上，液体下垂后形成的椭圆面像一面面镜子，反射出柔谧的光。

　　苏子耘摇摇头，自顾自地叹了口气：“算了！”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准备用外套里面的布料先简单给他包扎伤口。

　　手滑过衣前，感觉缺了什么，低头一看，是平常工作时配在胸前职牌不见了。不过，现在这个不是最重要的。用力扯开外衣里面的布料，撕成条状，一圈圈的缠绕在滨布胳膊上端的伤口之上。

　　覆盖，一圈圈的覆盖。

　　记得刚开始学习跆拳道的时候，子耘每天都弄得浑身是伤，放学的途中，上演的戏码基本上都是她嘟着小嘴一遍遍的数落彦希。

　　“我当初怎么会想起来和你一起来学这个呢？”

　　“整天被人摔在地上，你知道有多痛么？”

　　“更可恶的是，轮到和你对峙的时候，你都不知道轻点么？你今天晚上还想不想吃饭啦？”

　　……

　　彦希莞尔，听着她的唠叨，一言不发，就这么温柔望着她。直到子耘瞪着圆溜溜的大眼问他：“你就没什么要反驳的吗？”

　　他摇头，细碎的柔情尽显：“没有，我接受你的批评。”两步走到子耘面前，弯起身子，扭头说：“上来吧，我背你！”

　　子耘不客气的轻轻一跃，然后忘了疼痛般地挥起双手，大声叫喊着：“彦耘号叠加型火箭，发射！”

　　旁边，枫树上一片尖角微卷，泛黄的叶子与某个树梢分离，被风吹拂跟随着树下孩子的脚步一起飞扬，飘荡出小时候阳光明媚的日子。

　　回到家后，彦希通常都是先把子耘供在沙发上，拿来药膏和纱布在严重受伤的地方一丝不苟的包扎缠绕。而陈琳总是抱着毛绒小熊蜷在沙发的另一侧吵嚷着要吃饭。

　　那个时候的每个人，都是可爱的样子。是的，可爱到天真。

　　子耘不经意笑出了声，但立刻注意到场合问题，随后又干咳了两声。

　　“我可以理解成你是在幸灾乐祸么？”

　　苏子耘在条状布料的尽头打一个结：“我没有，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放开他的胳膊，轻声说：“弄好了，不过，你等下回去的路上还是找家医院敷点药吧！”

　　滨布的左手轻轻抚上被包扎过的伤口，抿起的嘴唇微微触动，终是问道：“第一次的时候，你说的彦希是……”

　　“哗啦……”一阵断断续续的，清脆得诡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两个人待在原地还没回过神就听见杂乱的脚步声。

　　子耘捡起刚才随手扔在地上，已经没了内里布料的外衣，简单拍打了下灰尘转头对滨布说：“我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你在这呆着，不想让滨秋担心的话就不要出来。”

　　谁的不经意，打翻了一片琉璃？

　　一个木质酒架倒在地上，青色透明的酒瓶碎渣洒了一地，混合着从地上散发出的浓浓酒精味，由刚刚一瞬的强烈运动变为安详，静静地呈现出斑斓的玻璃国度。

　　苏子耘慢慢回过神，猜想着到底发生什么事情。立刻，刘奕晨和滨秋也赶来这里，后面还跟着三三两两的服务生。

　　刘奕晨表情异常惊愕，用眼神询问着站在角落里的苏子耘。

　　子耘肃然紧张起来，不过并未惊慌。因为当时摆置储酒室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靠近门的位置，都是些价格较便宜，没有多少年份的酒。

　　看见子耘摇头，刘奕晨又走近了些那一大片玻璃碎片。隐约看见了一个并不属于那里的东西，奕晨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撩开障碍物，从透明的液体里捡起一个矩形的薄片。

　　上面赫然写着：HELL调酒师，苏子耘。

　　看见刘奕晨把她的职牌从地上拿起来的全过程，失去了重心一般，子耘站直的双腿向后方退了半步，两排牙齿紧紧的咬住下嘴唇。

　　刘奕晨绕过碎渣，走到她身边。滨秋怕发生意外，跟着奕晨走过去，短短的几步路一直扯着他的袖口。

　　强压戾气说道：“这要怎么解释？”

　　子耘渐渐稳定下来，抓住残次外套的左手力道也慢慢变小：“如果我说，这不是我做的，你会相信吗？”

　　奕晨的头转过一个很好的角度：“我知道有时候不该全权相信‘眼见为实’，可是，你得给我一个解释让我信服。”

　　门旁的服务生们小声地交谈：“这下坏了，最近这里安置的摄像头正在检修……”

　　“是啊，到底是不是她呢？”

　　……

　　这时候，彭帆走进来，看着眼前的一切，自顾说到：“发生什么事情了？”

　　滨秋扭头看见她，迅速把右手食指挡在嘴边：“嘘，小帆，别吵！”

　　彭帆大致看了看，好像领会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似的，站在一边安静起来。

　　好好的酒架怎么会倒下来？更奇怪的是自己的职牌怎么会刚巧掉在那里？子耘扫视着周围的人：滨秋的担心，彭帆刚刚恢复的平静，服务生的事不关己……

　　子耘垂在身侧的右手握成拳状，这个时候，好像说什么都没有人会相信。他们进来的时候都清清楚楚的看见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这片残渣之前。

　　门外踌躇的脚步忽然变得坚定，再只要一步就能让所有人注意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