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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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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两点,悠悠依然无法入睡,起身走出房门,发现厨房的灯亮着。雕刻繁复的玻璃门内人影攒动。里面的人是夜色吧,她似乎是不太能睡着的人。何况这个时候夜一应该还在他的酒吧里没有回来。那里有太多夜难眠的人,每夜每夜在那个名叫“风间”的地方沉醉不休流连忘返,那里终年只流淌着L’Arc~en~Ciel喧嚣张扬的声音,快乐的、痛苦的、无奈的,肆意而绝望。
悠悠缓缓打开厨房朱红色的和式木门,没有预想到的画面让她不禁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僵在那里。流理台旁的俩人拥抱在一起亲密热吻,空气中盈满温暖柔和的甜蜜气息,那俩人不是别人,真是夜色和夜一。站在一起的俩人看起来是如此和谐,夜一中长绵细的碎发随着他低首的动作倾斜而下遮盖了他脸上的表情,只余一些斑驳暗影。悠悠看着他的手抚过夜色长长及踝的黑亮长发,动作轻柔而小心翼翼,仿若稀世珍宝般疼惜。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上刺了一下,有点痛有些难受,沉默着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打扰他们,也无法打扰。
我要好好洗个澡!她想。
褪去棉质的细肩带淡紫色睡裙,赤裸着身体站在落地的镜子前,面无表情。扭转开关,冰凉的液体自花洒四散而下,灯光下透白的水滴纷纷扬扬落在悠悠的发上、身上,很快悠悠长长的卷发密密地贴在了后背,瘦弱的羸白衬着浓密的黑,在逐渐为水滴模糊的镜面投射着异常的脆弱。她纤长的手指抚过逐渐冰凉的脸,顺着脖颈在纤细的锁骨上流连徘徊。她一直很喜欢自己的锁骨,这是她觉得自己身上最漂亮的地方,有着骨感的美恰到好处的张扬。她一直都是自恋的,她对自己的五官和身体着迷,如同纳西萨斯那般爱着自己的所有,美好的、丑陋的,是的,她有那么丑陋的东西。
镜中模糊而平静的脸上突然变得痛苦而狰狞起来,上一刻还温和眷恋地抚着自己锁骨的悠悠,一把抓起了身后的浴球开始发狂似的用力洗刷身上的皮肤。很快,她的身体表面开始发红,渐渐渗出血丝来。神经末梢传来一片片连着的刺痛,可是那痛很麻木,她停不下来。
纳西萨斯又没有恨过自己?恨自己的湖中倒影自始至终都不曾回应过他的爱情?她很想知道。他那么爱,爱到不惜化成一株水仙;会不会也那么深地恨?她那么爱,所以她也那么恨如今的自己。不再完美,留着永恒的污秽和残缺,洗刷不掉。
她想哭,那么痛苦,可是却哭不出来。
终于,她累了,背靠着镜子低头无力地看着自己的伤痕累累。她还能拥有什么呢?她一无所有。
“……
たどりついた終わり 生まれ変わりの痛み
飲み込まれる土の中で結ばれて行った約束
死んだ世界
……
くるい咲いた夜に眠れぬ魂の旋律
闇に浮かぶ花はせめてもの餞
……”
————《花葬》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昏暗暧昧的灯光、模糊难辨的面容、沉静幽蓝的空间里人影依稀攒动,清冽的空气中空灵的男声唱着不明词义的忧伤和挣扎。
转过身看着身旁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夜色,犹豫着该怎样取舍。她知道她该往前走,夜一已经为她打开了“风间”的欧式复古木质大门,门内的一切尽收眼底,她知道迈进这个门她就可以重新融入这个浮世绘,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她害怕。尽管夜一笑着向她保证过“风间”是他的地盘她会很安全,可是此刻,她发现双腿虚软手心是湿粘的冷汗。
夜色抬头对一直伫立在身旁的夜一笑得异常风情万种。夜一挑挑眉背光的脸上有着了然的弧度,俯下身在夜色含笑的唇角印下浅浅一吻,随即翩然走向“风间”内那个旋转的吧台。
悠悠目不转睛地看着身旁如温暖般存在的夜色,夜风带起了她及踝的黑色长发,恍惚中眼前人不似人间般倾然欲飞,悠悠不自觉地伸手拉住了夜色的胳膊。
“怎么了?”夜色以为悠悠只是胆怯了。
悠悠摇摇头,松开手低下头不发一语。有一刻她真的以为夜色会突然从眼前消失不见。然而刚才她在夜色眼中看到她对夜一浓到化不开的依恋和不舍,如同冬日的湖面晕开氤氲的雾霭和水汽,美丽不可方物,冷冽痛彻心扉。于是她知道,眼前这个似天人般的女人注定因这个男人而无处可逃。
突然间酒吧内所有的声音在顷刻间消失无踪,有一种寂寞的安静在“风间”内回环游动。悠悠抬起头顺着夜色的眼光向门内望去,酒吧里人们的脸上都写着安静的了然和期待。是在期待什么?
很快她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一阵悠扬的钢琴声自夜一消失的那个角落传出,成串的音符或沉或轻或紧或慢地散落在飘浮过的沿途四周。高亢中带着忧伤,挣扎中饱含祈求;铿锵有力地渲染着怎样无可匹敌的高贵和无法仰视的华丽,轻缓低沉地表达着万般无可奈何的悲哀和无能为力的怜悯;因自身的卑微而无法仰视那至高点的尊贵,华丽到极致是无穷无尽的漠然和冷酷;于是歌颂着强者的神圣伟岸,悲鸣着自身的弱小可怜。什么是救赎,也只是弱势向至高点的虔诚祈祷;什么是饶恕,也不过强势对最底层的不屑一顾。
突然间悠悠的心里涌现一种隐忍的感动,他们都是这个世界无能为力的仰视者,祈求着万能的主心存怜悯,不要抛弃自己不要遗忘自己。她很难受,窒息般的难受,一抬手触摸到脸上的冰冷湿意,是眼泪吗?回过身入目的是早已泪流满面的夜色,那样毫无掩饰地宣泄着自己的情绪。她看到哭泣中依然风华绝代的夜色嘴角含笑着轻声呢喃,“Messiah” 。
救世主?
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然身处“风间”内了。
直到很久以后,她依然记得那个夜凉如水的午夜,那个指尖在琴键上肆意悠游的白衣男子,那个微笑着哭泣拥抱她的男人的女子。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夜一弹那首名为《Messiah》曲子。夜一说现实太过痛苦,那样透彻的领悟清醒地感受一生只须一次足够,生活还是要有美好的想往作为支撑,即使那只是遥不可及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