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星沉海落

7、意外 意外

　　树人中学的体育课非常地有趣，它要求学生每两周至少有7小时的运动量。分散在校园各处的足球场、篮球场、乒乓球场、羽毛球场、游泳池、健美操馆、器械馆，只要你进出该场地刷卡，电脑便会计算你的运动时间，每两周清零一次；每一次未满7小时就会将体育成绩的满分100分扣除10分并且要求该同学无偿在校食堂或清洁部勤工助学两周。
　　学校里，大部分女生们把大部分时间花费在健美操馆，因为这儿不仅教健美操而且教瑜伽及各种舞蹈。受妈妈的影响，安若晨喜欢瑜伽。温晴喜欢拉丁舞。两人在健美操馆靠近的两间教室跟着老师练习着，很是认真。
　　每次练习瑜伽的时候，安若晨都不会分心去想多余的事情。她很享受这样的时光，因为最近有个人的影子老是从她的心底走过，千千万万遍。自从在学校一隅偶然见到纪越霖的身影以后，这种情绪就再也没有停止过。
　　“很好看，对不对？”温晴给安若晨表演着今天新学的拉丁舞动作，笑得很美。
　　安若晨看着温晴，很佩服她超强的学习能力，她舞动得很漂亮。安若晨羡慕地点头道：“好看，我都想学了。”
　　“好啊好啊，我们一起学吧。我学男生的舞步，你学女生的舞步……不行不行，你比我高，你学男生我学女生，到时‘一二·九’纪念晚会我们去表演。嗯，你扮成男生应该算是个花美男。”温晴开始了她的浮想联翩，越说越美。
　　“好啊。”安若晨也想象着，“那我们该多找些人才行。把你们拉丁班的人都拉去。”
　　“好。还要让老师帮我们集训，到时候。”
　　两人边合计边往健美操馆往外走，恰好遇到纪越霖和他的朋友们。看样子是刚游完泳，头发还是湿的。
　　安若晨正和温晴说话，没向前看，所以全部注意到纪越霖就在自己对面。见温晴脸上绽放出笑容，很快乐地和人打招呼，安若晨才跟随温晴的视线看去，恰逢纪越霖微笑着向温晴道：“好久不见，温晴。你现在在几班？”虽然温晴并非树人中学的初中部学子，但是她也和纪越霖有过几面之缘。
　　“三班。你是在十九班对不对？”在这个学校里，不想知道纪越霖在哪个班的人也会知道他在哪个班，更何况温晴这个不放过任何重要信息的大耳朵女生。
　　“是。你在上体育课？怎么健美操也没流汗？”纪越霖这话想问的是安若晨，可是他突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将说话的对象移为安若晨，所以这话听起来像是对着温晴说的。
　　“没有。拉丁舞。”温晴笑着说，“不和你说了，去换衣服了……”然后拉着安若晨从他们身边穿过。安若晨甚至没来得及和纪越霖打招呼，就这样像指缝间的沙一样从纪越霖肩旁走过。
　　这是回到学校之后，安若晨第一次和纪越霖打照面。可是，两人却没有说上一句话便被奔走的秒针拉开了距离。安若晨的一颗心迅速地结了冰，她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暑假的那一段时光只不过是虚假的烈日阳光浇铸而成的虚无的记忆？
　　“呃，穿着这么短的裤子遇见男生，真是尴尬。”温晴边换衣服边抱怨道，平时她的极限可是七分裤。因为今天练习拉丁舞才特意穿了热裤，没想到却碰见纪越霖。
　　安若晨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从储物柜里取出她的袋子，拿出木梳准备整理头发。开学已经快两周了，原想象着可以和童言、纪越霖碰面、说笑。没想到……
　　背对着安若晨的温晴完全察觉不到安若晨心里所想，她突然眼睛一亮地说：“你有没有发现刚才纪越霖旁边的那个男生一直盯着你看？”
　　这话让安若晨吃了一惊，她游离地否定道：“没有吧，我都没发现。”她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模样是否整洁。
　　“这套运动服穿在你身上，我看着都快流鼻血了。”温晴在安若晨身后盯着她漂亮的长腿，夸张地说。
　　安若晨笑道：“没有啦，怎么会。”
　　温晴走到安若晨身边，拿过她的梳子，八卦地说：“不知道他会不会追你。”
　　“怎么可能？”温晴每天脑袋里五花八门的可真多。

　　温晴一点儿也没想多。
　　“刚才温晴旁边的女生，你帮我问下有没有男朋友？”像是往纪越霖的心里扎了一针，毫不留情地。即使这样，他还是和其他的哥们儿一起起哄，笑着洗刷关切安若晨的秦前。
　　“不行，你小子现在虽然吃素，老子还是不放心。那个叫什么温晴的电话多少？”秦前是个游泳健将，纪越霖常常和他一起游泳。虽然在泳池里秦前的英姿非常吸引人，可是只要纪越霖一出现在泳池，女生们的注意力一定是会决绝地转向纪越霖。秦前在这上面栽的跟头太多了，所以今天他多了个心眼。
　　“你来真的啊？”纪越霖真心期待秦前只是开玩笑。要知道，秦前的风评可并不好，他不希望安若晨被秦前打扰。
　　秦前豪情地说：“当然是真的，快点，别啰嗦。”
　　纪越霖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可还是笑骂着秦前并将温晴的手机号码给了秦前。秦前一秒钟也没有犹豫地发了条短信给温晴：你好，温晴。我是纪越霖的朋友秦前，刚刚站在纪越霖的右手边，高一12班的。请问刚刚和你一起穿白色运动服的女生是谁？能不能把她的班级和联系方式发给我。
　　刚走出更衣室，温晴便收到了短信，她笑着跟安若晨说：“看吧，你还不信。”
　　安若晨看见纪越霖三个字，很心寒。她生气地对温晴说：“别回他。”
　　温晴也想着等着秦前打电话来再应付吧。他要是真想追安若晨肯定会打电话来的。要是不是真的，她觉得她也没必要提供多余的帮忙。

　　三班和十九班在靠近却相互独立的两幢教学楼里，一幢是行知楼，一栋为伯苓楼。两栋楼中间隔着个不大的花坛，在漆黑夜色里掩护情侣谈情说爱的花坛。一直避而不见的童言终于出现在安若晨眼前。
　　见面第一句话，童言就借口说：“不是我不想联系你，我能怎么联系你？你又不用手机。”
　　安若晨仰头问道：“你就不知道挨个班问我在哪个班？”朋友，是她最害怕流失的东西。这一点，跟纪越霖不谋而合。不同的是，纪越霖希望自己的朋友数量从一个分裂为无穷个，而安若晨所希望的只不过是朋友的数量从负走向正。而安若晨如此珍视的好朋友童言却完全不能理解她的困境。
　　童言笑着说：“呵呵，你这个想法不错。我现在去问。”
　　安若晨依旧黑一张脸，道：“要不是我今天碰巧撞见纪越霖，恐怕这学期都见不到你们人影了？我有那么遭人嫌吗？”说话间，她的一张脸气得红通通的。
　　“其实吧，我就是想和你来个浪漫的不经安排的邂逅。谁知道，这个邂逅被纪越霖给抢了。让我情何以堪？”
　　安若晨笑了，和童言像以前那样打闹起来。
　　站在阳台的纪越霖，身边围绕着一大群男生女生。他不刻意地向楼下看去，童言和安若晨聊得很开心，几乎与其他恋人混为一谈。暗处的夜来香悄悄绽放着醉人的香气，弥漫进空气里，蹑手蹑脚地走进每个人的心中，不知不觉，无声无息。他仿佛能看见安若晨脸上的笑意，仿佛能听见安若晨声音里的快乐，这都是他不能带给安若晨的。他下意识地从人堆里抽身出来，祝力见了，问：“去哪儿？”“打篮球。”说着，纪越霖便转身下楼了。
　　打闹之后，安若晨问童言：“你认不认识秦前？”她相信童言可以帮自己。
　　“你怎么认识他？”
　　“……”
　　安若晨一番添油加醋的解说之后，童言的话就没再停过：“纪越霖，他找死！”“如果秦前那只死猪来打扰你，你不要理他就行了。”“放心，这件事我帮你摆平。”
　　“纪越霖人呢？”童言一回到教室就想找纪越霖算账，质问他为什么将安若晨推入秦前这个火坑。
　　祝力拦住童言，不解他的怒火，问：“你不是见她去了吗？干嘛一副死人脸？”
　　用目光翻遍了教室内外，童言也没看到纪越霖，他问：“纪越霖呢？”
　　童言语气不好，祝力也不给他好脸色，扔给他一句“死了”便一屁股坐回她的座位去。
　　童言风风火火地出了教室门，按下了秦前的电话号码。秦前和童言在初中毕业前干了一架，直到现在也没和好。秦前接了电话，笑着说：“童子尿。”两人之间还是很熟悉的感觉。
　　童言径直开骂：“你个没见过世面的！没见过美女？比安若晨漂亮的美女，我们学校太多了吧？你都看不上？要我给你介绍外校的？”
　　“没事我挂电话了？”秦前没心情听人骂。
　　“……说正经的。你不了解安若晨。她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不是像表面上看来那样阳光般透明的，她有她的沉甸甸的感情。
　　“我正想了解她，你给我讲讲她是哪样。”
　　“她有一段感情直到现在还没有停止。”童言不知道怎么说下去，当时的那个画面那个声音充斥着他的全部感官。
　　“她主动告诉你的？”

　　安若晨、童言、苏杉、穆青青四个人在世界□□玩得很开心。
　　鬼屋。唯一的男生童言走在最后，胆小的安若晨走在童言的前面。她的全身一直处于高度绷紧状态……最恐怖的真人扮鬼抓住安若晨的腿不放的时候，安若晨吓得叫出了一个字“南”。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童言已经敏感地发现了。最危急的时候安若晨想到的只有南。看来，南已经在安若晨心里深深地扎根了。
　　那晚，童言想了很久，最终还是给穆青青打了电话。虽然和穆青青只有在世界□□的一面之缘，但是他还是别无选择地打通了这个本没打算拨通的电话。
　　童言告诉了穆青青自己所知道的有关于安若晨的一切。穆青青的回答是“南对于姐姐而言有多重要，不是旁人可以理解的。南离开两年时间，姐姐的心里除了学习就是南。南曾经对姐姐有多好，也不是你可以想象的。其实，我一直觉得姐姐在等南回来。”
　　“就像你所知道的一样，姐姐现在需要的不是爱情，也没有力气去靠近爱情。多一个喜欢她的人或者她喜欢的人，只等于少一个朋友。如果你能像以前一样对姐姐那么好，姐姐会很开心；如果你做不到，我也很能理解。但是，请你不要告诉她你喜欢她。姐姐只是想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好好地学习，所以她们全家才从安盛迁去江城的。只是想要安安静静的。”

　　童言的这些秘密没有和纪越霖和祝力讲过。从纪越霖在C大的生物实验室忙活到他回到学校，再到他告诉自己“遇见安若晨了”，童言一直被纪越霖和祝力催促去联系安若晨。但是，童言老是打马虎眼。他知道安若晨来到树人中学可谓是“举目无亲”，他也知道安若晨一定很需要自己这个朋友，但是他真的害怕，害怕再次面对安若晨。可是，为了安若晨能“安安静静的”，他还是愿意把伤口撕开给秦前看。
　　秦前没想到自己会和童言喜欢上同一个人。以前，男生们一起评论女生的时候，童言和自己的观点总是相反。可是现下，两人竟然锁定了同一目标，而且童言已经不战而败了。秦前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取代安若晨心里的人，但是他还是故作轻松说：“童子尿，我们俩难得会喜欢上同一个女生哦。”
　　童言轻笑了一声。
　　沉默了一秒，秦前问：“你还喜欢安若晨吧？”童言本能地撒谎：“不。你也别喜欢了，害人害己。”秦前轻笑了一声，道：“不管怎样，我不到黄河是不会死心的。你知道的。”听到这话，童言想要冒火，大吼一声：“秦前，你找死是不是？”秦前淡定地说：“兄弟，还是谢谢你。有空请你吃饭。”他匆忙地挂了电话。
　　童言无奈地对着手机，想要再拨过去，却不知道他自己还能说什么。他转身准备进教室，却看见祝力从教室走出来，他还没问，祝力就抢答道：“上厕所。”她往厕所方向去，上了个厕所出来后见童言已经进了教室，便直接下楼，往球场方向走。

　　篮球场的灯光似乎从不会熄灭，不论篮球场上的篮球是否正在跳动。
　　晚上的九点半。纪越霖和陌生的同学——在篮球场刚认识的同学——在篮球场打篮球。不远处，祝力慢慢走近。纪越霖已经很久没有心情坏到需要依靠打篮球来排解了。难道是梁雨峥主动联系了他？到现在，还没有放下梁雨峥吗？
　　球场上方橘黄色的灯光将每个人的心情都照得很亮，阴影也因此显得愈发鲜明。
　　其他几个同学都打算结束这场球了。这时，纪越霖向他们道了谢从场中走出来。祝力默默跟上他的脚步，她问：“你今晚是怎么了？”
　　纪越霖没回答，继续往教室的方向走。
　　祝力有些急了，她的耐心是有限的，她喊道：“说不说？要我说那个名字吗？”
　　纪越霖突然转过身，道：“不是因为梁雨峥——我会处理好。”
　　纪越霖很久没有提起这个名字了。听到这个名字，祝力有被镇住的感觉。她没想到在这时候纪越霖会自己先提及这三个字。可是，她还是很强势地问：“什么事？”祝力不是感受不到，从新奇回来纪越霖的变化。正是那种微妙的不可言破的变化才让祝力觉得不安，她早就想问这变化的起因了。
　　“别问了。”纪越霖转回身，继续往教室方向走。突然他看了看表，道：“来不及了，我先走了。”拔开脚步便往教学楼跑。
　　祝力看着纪越霖的背影，很生气，她大声叫：“纪越霖，你这个混蛋！”纪越霖已经消失在转角处了。

　　纪越霖冲回教室，桌上的书也没收，只拿了自行车钥匙便又奔出教室。无论童言在后面怎样喊他，他都完全听不进去。他心里只有一个人一件事。
　　安若晨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走到临近家的路上。路灯昏昏欲睡，行人三三两两，只路旁的住房的窗灯点亮着——是一个一个的家。安若晨脑子里一团乱，想着些细碎的琐事。这些琐事让她全没看见站在路旁的纪越霖。
　　等待着被安若晨看见的纪越霖。
　　“安若晨。”纪越霖边喊边冲上去抓住安若晨。安若晨一个不小心就失去了平衡。纪越霖温柔的一声“小心点”，将安若晨扶住。
　　“你吓死我了。”安若晨在三十秒之后才缓过神来，她皱着眉头抱怨道。
　　“你是在想什么？我就站在那儿——就在你跟前——你都没看到我。”纪越霖指着刚才自己站的地方笑着问，猜测着安若晨在想的事儿——是什么事让她想得那么专注。
　　安若晨看了看纪越霖手指的地方，迟钝地道：“我就没看到你了。你还不是看不到我。”
　　纪越霖赶忙道歉：“对不起，今天下午我要跟你说话的，只是温晴拉着你走了。不要生气了，下次我一定先给你打招呼。”
　　安若晨抬起低着的头，她知道对于纪越霖自己没有太多的资格去指责，尤其在失去了半个月的联系之后。她淡淡地道：“其实没什么啦。你这会儿在这儿干嘛呢？”
　　“等你呗。”听见一句“等你呗”，安若晨有些怔住了，和纪越霖之间熟悉的氛围渐渐似乎在朝着他们俩之间的巨大磁场聚拢回来。她听见纪越霖继续说：“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手机、QQ、邮件……没一个能联系到你。你怎么回事啊？”
　　“回家之后手机就丢了。觉得也没什么必要用手机，所以就没再买手机。所以一直没能联系你们。而且我们家才搬到江城来，家里还没有联网，已经很久没上网了。”安若晨慢条斯理地回答道，然后语气突然急转直下，她冷笑道：“是你把温晴的电话给秦前的吧？幸好，我现在不用手机了。”
　　纪越霖见安若晨那样果真是生气了，甩手道：“现在已经这样了，你说怎么弥补？”
　　安若晨抬头看着纪越霖，问：“还能弥补吗？”秦前那样的短信已经发了，还能弥补吗？
　　“当时在新奇的时候，我就说过高中我不要谈恋爱。好，我说过的话你可以不记得。我刚来树人中学，完全不适应这儿这么紧凑的作息方式，也不适应老师的教学方式。好，这是我的事，跟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但是，可不可以麻烦你不要再给我添乱了？我玩不起！我已经休学过一年，我没有时间再耽搁了。”说到休学的时候，安若晨还是觉得委屈了，泪水在眼里闪光。她将眼光偏向一边，强忍住泪水。
　　纪越霖心里的难受说不出口，他觉得自己遇到安若晨是上天给自己开的玩笑——这个世界上，就是这个人能让他失去他的理智。他抱怨道：“你别哭行不行？”
　　安若晨逞强说：“我没有哭！”
　　纪越霖想象着自己为安若晨擦干眼泪，想象着自己紧拥安若晨……他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转身把后车座放着的“自然时间”的原榨果汁取下来，塞到安若晨手里，挤出笑容说：“晚上别学习太晚了，早点休息。快回去吧，我先走了。”他生怕多留一会儿，再多呆一会儿就多一分危险。纪越霖跳上自行车，跟安若晨挥了挥手，便骑远了。
　　安若晨看着纪越霖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没有更多的留恋，似乎刚刚还紊乱的心情已经井然有序。她拿起果汁，见果汁杯上写着“对不起，睡个好觉”，她忍不住想微笑，却还是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