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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Whisper.01 遥远的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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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sper.01
时间:2012年。
早上7点整,滨布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准时打开了严女士家的门,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餐。
严女士看着他忙碌的样子,想想昨晚收到的邮件,摇摇头叹了声气。然后操纵着右手边方便的柱头,坐在电动轮椅上从卧室出来到浴室洗漱。
严女士看着早间新闻吃早餐的时候,他在一旁有条不紊的打扫厨房。准备走去收拾卧室时,严女士放下勺子喊住他:“滨布。”
他有些惊讶的转过身面对着她,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滨布的声音明显有些生涩的问:“伯母,有事?”
“下午5点20,中心机场。”
闷闷的声响,滨布好像听见一片叶子被石头压迫着落地的声音。兀的睁大眼睛直直看着严女士:“伯母,你是说……”
“彭川,子耘姐是这班机吗?人都涌出来了,怎么还看不见她啊?”陈琳不在意的拍着彭川的胳膊,眼睛一直盯着出口的地方。
彭川理了理领口说:“你耐心等等,可能是晨晨在闹她吧!”
旁边,和他们同行的一身黑色打扮的女人弯起食指抬了抬太阳眼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面的人群,有些迟疑又有些着急的想要找出某个身影。她从来没想过会这样和苏子耘重逢,她本以为5年前苏子耘会彻底走出她的世界。
两分多钟过去了,陈琳的眼睛突然有了目标,远远地望见苏子耘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拉着蹦蹦跳跳的晨晨。陈琳不顾形象的挥手大喊:“子耘姐!晨晨!这儿,我们在这儿!”
彭川顺着陈琳挥手的方向看过去,苏子耘留着不及肩膀的短发,身上浅棕色轻薄的素布麻衣为她非凡的气质增添了几分优雅,衬着一双卡其色百搭的高跟鞋,让她整个人脱离了往年忧伤的光景。
苏子耘的眼睛还在四处搜寻的时候陈琳已经等不及的跑了过去,还未站住脚步就一把抱住子耘,喉咙好像被堵住,哽咽着说:“那么长时间都不联系我,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吗?你怎么总让人这么放心不下?!”
陈琳的话语里满是责怪,情绪不受控制的哭了起来。其实她很想像对待一般许久不见的朋友那样,在见到第一眼时,大方地说:“好久不见。”但看到子耘的时候,她的防线一瞬间被冲破了。子耘对她而言,不是朋友,不是简单的姐妹,是最爱的家人,希望一辈子不分开的家人。
你怎么能忍受家人一分一秒的失踪?这几年来,陈琳一直发邮件给她,但她的回复永远都只有句——一切安好。直到跟她说自己快结婚的时候,子耘才回复了有些温度的字:“12号17点20分,中心机场。”
苏子耘被她抱着不自觉地松开了行李,抬手轻拍她的背安慰她说:“怎么哭起来了?好了,好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好不好,别哭了啊,晨晨还在呢,让他看见姑姑哭成这样,他要笑话你了。”
彭川也赶过来在站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几秒钟后,陈琳调整好自己的呼吸松开子耘,擦干眼泪,吸着鼻子说:“呐,你说的,以后不准再玩失踪了。”
苏子耘笑出了声:“知道了,爱哭鬼。”
陈琳使劲的点头说:“恩!”然后很快把注意力转到了晨晨那里。
彭川拿过行李跟苏子耘简单的打过招呼。
苏子耘看向彭川身后朝自己走来的女子大方地说:“彭帆,好久不见。”
那女子还没站稳的身子稍微一震,站住脚,礼貌的摘下太阳眼镜:“好久不见,苏子耘。”并不善于伪装的彭帆清澈明洁的眼眸里明显还残存一丝敌意。
旁边。陈琳蹲下来揉了揉晨晨的头发:“小晨晨,还记不记得我啊?”
晨晨白嫩的小手,伸向陈琳胸前附着水晶膜的枫叶胸针,稍稍想了一下说:“子耘妈妈说,喜欢带胸针的是小琳姑姑。”然后低头从卡通包里拿出一个包装整洁的方盒递给她:“喏,子耘妈妈替我选的,她说你会喜欢。”
陈琳接过盒子,期待的打开,灰色磨砂的盒子里,拥在一起的彩色纸条上安静的躺着一枚四叶草式的胸针,在右下角的叶子上刻着:forever。
看出陈琳一脸意想不到的表情,晨晨说到:“子耘妈妈说,小琳姑姑过几天要结婚,如果送你这种草的胸针的话,你就一定会幸福的。”然后马上嘟着小嘴说:“可是,子耘妈妈没有告诉我‘结婚’和‘幸福’是什么?”
“晨晨乖,‘幸福’就是被很多人惦念着。”
苏子耘把目光转向晨晨他们的时候,注意到远处的白色石柱后面有人探出身,然后又立刻消失。
出了机场,子耘闭上眼,深深呼吸来感受这里的每一寸尘埃的气息。几年未再踏入这里,城市大致的样貌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那些原本在这里承受过的难耐淡漠了许多。
彭帆接了一个电话,说公司有点事,就开着她红色酷炫的保时捷走了。听说彭帆嫁给了身世显赫的富家子弟,那子弟对她的痴情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几乎是随叫随到。
陈琳一行人到酒店楼下时,苏子耘说想去“格调”买一杯柠檬茶,就让陈琳抱着晨晨先回酒店。
推门走进“格调”,有些复古的地板和墙体彩绘让子耘整个人放松下来。每一家“格调”的装扮设计都是以优雅小调为主题,从大方而简洁的紫色纱布水滴形的吊灯里散出温馨的柔光懒洋洋地洒在每个人身上。
灰色条纹西装搭配牛仔裤,角落里的男子把一本杂志递给服务生,指着柜台前的苏子耘说到:“想办法让她看见这本杂志。”随即又掏出小费。
服务生乐呵呵的接过杂志和小费:“先生,您放心,一定办到。”
子耘准备付钱的时候,那个服务生一下子冲上来有些激动地说:“小姐,是在这就餐吗?要不要看本杂志?”
子耘对这个服务生的态度有些生疑,刚想要拒绝,但眼睛不小心瞥见了杂志的封面,没有预料的,苏子耘突然向后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窗外,天空灰蒙蒙的,梧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颤抖。秋分将至,过往的行人不觉紧紧裹住衣服领口,生怕一股秋风顺着脖颈灌入身体里,粗糙了原本细腻白嫩的肌肤。
负责点餐的女服务生不合时宜的问:“小姐,请问是在这里就餐还是外带?”
他远远地望向这边,不放过她的每一个神情。如他所想,苏子耘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像是无人掌舵的船只在辽阔的大海上漫无目的地,单单随着海水的波浪漂泊,会驶向不知名的岛屿,或者,被狂风怒浪淹没至海底,都与自己无关了。
他看着子耘一脸苍白的表情不免有些自嘲:“原来,人的心会这么坚定不移。”
苏子耘鬼使神差的接过杂志,付了钱,走到靠窗的位置缓缓坐下来。看着玻璃窗上因为温差附在玻璃上薄薄的一层雾气出神,手指不自觉的拂过氤氲的雾气,拨开一片清晰光滑的地方。凉凉的感觉透过手指传给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刺激了眼睛,眼泪就这样静静的流下来。
身体是凉的,但眼泪却是滚烫的,滑过脸颊和凸起的锁骨,与肌肤摩挲的感觉让她的脑海被各种黄色的枫叶充斥着,掠不开一丝空白。
让她这般恍如隔世的原因是杂志封面一个非常醒目的文章标题,对她而言,是异常刺眼的文字。
角落里的男子无声息的走近她,从后面用两只胳膊环住她的脖子,顿了一下,两手顺着子耘两侧的胳膊缓慢下滑,期间在她胳膊上的每一次用力都像是在宣泄着自己的不满与狂躁。直到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然后十指相扣,下巴正好的陷在她的颈窝里。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她第一个感知。这种姿态,像是想与她连为一体,一刻都不再分离。
“欢迎我回国的礼物过于厚重了,滨布。”
他微微抬起下巴,在她耳边轻语:“你为他欲生欲死的表情,我很不喜欢。”
突然想起上午离开严女士家的时候她说:“是否在这常住,或者待多久,她未提。”滨布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站直身子理了理西装坐在子耘的对面问到:“房间号码是多少?”
苏子耘有些警惕地问:“从机场一直跟踪到这里,你想干什么?”
服务生把柠檬茶放在桌子上:“小姐,您的柠檬茶。”
滨布把柠檬茶推向她,带些挑逗的意味.说:“别那么紧张,我又不会怎么样。”
“2816。”
“这就对了。”滨布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走到子耘旁边,俯下身笑着说:“明天一早,我去接你。还有,今天见到你很高兴。”
晚上安顿好晨晨,苏子耘站在奶黄色流苏窗帘下偌大的落地窗前发呆。今天见到滨布的时候,也许在别人看来她安之若素,但终究骗不了自己,她承认滨布的每一次有节律呼吸伏在她皮肤上的时候,她的心在颤抖。
到底现在要以什么样姿态面对他?是沉默?还是歉疚?
月亮泛泛的蓝光透过玻璃挤进来,洒在房间的地毯上。苏子耘回过神,以一个高居者的目光俯视着这个城市,已经深夜,可它并不安详,各色的镁光灯下呈现出灯红酒绿的样子,但子耘看见的并不是一派繁华,只是异常疲惫的倦容。
清晨。晨晨裹着丝被一个转身,粉嘟嘟的脸上感觉到阳光暖暖的,眼睛眯起一条缝,阳光随即照了进来,不耐烦的用双手捂住眼睛,一脸睡眼惺忪的状态。
适应了阳光,又打滚似的翻过身面对着子耘。看子耘身上的被子有些滑落,他伸出手费力地拽着被子从子耘的胳膊上提到了肩膀。
“咚咚……”
轻轻地从丝被里抽出身,拖着长长的印有柯南图案的睡衣,走至门前趴在门后说:“子耘妈妈在睡觉,不要吵醒她。”
声音从外面传过来:“是晨晨吗?帮叔叔开门好吗?”
晨晨动了下脑筋说:“那你快速说出我的生日,答对了才能开门。”
外面的人表情有些无奈,里面的小家伙摆明把他当成了吃小红帽的大灰狼了。但还是立刻恢复,心平气和地说:“2009年3月9日,对吗?”
“回答正确。”然后礼貌地说:“叔叔,请等一下。”
晨晨用力踮起脚尖把门闩打开,双手握着门把转动起来,门刚打开一条缝,晨晨就赶快向后退了几步,生怕这位叔叔开门撞到自己。
滨布拎着鼓鼓的袋子进来后随手带上门,上身灰白色的polo衫,外搭黑色设计别致的无袖马夹,下身深蓝色的牛仔裤,晨晨抬头看见他俊俏的五官和刀削过似的轮廓不由得一惊,然后礼貌的点头:“叔叔好。”
滨布单膝贴近地面蹲下身对晨晨说:“晨晨乖,初次见面,叔叔的名字叫滨布。”
想想刚说过的话好像有点不太对,应该说是他记事以来的初次见面才对。
晨晨慌忙把右手食指抵在嘴上:“嘘,小声一点,子耘妈妈在睡觉,她睡觉的时候不可以被打扰的。”
滨布转头看了看床上熟睡的苏子耘,对晨晨点点头说:“好,叔叔小声点。”
晨晨扯住滨布polo衫的衣角:“我可以叫你阿布吗?”看出面前的人有些疑惑,晨晨字正腔圆的继续说:“你长得挺不错的,我不想和你有代沟。可以吗,阿布?”
滨布的脸有些扭曲,心想:这小家伙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啊?一边垂着脑袋说:“好吧。你喜欢就叫阿布吧!”
晨晨乐了,拉起滨布跑到床边,让滨布坐在床沿边的椅子上,自己也搬了椅子来坐,然后小声对滨布说:“子耘妈妈喜欢我这样等着她醒来。”
滨布把袋子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然后和晨晨一起静静地看着子耘。滨布脸上洋溢着的微笑有着幸福的味道,他很期待子耘睁开眼第一眼看见他的表情。
已经许久没有这样默默注视着她了,她的睫毛有些长了,头发也剪短了,比以前成熟了很多,也让他的目光更加离不开她了。
滨布想得有些出神了,直到晨晨问到:“子耘妈妈,你醒了?睡得好吗?”的时候才回过神来,脸上的微笑并未减退,目光迎上苏子耘朦忪的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他们温和的面孔,苏子耘猛地颤动,嗓子有些沙哑,喃喃地、试探性的问:“彦希?”
记得有人说过,每天早晨醒来,你和阳光都在,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他满心期待的等她醒来,却听到她说出的两个字。虽然在预料之外,却也是在情理之中,但胸口感觉是被无形的丝绳拉扯着,剧烈的疼痛迅速麻痹着心脏。
他压制住心中的不快,站起身面无血色的指着柜子上的方纸袋说:“里面有些解酒汤,知道你酒量好,但毕竟喝那么多酒对身体不好,多少喝一点汤吧!”
苏子耘意识到在他面前说了最不该说的话,垂下眼睛怔在那里。但看到滨布转身的瞬间,却失控的掀开被子起身下床拉住他的胳膊。
沉默了很久,苏子耘平静地说:“对不起,刚才有些慌神了。”
站在一边的晨晨不清楚他们在干什么,只是抱怨着说:“阿布,你给子耘妈妈拿了解酒汤来,没有我的早餐吗?”
苏子耘难以置信地看向晨晨,诧异他为什么叫他阿布。
滨布一直紧绷的脸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对他说:“晨晨乖,等子耘妈妈喝了汤之后,让她给我们做早餐,好不好?”
晨晨像小鸟一样欢快的跳起来,拍着小手说:“好啊,让你尝尝子耘妈妈的手艺,她做的饭超好吃,阿布要全部吃完哦!”
顿了顿,滨布转过身用极为平淡的口吻对子耘说:“这是对你的惩罚。”
苏子耘瞠目结舌的打量眼前的两个人,询问到:“你们为什么站在同一战线?”
滨布和晨晨都不说话,相视一笑。
“进来吧!”滨布把苏子耘和晨晨接到自己的住处。
苏子耘的抬起的手轻轻拂过墨黄色的门框,流年如斯,经过不着痕迹的岁月蚕食,隐隐可以察觉到些许泛白的地方。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搬离这里,不知道这么大的房子他一个人会不会觉得空虚。
滨布让子耘随便坐,先把晨晨领到一个极为卡通的房间。被粉刷呈淡蓝色的墙壁上,贴满了名侦探柯南里各种人物的海报,左侧的墙壁上,还有专人画的一个大大的,惟妙惟肖的酷酷的柯南。书桌上摆满了动漫里主要人物大小不一的模型,就连枕头和被子上都印着柯南。
晨晨完全被震慑住了,滨布蹲下身来,双手夹住他的脸朝着自己:“喜欢么?”
晨晨瞪圆了眼睛不住的点头。
滨布从房间里退出来,却在大厅里找不到苏子耘的身影,他急忙转身走向卧室。果然看见了她。
苏子耘蜷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手里拿着画有一片枫叶的木框,枫叶置在透明玻璃下,安详的诡异。子耘默默的流泪,目光不离黄灿灿的枫叶,像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葬礼,莎白的礼堂里,只有苏子耘一人追悼。
滨布上前不知该如何是好,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晨晨在等我们,我们快点过去吧!”
滨布伸手想从子耘手里夺过木框:“放下好不好?我们去吃饭,你不是说待会陈琳陪你去试伴娘的礼服吗?我们吃过饭就赶过去,好么?”
“子耘,你说句话啊!”
……
滨布显然失去了耐性,几乎是吼着说:“你因为他一个人变得如此不堪一击,就不能为了我,为了晨晨,为了你的朋友变回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苏子耘么?”
苏子耘眼神空洞洞的:“滨布,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了……”缓缓抓紧滨布的胳膊,神情恍惚。
我也想要变坚强,想要变勇敢,可是童话给不了我那样的机会。我不会穿越时空,也去不了纳尼亚王国。没有舞刀弄剑可以改变现在脆弱的我,没有貌美的蓝星为我指引方向,也没有Aslan告诉我下个路口是左转还是右!没有,没有……
是啊,什么都没有,彦希,没有你的世界,叫我怎么有勇气面对这里的一切?
苏子耘激动过后感觉头有些晕,朦胧中,在错乱的空间里看见了庭院里的挺拔的枫树和落了一地土红色的叶子,阳光透过依旧馥郁的叶丛中成光线洒下来,偎在彦希的身上。
胳膊弯曲相叠枕在脑后,被柔风吹起的发梢,静逸的笑容,微微抬起的右膝,整个人安详的沉溺在铺满红黄色叶子的草地上。纯自然的状态,是他的专属。
旁边按捺不住的女孩睁开眼睛,一个翻身,趴在男孩耳边轻声说:“知道么?这个世界上……”
男孩稍稍皱了下眉头,抽出枕着的右手伸出食指抵在嘴唇上:“嘘,天安静胜于人轻语。”
女孩调皮地向他努努嘴,又一次充满挫败感的躺回去。
彦希,对不起,如果有时光机的话,我不会再说我想要去未来。
这场故事的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或者该将它称之为,事故?你的世界原本是那么的纯净,善良的心一尘不染。最爱你的人亲手将你殃及进悲剧的漩涡,尘埃漫没你的信仰,我却无可奈何。所有的一切,如果没有那次开始,我们还是最初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