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嵯峨 果然,第三 ...

  •   果然,第三天照样大雪纷飞,还飞得更密更厚。我辛苦跋涉到鸟居时,见只飞到半路的乌鸦突然直线下落,砰一声掉我面前,一动不动。被那团黑乎乎东西吓一跳,更加心烦意乱。满眼簌簌飘雪,如白棉线般连起天上地上的白。

      意识到昨天辛劳成果荡然无存,我垂头丧气走向放角落的铲子,抄起一把,使劲抖掉上面的雪。空气清冷,呵气成雾,我来得早,负责的大妈们还没到。也只好先活动活动,驱驱寒意。

      山中庭院除了几个巫女殷红显眼的裙,一片黑白素色,没什么人,风雪摩擦响动清晰可闻。干活累了,我就到屋檐下歇歇。人陆陆续续地来,正巧被大妈撞见使劲铲雪的样子,她笑眯眯地夸我能干,然后通知坡上那片积雪不用除,要清理的是另外一块地方。等于说我再努力也是白忙活。

      我怏怏尾随她爬上山坡,台阶顺山势几个回转,越走越深。不一会越过了山脚庭院,到了山腰。原来这里也有快开阔平地,边缘一间大气点的平屋,白漆墙壁前一圈朱红木栏,被雪压低的树枝像几层半遮幕布,形成一个深景。

      我马上被分配块地方,大妈拍拍我肩,鼓励带嘉许地向我点点头,该是很满意招到这么个天寒地冻也任劳任怨的廉价工。雪下有些结冰,磕得握铲的手生疼,我不是没有怨,有却说不出而已。不过鬼使神差地大清早跑来,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等一块地方路出了黑砾石路面,有人过来摆上高高条桌和几张椅子,又摆上酒樽、陶壶、铃铛等一堆东西。接着就是催我快点,感觉自己像个奴婢被人使唤,气闷不过,于是用劲铲得啪啪地响,引得一帮人侧目。

      忽然有双手止住雪铲杆子,温润声音传来:“我帮你下”。

      就知道是凌云,我激动得眼眶湿润,抬头愣愣看他,他又穿上古装的白衣黑帽,脸色清透苍白,铺天盖地白色光亮中,显得无比洁净。

      我轻声打招呼:“你也来了,早上好。”然后愣在那里。

      他拿过雪铲,我才反应过来,觉得这不是他该干的活,于是又抢过来:“不用不用。反正快铲完了。再说天真冷,不多动下我会冻死的。”说完猛吸两口气,表示真的很冷。

      他略略低头,对我笑道:“ 那好。我站这儿也觉得冷。那我先去搬东西,说不定能缓和点。”

      他准备转身走,又回过头来:“看你脸红红的。铲累了,就休息下,没事的。”

      我赶紧摸摸自己脸,也没感觉什么热度,红红的吗?恨不得立马拿个镜子照照。

      看着凌云走进屋子,我后退到棵大树下,撑着雪铲喘气。呼呼风声传来,雪幕中,山道上出现一行人影,显眼的纯黑衣装。应该是来办事的人。果不其然,几个穿着古式长衣的人从屋里出来迎接。早上碰见的大妈也向我走来,估计是责备我偷懒来着。我无奈叹口气,拍拍头上的雪,准备继续干活。

      “小姑娘,来,把这个拿好。”大妈抱着堆白色东西,在不远处招手。

      我扑哧扑哧跑过去,才发现是束开得正盛的百合,一枝枝堆在一起,用一方米黄麻布围起。她毫无征兆递给我,我只得丢开铲子接,那雪铲杆偏偏精准砸她脚上,她哎呦一声尖叫,蹲了下去。

      “真对不起,真对不起”。我赶忙鞠躬道歉,身子一低,花不小心落下好几支,恰对上了大妈愤怒加怨恨眼神。

      “你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一跺脚,声音提得更尖,上前逼问我,我只得乖顺地退后两步。雪地上的百合花瓣仍凛凛卷曲着,捡起来不就行了,有必要这么对我吗?

      我一手搂着花,一手去捡时,听见凌云声音,“兰,站着,别捡了”。

      他走过来扶起我,“这些花是祭神仪式上用的,掉在地上,就脏污了。神可不要脏污的东西。你真犯错了”。他目光变冷,轻轻拿过我怀里的花,放在空地中桌上。

      这时后面一阵啧啧声,我回头看,是那群山道上的人。差不多都是中年男人,七八人左右,站得前后有序。最前两个身形矮胖,一副富态,穿着笔挺,表情严肃,嘴唇紧抿着,我甚至感觉目露凶光。

      看来真犯大错了,大概触了他们什么忌讳。我一下大骇,想过去问问凌云。他从百合花束上望向这边,一贯平和的表情居然有些惊慌。

      蓬蓬的百合落在桌台,他身体僵硬地后退几步。我提起裙裤向他跑去,山间瞬时静得剩脚踏雪花的嗤嗤声。还有这些对看的人冷若冰霜的表情。凌云转身,对站在一旁的大妈耳语两句,然后疾步走向山道台阶。

      我莫名其妙,无所适从。当下状况,该是走为上策。看着那帮人楞在雪地不言不语,我低头,灰溜溜跟着凌云下山。

      “喂,你慢点走行不,等我下吧。”我边追边喊,声音老大。不过毫无效果,他疾步如飞,头也不回。

      到了个十字路口,他身影到街另一边时,绿灯刷一下变红。在异国他乡,我还算一向遵守交通规则,这时情急,习惯原形毕露,见车不多,直接冲过去。

      走到路中央,不可思议景观出现,所以来往的大车小车一起停下,有人伸头到车窗外,以奇怪眼神注视我,看得我惊骇,站大路上,一时脚也挪不动。

      “走过来吧。不要停在那里,我等你。”凌云提高声音向我喊道,语气有丝愠怒。我听着也不是滋味。接二连三的尴尬事,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我命中灾星。

      真是气闷,天寒地冻,我一孤弱女孩,出来干活,被人责骂,现在还莫名其妙地不知犯什么事。看着一众车居然为我停住,真有种发泄的快感。正舍不得这快感时,凌云叹气走来,拉起我的手,我只得踉踉跄跄被他拖走。

      “以后不要闯红灯。”他一心往前走,仍没看我。

      “我在国内都这样。”

      “这里不是国内,必须注意,遵守规则,知道吗?”

      “哦,哦。我下次不闯就是。”

      “记住,做什么事别那么随意”。

      一辆公交车停在路边,凌云上了车,我犹豫了下,还是跟上他。犹豫原因是,上车,我的公车套票又得少一截,有点舍不得。

      车内暖意融融,中间是猩红绒面的长凳,只有后截车厢零星坐几个人。凌云扶根柱子站着,专注看车窗外弥漫的雪花。我在他身边坐下,疲累身体一下子放松,头顺势靠在海绵靠背和窗沿间,愣愣看着他。

      “你去哪里?”

      “一个观光地,你应该去过的。西边的嵯峨。”

      “嵯峨野吗?周总理题诗地方?学日语时候学过这课。身临其境还没呢。没时间、没功夫、没人陪去,不过在无限向往中。”我说话声有些大,后面几人投来轻蔑眼神。

      “我陪你参观吧,不过只能看单调的雪景了,其实秋天去最好。”他语调冷淡,那有点游玩兴致。我本想打听下秋日美景何在,估计会自讨没趣。

      车晃晃荡荡慢悠近一小时,他静默不语,我缄口不言,无聊至极时终于到站。雪积得没了脚底。车呼呼开走,留下一条绵长弧线,白茫茫中只有些灰黑枯树干和山石。不过感觉天地偌大,只剩了我们两人。

      “走吧,这是最近一站。不过还要走半小时才能到桂川渡月桥。今天下雪,估计时间要更长些。”

      一阵风过,树上一篷雪不偏不倚砸我头上,我才感叹这真不是适合观光时候。正怨怒地使劲摇头,凌云伸手帮我拍了拍,“你冷吗,没带围巾帽子。雪一时停不了,你,要不要回去?”

      “没事没事。这白茫茫风景也难得见。走起来就不冷了。”口里虽这么说,双手抱在胸前,禁不住瑟瑟发抖。

      我们一前一后雪地中跋涉,凌云一步步走得平稳,我怕滑,小心翼翼跟着,感觉他不管不顾地拼命前行。有时隔远,白色纱衣被风吹起,像溶化到雪色中。

      渐渐地,路两边成了一二层的古式木屋。大多紧闭着门,屋檐下有些大红灯笼和幡帛醒目刺眼。路尽头一片山峦,灰黑树影承着积雪,漫山遍野的素净颜色。房屋和山峦间隔着条宽阔的河,河中裸露几片浅滩,也是一圈圈的白,水没结冰,清亮的黑色,潺潺有声。

      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渡月桥,横跨这河一座宽阔的桥,看惯了这城市各种小巧可爱的木石桥,渡月桥算是打破成见的“大”。风雪裹住了别致形状,仍可见桥面下密集桥墩,排列得恰到好处。上面低矮的粗木柱栏杆起始处,木桩上草写“渡月桥”三个墨字,雪水把一些笔画浸得深黑。

      “哇,不错不错,这桥太有意境了。”看到题字,我停下琢磨,后悔没带个相机拍下,做到此一游见证。

      可惜凌云今天闷闷的,我的聒噪基本石沉水底,毫无回应。

      桥面上也积了层雪,白得一尘不染,就凌云走过的一行足迹顺栏杆延伸到中央,他就静静地站在那儿,一会手撑在堆雪的栏杆上,一会儿又负在身后,仰头望向阴沉天空。

      我自顾自欣赏美景一阵,路难走,仍不妨碍我蹦蹦跳跳瞧这瞧那。最后累了,就到凌云身边,打算背后拍他一下,来个惊喜。看他对我脚步毫无知觉,回旋飞舞的雪花中笔直静立,不忍打扰,弯身对上他目光,轻声问道:“你在干吗?”

      “看那边的山。”他简短答道。

      河流右岸几重起伏山陵,平缓坡度,白雪皑皑。我看不出什么新奇,嘀咕道:“有那么好看吗,这么专注。”

      “你不是知道周总理诗碑吗?就在那片山中,刻在一方石上,有两句话我印象深刻,‘一线阳光穿云出,愈见娇研;人间万象真理,愈求愈模糊’。”

      “果然是革命者,写的话都大气。不过有点打油耶,不够优美。”我攀着栏杆望向山中,随意评论。

      “你觉得是这个道理吗?”凌云视线与我平行,语调郑重其事。

      我愕然:“什么道理?”

      “万象真理,那么模糊,越追求就越是。”

      “这个吗……”我一头雾水,“我没追求过,也不太清楚。”

      眼看话题难以为继,我感觉有些尴尬,更感觉莫名奇妙。风雪连天时候,老远跑到这儿看雪景,风雅情怀难以理解。静默了一会,凌云转向我,目光不那么清冷飘忽,温和地问我:“你想家吗?”

      “暂时不想,反正不久就回去了,好容易出来见识下,想什么家。”说完,我加了句:“你呢?”

      “有家想是好的。我就没有家可想了。”

      “为什么?你父母,还有亲人朋友的,不在国内吗?”

      “我很早来的日本,父母都过世了。妈妈的骨灰就在那里,我撒在诗碑后的樱花树下。”他淡淡叙述,声音却酸涩,有些断续。

      我听后黯然,才知他家庭原来如此,也不知如何安慰,怯怯问他:“你妈妈在日本去世的吗,为什么不回国安葬呢?”

      “回不去。我妈妈那一代人,是带很深感情敬佩周总理的。初到这城市,她常带我来这里,异国他乡唯一的寄托吧。她临终时,叮嘱我让她回到这里。不是故土,就不要埋葬,让我撒在空中。”

      “你是来祭拜你妈妈吗?”细看眼前雪花,蓬松确如尘埃般,细细白末样子,他难道触景生情,想来有些可怖。

      “无墓无碑,怎么祭拜。我只是心里难平静,见到不该见的人。来这里,怀念下她,希望她告诉我怎么做。”他依旧平淡:“这几天在神社,你见到鸟居上挂的白色纸串吗?那些纸上歇着灵魂,它们风中呼呼响时,我能感应到细声的谈话。”

      “真的吗?”我对灵异一向有兴致,也一向怀疑,“你听到它们说什么?”

      “很多种,也很有趣。灵魂们没人们想的那么可怕,满是怨气,它们会说 ‘天气好冷’‘月色清亮’‘乌鸦真吵啊’。”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完全认定他在讲笑话。

      他继续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我辨认不出灵魂,不知道它们是谁。这里,也有模糊声音,但我辨不出妈妈的灵魂。”他沮丧地低下头。

      我想顺着他玩笑,装作侧耳倾听样:“说不定你妈妈也在说,‘漫天风雪,风光虽佳,寒意难耐’啊。”说完,才发觉这番揶揄不妥,实在冒犯先人。

      不想凌云并不生气,抬头看我,眼含笑意:“我也猜妈妈是这样说,把你心声说出来了吧。走吧,该回去了。”

      回去路上,雪仍旧漫天漫地地飘,悄无声息,那些路灯和窗台射出的一道道光,雪片回旋成白色漩涡。天黑黑的,四处是墨黑的莹白。

      一阵阴风呼地吹过,我拢下被吹乱的头发,咳嗽两声,瑟缩着,靠近凌云些,他伸手搂住我肩膀:“很冷吗?感觉你在发抖。”

      “还行。”我嘴上应付了句,抬眼看见旁边小屋橙黄的光,又往他身上蹭蹭:“你该知道买火柴的小女孩吧,我现在感同身受。”

      “难为你了。谢谢你今天陪我到嵯峨,还有,听到我妈妈灵魂的声音。”他真诚答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