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静胜于人轻言》左岸沉沉

3、Whisper.02 过往的你已

　　时间：2007。

　　擦完第三遍吧台的时候，苏子耘抬手看表，已经到了下班时间。把抹布放好，从底层的柜子里拎起包准备离开。绕过吧台，狭小的缝隙里看见刘奕晨在休息室里查账单。依照他的性格，这个时间是不会老老实实的待在酒吧的。

　　苏子耘笑笑，心想可能是他家老爷子今天发威了。

　　刘奕晨是一个玩世不恭的主儿，对待生活永远都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表面与人谦和，交际时老于世故，有一群放荡不羁的公子哥朋友，不定时的花天酒地，彻夜不归。他的所作所为像极了一个厌世的人，却不图清贫，只为寻乐。

　　但这样的人终究有一个克星，那就是他家老爷子，猴叔。

　　跟还在打扫的服务生道了晚安后，径直走向酒吧门口。因为到了关门时间，原本在门口看守的保安们也都已经换下工作服各自回家歇息了。

　　走下最后一级石阶，苏子耘向左右望了望，只看得见远处有零星的几个人。真正算得上是动态的事物的只有随着阵阵寒风摇曳的枝叶。刚才的风势可能要强一些，因为沿街的马路上已经被片片绿色覆盖。

　　子耘竖起风衣的方领，转过身顶着风迈出步子。第一脚还未落稳，背后不远漆黑的巷子里杂乱的脚步声狂躁的挤进苏子耘的耳朵。

　　一声清脆的“救命！”与脚步声划开鸿沟，打破了阒静的夜晚。

　　苏子耘打了一个冷颤，想要转头一探究竟的时候却被从后面扑上来的人抓住了胳膊，随着那个人的带动，苏子耘的身子猛地转过180度。路灯下，与一群穿着流里流气的阿斗面面相觑。

　　而躲在苏子耘背后的人本以为自己有惊无险了，但是，在看见子耘长长的头发后整个人又立即萎靡了，暗自思忖着：怎么会是个女人啊？

　　在路灯的帮衬下，阿斗们看清了苏子耘貌似微笑的脸庞，逐渐收敛了脸上的怒气，舒展开了紧握的拳头。但靠边一个一心想逞强的少年没注意到形式的变化，架起拳头冲向苏子耘。

　　“啊！”背后的人大叫一声，子耘感到胳膊上的用力，侧过头告诉她不用害怕，但那女孩没听见似的依旧伏在苏子耘身后紧闭着双眼。

　　苏子耘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正过头，抬起右腿对着逼向自己的少年的小腹踢了下去，少年脸上得意的表情霎时凝固，痛苦难耐的倒在一边。

　　苏子耘从女孩手里抽开身：“你还好吗？”

　　女孩慢慢地睁开眼，探出脑袋向子耘的身后望去，只看见一排沿着马路静谧的路灯，好像黑夜跟她变了一个魔术。

　　疑问的眼神即刻充满了崇拜，站直身子笑嘻嘻的伸出手：“我叫滨秋，姐姐怎么称呼？”

　　露出浅浅的笑，礼貌地伸出手回应她：“苏子耘。”

　　得知苏子耘是HELL的调酒师后，不由分说的把苏子耘拉到刘奕晨的办公室里。刘奕晨端来两杯果汁坐下后不住的笑，不管滨秋是不是在拿眼神杀他。

　　“奕晨哥，你笑够了没？”

　　刘奕晨咳了两声，勉强止住笑：“丫头，两个月不见，你怎么会那么狼狈的回来啊？”

　　“这句话你应该去问葛娜吧？今天那些都是她的人。我下了飞机就赶过来看你，你还笑我狼狈？”

　　刘奕晨看了眼旁边安静的苏子耘，对滨秋说：“好了，丫头，快谢谢她吧！”

　　那些阿斗会离开，不是因为苏子耘是什么街头地痞的一姐，更不是什么家里有权有势的大小姐，她只是坚持学习了长达十年的跆拳道。

　　一个多月前，她来应聘调酒师的时候，刘奕晨的爸爸猴叔在看了她轻巧熟练的调酒技术和精致的玻璃杯设计草稿后，立刻与她签了约。

　　从那以后，HELL整天爆满，抢了对街1066的很多顾客。1066的老板葛娜自然想挖苏子耘到自己店里，开始是拿出优厚的酬薪，可子耘并不买账，于是葛娜就张罗手下的阿斗对苏子耘动强。

　　但几次围堵，苏子耘总是可以完好无损的走出来。一来二去，这一带的街头地痞都知道苏子耘的拳脚功夫了得，对她都有几分畏惧，刚才那些阿斗自然也不敢贸然行事。

　　不过，葛娜找人对滨秋下手完全是因为两人是情敌的缘故。

　　当滨秋问及苏子耘为什么会学习跆拳道和哪来的毅力坚持那么长时间的时候，她只是轻轻喝口果汁，淡漠地说：“一个人，当然要想办法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了。”

　　刘奕晨看了她一眼，可苏子耘并不是喜形于色的人，所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整个姿态会让人觉得异常冰冷，无法靠近。

　　可滨秋这丫头不善于察言观色，一脸怜惜之情的看着她，几秒钟过后，她像是做了一个极伟大的决定。两只手握住盛有果汁的玻璃杯推向苏子耘：“子耘姐，我的果汁让给你喝！”

　　刚刚恢复正常表情的刘奕晨又一次笑喷了：“丫头，我找不到参照物来比对你的智商了！”

　　苏子耘淡淡的笑，抬手揉了揉滨秋的头发：“傻孩子。”

　　刘奕晨抿了一小口酒，手指把玩着玻璃酒杯，将苏子耘目光里的宠溺尽收眼底，想想她平时工作认真严肃的表情，和对待自己和员工不温不火，刻意保持一定距离的态度，着实让刘奕晨对她改观。

　　像所有的富家女一样，滨秋得到了父母最大的溺爱。她是城堡里的公主，却没有被冠上一无是处的名号。她也许爱家庭里的每一个人，但总是爱哥哥滨布比较多。为了想让哥哥的俊俏的脸庞上多几抹笑容，她用功读书，用自己的实力考取了加拿大的一所顶级服装设计高校。因为哥哥，离开住了十几年充满温暖的家，可她最想念的还是滨布。

　　哥哥是一座偌大的冰山，迄今为止，只有滨秋一个人用最天真的笑靥将他融化了。

　　滨秋像是遇到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拉着苏子耘从南谈到北，从海谈到湖，最后在刘奕晨的催撵下送回了家。本来觉得天很晚了，滨秋让奕晨把苏子耘也送回家，但被子耘谢绝了。

　　来到这里的两个多月，苏子耘独来独往惯了，她习惯自己走在这漫漫夜路上，打一个长长的电话。

　　哼着歌，走出电梯的时候又见到了那个拎着袋子的女人，彭帆。

　　住在苏子耘对面的男人不知道是个什么人物，让眼前这个人每次从他的朋友那里得知他喝醉酒之后，不管有多晚，都会亲自做了解酒汤给他送过来。而他偏偏又是喝过酒之后睡得很沉的人，一般的声响根本吵不醒他。

　　彭帆微笑着看着苏子耘，她不同于子耘，她是个温柔的人，看起来像是个连脾气都发过的甜心公主。

　　苏子耘礼貌地点头，握紧拳头走到门前，抬起手使劲的砸下去。

　　“咚，咚，咚。”

　　里面的人应声之后，苏子耘转过身准备离开。彭帆从袋子里拿出保温饭盒，叫住她：“子耘，我看你每天下班都很晚，一定缺少睡眠，我找了食谱，给你做了点对睡觉有帮助的汤，你尝尝？”

　　子耘接过饭盒的时候，彭帆指着门解释似的说：“他最近心情不好，所以总是喝酒。”

　　苏子耘耸耸肩：“那你多陪陪他！”

　　喝了汤，洗过澡之后，子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零点了，想到明天一早还要上班，便早早的上床睡了。

　　永硕集团，国内排名第二的服装贸易公司，董事长滨永硕。但是滨董事长10年前就已经对公司的所有事都不过问，像一个隐士，在远离城市的地方包了一片地，喜欢旅游，没有安排的时候，就每天种花养鸟品茶三部曲，悠哉过活。从那以后，公司由他的妻子陈旗全权掌管。在富家太太这一行列中，陈旗始终都是一副高傲的贵妇模样，别人攀比不得。

　　这个女人现在是苏子耘的董事长。一个多月前，苏子耘凭自己的学历到永硕集团应聘到管理部主管的位置。就在前几天，她重审与泰国一家公司的项目时，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使公司避免巨额损失，一跃升到经理一职。

　　夜深得令人心渐渐清醒的时候，游离于人际交往中的人需要一杯逸香的咖啡来卸下虚伪的面具；深陷密爱中的小女生喜欢在被窝里享受冰淇淋融化的感觉；离家在外的孩子习惯在淡淡的月光下打翻一盏柔软的灯。而苏子耘，需要的只是一个载满浓浓思念的黄色枫叶。

　　所以，她的床边黑色磨砂柜子上放着的相框里不是她最具风采的照片，也不是热恋中情侣紧紧相拥的那一刻定格，而是一片静谧的枫叶。那里面藏有她完整的思念。

　　第二天一早。“滴滴。”

　　打开信息——“子耘姐，我是滨秋，今晚我去捧场啊，等着我。”

　　子耘笑笑，这个孩子总是可以让她想到lin。两个年龄相仿的人都是标准的阳光型女孩，生气时小吵小闹，开心时笑盈满面，喜欢和不喜欢都直接说出来，不被凡俗的礼节拘束，不被喧嚣的现实困扰，每一步都由着自己的性子，快乐过活的人。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她们在那种不谙世事的年月里留下的笑靥，但奢求的美好总是不尽人意，它会在你默默怀念的时候瞬间支离破碎，洒下一地的无可奈何。眼睛里也早已没了无以复加的清澈，留下的只是附在河流之上如沙尘一般粗糙的，浓浓的云雾。遥不可及的等待，慢慢枯萎变成低声的唏嘘。

　　滨秋拉着哥哥走进HELL的时候，滨布额上的眉头紧紧皱着，对着电话说了一句：“你来刘奕晨这里，详细的再给我说一遍！”便挂了电话。

　　滨秋的大拇指横着按在他的眉宇间：“ 哥，皱眉头的话会老得很快的。”

　　在手指的按压下，滨布舒展开眉头，应了一声：“嗯。”

　　滨秋笑笑：“这才对嘛！”然后向吧台的方向望去，看见苏子耘的时候眼前忽的一亮。她的右手朝下，快速转着透明的酒瓶，瓶里两种颜色的液体汹涌翻滚，然后看见酒瓶倒置被扔向上方，下落的时候，子耘的左肩向前抖动，将酒瓶甩向左手。

　　苏子耘看了一眼瓶子里的液体，拔出瓶塞，倒入酒杯中，用模具把薄如蝉翼的柠檬割出星星图案，慢慢的放在酒面上，然后切下一片黄瓜插在酒杯上，最后，把完成品推向眼前的客人。

　　“子耘姐！”滨秋向她的方向挥手，子耘看过来，脸上似乎怔了一下，随即浅浅的笑着，把头歪向一侧，示意她先坐下。滨布顺着滨秋的眼睛看了一眼，然后又匆匆看向手里紧握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